碧波池的水，冰冷刺骨。

但此刻楚婉的心，比這池水還要涼上十倍。

她抱著晉王蕭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和那股壓抑的怒火。

岸上那些目光，不再是驚艷或同情，而是**裸的震驚、鄙夷，甚至還有幾分看好戲的興味。

她聽到了楚瑤那句話。

名節(jié)！

這兩個字像兩把淬毒的**，狠狠扎進了她的心里，也釘死了她此刻的行為！

“還愣著干什么！

快把人拉上來！”

永寧侯夫人鐵青著臉，厲聲喝道。

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會水的粗壯婆子們這才反應過來，紛紛跳下水，七手八腳地將水中的兩人“撈”了上來。

初春的天氣尚帶寒意，兩人渾身濕透，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狼狽的曲線。

楚婉凍得嘴唇發(fā)紫，瑟瑟發(fā)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怕的。

她下意識地想往蕭煜身后躲，尋求一絲庇護。

可蕭煜此刻自身難保。

他甩開楚婉試圖抓住他衣袖的手，動作帶著明顯的嫌惡。

他接過侍衛(wèi)急忙遞過來的干燥披風裹住自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計劃的完美聯姻，竟然被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庶女給攪和了！

這讓他如何不怒？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精準地落在了楚瑤身上。

那個他原本計劃中的目標，永寧侯府的嫡女楚瑤。

她此刻正安靜地站在她母親身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震驚”，一雙美眸清澈見底，仿佛對眼前這一切感到無比意外和痛心。

不知為何，蕭煜心里閃過一絲怪異的感覺。

今天的楚瑤，似乎格外沉靜，沉靜得有些……反常。

“晉王殿下受驚了，都是臣婦治家不嚴，出了此等意外，還請殿下恕罪?！?br>
永寧侯夫人上前一步，擋在了楚瑤身前，隔絕了蕭煜探究的視線，語氣恭敬卻疏離。

她這話，看似請罪，實則將事件定性為“意外”，并點明了是楚婉“行為不端”，與侯府教養(yǎng)無關，瞬間將楚婉個人行為與侯府割裂開來。

蕭煜咬了咬牙，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夫人言重了，是本王不慎，驚擾了貴府宴會?！?br>
他必須維持風度。

“殿下寬容?！?br>
永寧侯夫人微微頷首，隨即目光銳利地轉向癱軟在地、楚楚可憐的楚婉，聲音陡然轉冷，“婉兒！

你可知錯？！”

楚婉被母親眼中的冰冷嚇得一哆嗦，淚水瞬間涌了上來，哭得梨花帶雨：“母親……女兒，女兒只是見晉王殿下落水，一時情急，只想救人，并未想那么多……女兒知錯了，求母親恕罪……”她試圖用“救人心切”來模糊焦點，博取同情。

若是前世，楚瑤說不定會心軟為她求情。

可現在……楚瑤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妹妹心善，急于救人，這份心意是好的。

只是……這眾目睽睽之下，你與晉王殿下如此……終究是于禮不合，損了女兒家的清譽，也連累了侯府的名聲。

這讓父親和母親，日后如何在京中自處？”

她句句在理，字字誅心。

首接將楚婉的“救人”行為，拔高到了“損害家族聲譽”的高度。

果然，永寧侯夫人聞言，臉色更加難看。

周圍那些貴婦和小姐們，也紛紛低聲議論起來。

“是啊，救人方法多的是，喊婆子便是，何須自己跳下去？”

“終究是庶出的，上不得臺面，不懂規(guī)矩?！?br>
“永寧侯府這次，可真是丟臉丟大了……”這些議論聲像針一樣扎在楚婉心上，她猛地抬頭看向楚瑤，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隱藏不住的怨毒。

是她！

一定是她！

楚瑤剛才那個眼神，絕不是錯覺！

她是故意的！

她看穿了自己的計劃！

這個念頭讓楚婉遍體生寒。

“夠了！”

永寧侯夫人厲聲打斷周圍的議論，她深吸一口氣，知道今日之事必須盡快了結，否則侯府會成為整個京城的笑柄。

她轉向蕭煜，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決斷：“晉王殿下，事己至此，小女婉兒雖行為魯莽，但終究是為了救殿下才……清白己損。

若殿下不愿負責，她此生便算是毀了。

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這是逼蕭煜表態(tài)了。

蕭煜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嘔出血來。

他堂堂皇子，竟然被一個庶女用這種方式賴上！

奇恥大辱！

可他不能拒絕。

眾目睽睽之下，他若拒絕，便會落得個刻薄寡恩、不恤臣女的名聲，對他爭奪儲位大為不利。

一個庶女……罷了，先納回府，日后再慢慢收拾！

至于永寧侯府的勢力，只能再想他法。

他強行壓下怒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夫人說的是。

楚二小姐救本王心切，本王感念于心。

既然……既然事己至此，本王愿納楚二小姐為側妃，擇日迎入府中，以示負責?！?br>
側妃！

不是正妃，甚至連平妻都不是，只是一個側妃！

楚婉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

她算計半天，賭上一切，竟然只換了一個側妃之位？！

而且看晉王的態(tài)度，明顯是厭惡了她！

她不甘心！

“殿下……” 她哀泣一聲，還想說什么。

“還不快謝過晉王殿下恩典！”

永寧侯夫人一個眼神掃過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立刻有嬤嬤上前，看似攙扶，實則強硬地按著楚婉磕頭謝恩。

楚婉所有的希望和話語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無盡的絕望和屈辱。

一場風波，看似以這樣一種方式，“**”解決。

賓客們心思各異地散去，今日永寧侯府的這出大戲，足夠他們津津樂道好些時日了。

只是這談論的中心，從原本預想的侯府嫡女，變成了那個“勇敢”救人的庶女，以及被迫納妃的晉王。

人群散去，花園瞬間空曠安靜下來。

永寧侯夫人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看向一首安靜陪在自己身邊的女兒，眼神復雜：“瑤兒，今日……你受驚了?！?br>
楚瑤挽住母親的手臂，將頭輕輕靠在她肩上，語氣帶著依賴和后怕：“女兒沒事，只是為婉兒妹妹擔心，也為母親和父親憂心。

經此一事，只怕外面會有不少風言風語?！?br>
她表現得懂事又體貼，與楚婉方才那不顧一切的瘋狂形成了鮮明對比。

永寧侯夫人心中慰帖，更覺那個庶女不堪。

她拍了拍女兒的手：“無妨，侯府歷經風雨，這點小事還扛得住。

只是那晉王……” 她頓了頓，低聲道，“今日觀他行事，氣量狹小，非良配。

日后，你離他遠些?！?br>
楚瑤心中一動，看來母親對蕭煜也生了芥蒂。

這正是她想要的。

“女兒省的?！?br>
她乖巧應下。

母女二人正欲回房，一個管事嬤嬤匆匆走來，稟報道：“夫人，小姐，靖王殿下派人送來一份賠禮，說是驚擾了府上宴會，深感歉意。”

靖王蕭衍？

楚瑤微微一怔。

這位靖王是當今圣上的嫡幼弟，身份尊貴，但體弱多病，常年深居簡出，很少參與這等宴會。

今**竟然也來了？

還送了賠禮？

永寧侯夫人也有些意外，忙道：“快請?！?br>
來的是一位面容清俊、氣質沉穩(wěn)的侍衛(wèi)，他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盒，恭敬行禮：“屬下奉靖王之命，特來向侯府致歉。

王爺身體不適，己先行回府，命屬下將此物轉交楚大小姐，權作壓驚之禮?！?br>
竟然是單獨送給楚瑤的？

永寧侯夫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如常，示意楚瑤接下。

楚瑤心中疑竇叢生，面上卻不露分毫，從容接過木盒，微微屈膝：“多謝靖王殿下厚愛，臣女愧不敢當。”

那侍衛(wèi)并不多言，行禮后便告辭離去。

回到自己的瑤光閣，楚瑤屏退左右，獨自打開了那個紫檀木盒。

盒內并無甚稀奇，只安靜地躺著一支白玉簪。

玉質溫潤通透，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簪頭雕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蘭花，線條流暢，雅致非常。

唯獨……那玉蘭的花心，似乎用極細微的筆觸，點了一抹幾不可見的赭色，宛如真實花蕊。

楚瑤拿起玉簪，指尖傳來溫涼的觸感。

她仔細端詳著，眉頭微蹙。

靖王蕭衍……她與他素無交集，他為何會單獨送她一份“壓驚”禮？

而且時機如此巧妙，就在她“受驚”之后？

是巧合？

還是……他也看到了湖邊的一切？

甚至，他是否看到了她暗中吩咐云袖，去引導楚婉“恰好”聽到晉王落水消息的那一幕？

一個她前世幾乎忽略的、深居簡出的病弱王爺，此刻卻像一團迷霧，驟然出現在她重生后的棋局之中。

楚瑤握著玉簪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以為重活一世，知曉前事，便能掌控一切。

可這突如其來的“禮物”，像是在提醒她——這一世的波瀾，或許遠比她想象的，更加詭*莫測。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