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如刀，割裂著南下的官道，卷著漫天黃沙灌入馬車內(nèi)。

蕭景睿用身體為妻子擋住肆虐的風沙，卻擋不住從車簾縫隙鉆入的刺骨寒意。

沈清瀾的臉色比身上的素衣還要蒼白，隆起的腹部隨著馬車的顛簸而起伏不定。

蕭景睿摟著大腹便便的妻子，感受著她單薄的身子在懷中微微發(fā)抖。

馬車艱難地行進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每一次顛簸都讓沈清瀾咬緊下唇。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丈夫的手臂，卻倔強地不肯發(fā)出一聲**。

"景睿..."沈清瀾突然抓緊他的衣襟，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我...我恐怕?lián)尾涣硕嗑昧?.."一陣劇痛襲來，她整個人都蜷縮起來，豆大的汗珠在她額頭滴落。

蕭景睿心如刀絞，喉頭哽得生疼。

他掀開車簾，外面是望不到盡頭的荒原，護送的侍衛(wèi)疲憊不堪地跟隨在馬車兩側(cè)。

一月前那場宮變來得猝不及防，岳父沈?qū)④娫谏钜贡豢凵现\反的罪名，東宮隨即被圍。

母后甚至沒給他辯解的機會，一道詔書就廢了他的太子之位，判他流放嶺南。

"再堅持一下..."他聲音沙啞，用袖子擦去妻子額頭的冷汗，"前面應該有驛站..."他這樣安慰妻子，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前路到底有什么？

記憶中的母后總是端莊威嚴，連對他這個嫡長子都鮮有笑顏。

可蕭景睿怎么也想不到，她竟能狠心到如此地步——明知清瀾臨盆在即，卻下令即刻啟程。

那日離京時，他在雨中跪了整整兩個時辰，換來的只是母后隔著珠簾的冷笑："你以為哀家會心軟？

"馬車突然一個劇烈的顛簸，沈清瀾發(fā)出一聲壓抑的痛呼。

蕭景睿紅著眼睛將她摟得更緊，感受到她腹中的孩子正在不安地躁動。

曾經(jīng)他是大梁最尊貴的太子，如今卻連為妻兒求個安穩(wěn)的接生之所都做不到。

"清瀾，看著我..."他捧起妻子慘白的臉，聲音顫抖卻堅定，"我蕭景睿對天起誓，今日之辱，他日必..."話未說完，沈清瀾突然抓緊他的手腕，瞳孔劇烈收縮："孩子...孩子怕要出來了！

"“王虎，停車，王妃怕要生產(chǎn)，趕快去看看附近有沒有人家可以幫忙？”

他的聲音有些驚慌失措。

王虎聞言立刻勒住韁繩，駿馬嘶鳴著揚起前蹄，在官道上踏起一片塵土。

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道："王爺，這荒郊野嶺的，最近的村子也在十里開外。

倒是前面半里處有座破廟，雖簡陋，好歹能遮風擋雨。

"蕭景睿眉頭緊鎖，低頭看向懷中痛苦**的妻子。

沈清瀾的衣服己被汗水浸透，冷汗浸濕了鬢發(fā)，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死死攥著蕭景睿的衣袖，指節(jié)發(fā)白："景睿...我...我撐不到驛站了..."一陣寒風卷著枯葉拍打在車簾上，發(fā)出簌簌的響聲。

蕭景睿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己恢復冷靜："去破廟。

"短短三個字，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虎立即指揮侍衛(wèi)開路。

馬車在崎嶇小路上顛簸前行，每一下震動都讓沈清瀾發(fā)出壓抑的痛呼。

蕭景睿將她緊緊摟在懷中，感受著她因陣痛而顫抖的身子，心如刀絞。

破廟殘舊的屋檐很快出現(xiàn)在視野中。

斑駁的朱漆大門半掩著，門楣上"山神廟"三個鎏金大字早己褪色。

侍衛(wèi)們迅速清理出一塊干凈地方，鋪上從馬車上取來的錦被。

"王爺，屬下去找些器皿干柴燒些熱水。

"王虎低聲道，卻見蕭景睿己經(jīng)脫下外袍蓋在妻子身上，動作輕柔得不像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皇子。

"不必，來不及了，"蕭景睿環(huán)顧西周，“這里久無人居住，恐怕也沒有你想找的東西，你帶人在廟外守著，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進來?！?br>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王虎后背一涼——這分明還是那個東宮的太子殿下。

破廟內(nèi)，沈清瀾的**漸漸變成撕心裂肺的叫喊。

蕭景睿單膝跪在她身邊，任由她抓破自己的手臂。

殘陽從破敗的窗欞斜**來，將斑駁的神像照得半明半暗。

寒風大作，夾雜著細雨灌入。

蕭景睿的單膝跪地，手扶著沈清的后背。

她的手冰涼得可怕，指甲深深掐入丈夫的手臂。

"景睿..."沈清瀾突然抓緊他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里，"我...我可能要生了...我好怕..."沈清瀾的聲音顫抖著，"我們沒有穩(wěn)婆，沒有熱水，什么都沒有..."蕭景睿吻了吻妻子的額頭，強忍淚水："別怕，有我在。

你忘了？

太醫(yī)院的老院正說過，你是最適合生養(yǎng)的體質(zhì)。

"他故作輕松地笑了笑，卻不知自己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雷聲大作，豆大的雨點突然砸下轉(zhuǎn)眼間便成傾盆之勢。

蕭景睿緊摟沈清瀾，她發(fā)出一聲痛呼，汗水浸透了衣袍，素白的裙擺上洇開一片暗紅。

蕭景睿跪在她身邊，己經(jīng)有些手足無措——他貴為太子，卻從未想過有一天要親手為妻子接生。

沈清瀾的**聲逐漸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喊叫。

蕭景睿手忙腳亂地按照臨行前記憶中太醫(yī)說的方法幫忙。

廟外外寒風呼呼吼叫。

她的手冰涼得可怕。

"景睿..."沈清瀾突然抓緊他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里，"我。。。

我好痛。。。

好怕..."沈清瀾的聲音顫抖著，"我們沒有穩(wěn)婆，沒有熱水，什么都沒有...""不怕，不怕，有我在。。。

"蕭景睿聲音發(fā)顫，他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無力。

曾經(jīng)他一聲令下就能調(diào)動太醫(yī)院所有御醫(yī)，如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在血泊中掙扎。

"景睿...如果我死了..."沈清瀾氣息微弱，"一定要保住孩子...""別胡說！

"蕭景睿厲聲打斷，聲音卻帶著哭腔，"你們都會沒事的！

清瀾，堅持住..."他聲音發(fā)顫，想起太醫(yī)院張院正曾說過的話，"跟著我的節(jié)奏呼吸..."陣痛一波比一波劇烈，沈清瀾的慘叫與破廟外的雷聲交織在一起。

蕭景睿用撕下的衣角為她擦汗，觸手卻是一片滾燙——她開始發(fā)燒了。

血水不斷涌出，染紅了他單薄的中衣。

"用力！

再用力！

"蕭景睿聲音嘶啞，恐懼如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己失了母親的信任，失去了太子之位，若再失去清瀾，他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如潮水般的陣痛一波比一波洶涌，沈清瀾纖白的手指死死扣進地磚里，指甲斷裂滲出鮮血也渾然不覺。

她的慘叫與天際炸響的驚雷交織，在狹小的破廟回蕩。

蕭景睿不斷用內(nèi)襯為她拭汗，布料剛觸及額頭便被浸透——她的體溫滾燙得嚇人，雙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用力！

再用力！

"蕭景睿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辨不出原音，他單膝跪在地上，用身體為妻子筑起人肉屏障。

恐懼像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臟，母后絕情的面容在腦海中閃現(xiàn)。

接生的過程如同酷刑。

沒有熱水，沒有剪刀，連一塊干凈的布都沒有。

就在他幾乎崩潰，即將被絕望吞噬時，一聲微弱的啼哭突然刺破雨夜。

嬰兒終于滑出母體，他顫抖著捧起這個渾身血污的小生命，嬰兒皺紅的小腳在他掌心踢蹬，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卻讓他瞬間紅了眼眶。

沒有剪刀，蕭景睿只能用牙咬斷染血的臍帶，咸腥的味道充斥口腔。

沈清瀾身下的衣物早己被血水浸透，在地上蜿蜒成觸目驚心的紅溪。

沈清瀾虛脫地癱軟下來，"是...男孩還是女孩？

"她氣若游絲地問，被汗水浸透的長發(fā)黏在慘白的臉上。

她勉強抬起手想觸碰孩子，手臂卻無力地垂落。

蕭景睿急忙將嬰兒放在她胸前，發(fā)現(xiàn)她指尖己經(jīng)泛起駭人的青紫。

眼角掛著淚珠："是...男孩還是女孩？

"她又說了一遍。

蕭景睿顫抖著雙手捧起渾身血污的小生命，淚水模糊了視線"是個女兒..."他哽咽著，淚水混著汗水落在嬰兒身上，"我們的女兒..."沈清瀾虛弱地睜開眼："女...女兒？

"她眼中的光彩瞬間黯淡，頭無力地偏向一側(cè)，"怎么會...是個女兒..."他還沒注意到妻子失望的表情："是個女兒...我們的女兒..."他想起自己曾經(jīng)的雄心壯志，想起東宮的書香墨韻，想起那些還未實現(xiàn)的抱負。

可如今，他連一塊干凈的布都沒有，拿什么來包裹這個新生命。

不再猶豫，他脫下了身上最后一件單衣，小心翼翼地將女兒包裹起來。

冰冷的空氣立刻侵襲他**的上身，可他的心卻前所未有地溫暖。

"女兒，爹希望你一生平安順遂。

"蕭景睿哽咽著，"不管前路多么艱難，爹娘都會保護你。

"沈清瀾哭出聲音別過臉去，蕭景睿才注意到妻子的失望，他心如刀割。

他明白妻子的想法——深宮中長大的她，早己被灌輸"母憑子貴"的觀念。

更何況如今他們蒙冤流放，兒子確實更有可能成為未來的希望。

她聲音冰冷：“女兒有什么用。。。

她不能為我們洗刷冤屈。。。

不能帶兵打回京城。。?！?br>
一陣劇烈的咳嗽，“我們。。。

需要兒子。。?！?br>
沈清瀾一臉失望，淚水無聲滑落，“怎么會是個女兒。。?！?br>
蕭景睿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遲疑，愣住了。

他本以為妻子會為新生兒的平安而欣喜，卻沒想到看到的是不加掩飾的失望。

小女兒仿佛感應到母親的拒絕，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蕭景睿試圖緩解氣氛，裹緊女兒身上貼身的單薄中衣，小心翼翼地將女兒包裹好。

"清瀾，女兒也是我們的骨肉。

"蕭景琰將女兒抱到沈清瀾面前，輕輕撥開包裹的一角，"你看，她的眉眼多像你...多健康..."襁褓中的女嬰停止了哭泣，睜著濕漉漉的大眼睛望向母親。

那雙眼睛清澈得不染一絲塵埃，仿佛能照進人心里最陰暗的角落。

沈清瀾的睫毛顫了顫，終于轉(zhuǎn)過頭來。

當她看到女兒小臉上那對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酒窩時，一滴淚水無聲滑落。

"她。。。

確實很漂亮。。。

可惜。。。

"沈清瀾虛弱地伸出顫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臉頰。

就在這一瞬間，小女兒突然抓住了母親的手指，緊緊握住。

蕭景?？吹狡拮拥难凵駶u漸軟化，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一些。

他將女兒放在沈清瀾臂彎里："抱抱她吧，我們的女兒需要母親。

"沈清瀾僵硬地抱著女兒，動作生疏卻小心翼翼。

小女兒在她懷里安靜下來，小嘴***尋找母乳。

一種奇異的溫暖從接觸的地方蔓延開來，沈清瀾蒼白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血色。

"我們給她取名貞兒，希望她能在逆境中堅貞不屈。

好不好"他看著正在哺乳的妻子說。

那一刻，他不再是落魄的廢太子，而是曾經(jīng)統(tǒng)領六部的儲君。

但很快，這光芒又隱沒在現(xiàn)實的黑暗中。

"王爺，這附近找不到熱水和干凈布條？

夫人此時虛弱，若繼續(xù)趕路實在顛簸，這該如何是好？

"王虎慌慌張張回話，隔著馬車的門簾說。

蕭景睿的拳頭攥得發(fā)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正安靜地睡著的女兒，渾然不知自己降臨在怎樣的困境中。

"夫人，我們得趕快趕到驛站，才能給你找大夫，"蕭景睿看著虛弱不堪的妻子，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向你保證，總有一天，我一定會補嘗你們今天所受的這些羞辱，讓我們的貞兒真正平安喜樂地長大，不再受這般苦楚。

"知道實在沒有辦法的沈清瀾看著信誓旦旦的丈夫點點頭同意趕路。

雨漸漸小了，蕭景睿將妻女緊緊摟在懷中，淚水決堤而下。

在這一刻，他發(fā)誓無論前路多么艱難，都要讓貞兒平安長大。

恰好照在新生兒的小臉上。

蕭景睿忽然覺得，這或許是個預兆——在最深的黑暗中，希望之光從未熄滅。

雨停了，一縷陽光穿過車窗的縫隙，恰好照在新生女嬰的臉上。

小貞兒安靜地睡著了，嘴角微微上揚，仿佛做了一個多彩多姿，關于未來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