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田策------------------------------------------，新野縣衙，新野下了一場大雪。，看著雪花落在青石板上，一點點堆積成白。腿傷還沒好利索，但已經(jīng)能走動了——這要感謝這個時代沒有抗生素，卻有比抗生素更神奇的東西：華佗的徒弟。，劉備連夜派人去襄陽請來了這位姓吳的醫(yī)者。吳醫(yī)者看了看蘇瑾的腿，只說了一句“骨頭沒斷利索，接歪了”，然后咔嚓一聲又掰開重接。 ，但硬是咬著牙忍住了。劉備在旁邊看著，眼中又多了一分欣賞。“子瑜，好硬氣?！?，還得擠出笑：“使君謬贊?！?，疼是疼，但至少能站著了。“子瑜，怎么不在屋里歇著？”。蘇瑾回頭，見劉備披著一件半舊的斗篷，身后跟著簡雍和糜竺，三人都是滿臉倦容。。，只是第一步。善后才是大頭——張虎的田產(chǎn)要清查，被強占的田地要歸還，苦主要安撫，張虎的家奴要處置，最重要的是，要防備蔡瑁的報復(fù)。“使君不也沒歇？”蘇瑾笑笑，“草民在想事情。想什么？想使君昨晚殺了張虎，今日會有什么后果?！?br>劉備走到他身邊，并肩看向院中的雪：“子瑜昨日不是說，蔡瑁反正都要除掉我，不如先收點利息？”
“那是寬糜先生的心?！碧K瑾指了指廊下的石凳，“使君請坐，草民細(xì)細(xì)說。”
幾人坐下，有親兵端來熱湯。蘇瑾捧著一碗姜湯，暖著手，緩緩開口：
“蔡瑁此人，草民研究過。荊州世家出身，姊嫁劉表為繼室，因此得掌荊州兵權(quán)。此人性格如何？據(jù)草民所知，此人外寬內(nèi)忌，好面子，重私利，有野心但無大略?！?
簡雍插話：“子瑜的意思是，他不會為張虎大動干戈？”
“他會，但不會明著來。”蘇瑾放下湯碗，“張虎的姊姊不過是蔡瑁家奴的妻子，與蔡瑁沒有血緣關(guān)系。為一個家奴的連襟，和使君翻臉，不值當(dāng)。但蔡瑁會做兩件事?！?br>“哪兩件？”劉備問。
“第一，他會派人來新野，查張虎的‘冤情’。名義上是為張虎申冤，實際上是想抓使君的把柄。如果抓到把柄，他就能去劉表那里告狀——‘劉備在新野擅殺士紳，收買民心，圖謀不軌’。劉表本就猜忌使君，這話聽多了，遲早會信?！?br>劉備點頭。
“第二，他會斷我們的糧草。使君現(xiàn)在的糧草，是劉表從襄陽調(diào)撥的，每月一送。這批糧草要經(jīng)過蔡瑁的手，他隨便找個借口，比如‘路上有盜匪’‘倉庫要修繕’，就能拖延十天半個月。一次兩次，使君能忍，三次四次，軍中就要斷糧。到那時，使君要么低聲下氣去求蔡瑁，要么就...”
“就怎樣？”
蘇瑾看著劉備，一字一句：“就眼睜睜看著好不容易招募的流民，**在新野?！?br>氣氛凝重起來。
糜竺皺眉：“子瑜，你這說得也太...太嚇人了。蔡瑁真敢這么做？劉荊州那里能交代？”
“糜先生，蔡瑁不需要交代?！碧K瑾嘆了口氣，“劉表今年五十有三，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劉表百年之后，荊州是誰的？表面上是劉琦或劉琮的，實際上是蔡瑁、蒯越這些大族的。蔡瑁現(xiàn)在做的一切，都是在為那一天鋪路——把使君這個‘外人’趕出荊州，就是他的第一步?！?
簡雍倒吸一口涼氣。
劉備沉默良久，突然問：“子瑜，你昨天說的三條路，第一條是屯田養(yǎng)兵。你是早就料到，糧草會斷？”
蘇瑾沒有否認(rèn)。
“使君，草民說過，三五年內(nèi)曹操無暇南顧，這是使君唯一的機會。但三五年很長，長到足夠蔡瑁用糧草卡死使君十次。所以必須在這之前，讓新野自給自足?！?br>“屯田，真的可行？”糜竺問，“新野才多大點地方？兩萬戶都不到，能養(yǎng)多少兵？”
蘇瑾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廊下，指著院外的雪地：
“糜先生，新野雖小，但有三大優(yōu)勢。第一，地肥。新野在南陽郡南部，白河、湍河交匯處，沖積平原，土地肥沃。只要有人種，一年兩熟不成問題?！?br>“第二，水好。白河通漢水，漢水通長江，運糧方便。將來我們的糧多了，可以順?biāo)u到襄陽、江陵，換錢換鐵?！?br>“第三，也是最關(guān)鍵的——人多。”
簡雍一愣：“人？新野才兩萬戶...”
“那是編戶齊民?！碧K瑾打斷他，“糜先生，簡先生，你們知道這年頭，有多少人不在‘編戶’里嗎？”
兩人對視一眼，搖搖頭。
蘇瑾伸出三根手指：“三倍。荊州這些年沒打大仗，流民從北方源源不斷涌來。劉表設(shè)了‘流民營’安置他們，但安置不過來。這些流民沒有戶籍，不在官府冊上，種的是荒地，交的是私租，隨時可能被豪強抓去做佃客。他們最想要的，就是一塊能安身立命的土地?！?br>“使君殺了張虎，分了他的田，消息一傳出去，四面八方的流民就會涌來新野。這些人，就是屯田的勞力?！?br>劉備眼中光芒閃爍：“子瑜，你是說...”
“草民是說，使君現(xiàn)在要做的，不是等著蔡瑁斷糧，而是搶在他斷糧之前，把新野變成荊州最大的糧倉。”
蘇瑾頓了頓，加重語氣：
“只要新野能產(chǎn)糧，能養(yǎng)兵，蔡瑁就卡不住使君的脖子。劉表只要還有一絲清醒，就不會動使君——因為使君在給他守北大門，還不用他出糧。這等好事，上哪找去？”
簡雍和糜竺面面相覷，臉上漸漸露出驚喜。
只有劉備還保持著冷靜：“子瑜，屯田的事，備在徐州也做過，知道其中的難處。要人，要牛，要種子，要農(nóng)具，還要有人管。這些東西，新野都沒有?！?br>“使君說得是?！碧K瑾拄著拐杖走回來，重新坐下，“所以草民有三條建議?！?br>“第一，人，從流民中招。但招人不是張嘴就來的，得讓人家看見好處。草民建議，使君出一張告示——凡來新野屯田者，每丁授田五十畝，免稅三年，三年后按畝納糧，十取其一。所產(chǎn)糧食，官府平價**。”
糜竺一驚：“五十畝？太多了吧？”
“不多?！碧K瑾搖頭，“糜先生，這個‘授田’，不是白給。地是使君的，人只是種。三年免稅，是讓人家能活下來；三年后十取其一，是讓人家知道有奔頭。只要地種熟了，人心定了，趕都趕不走?！?br>劉備點頭：“接著說?！?br>“第二，牛、種子、農(nóng)具。這些需要錢，使君現(xiàn)在沒錢。但有人有?！?br>“誰？”
蘇瑾微微一笑：“新野的豪強?！?br>簡雍皺眉：“子瑜，你剛殺了一個豪強，現(xiàn)在又找豪強借東西？”
“簡先生，豪強和豪強不一樣?！碧K瑾耐心解釋，“張虎那種，是仗著蔡瑁的勢，欺男霸女的地頭蛇，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但新野還有另一類豪強——世代耕讀傳家，和官府關(guān)系一般，只想安安分分過日子。這些人手里有余糧，有耕牛，有農(nóng)具，甚至還有佃客。他們怕什么？怕亂，怕被搶，怕哪天自己的田也被張虎這種人占了?！?br>“使君殺了張虎，分了田，這些人看在眼里，心里是高興的。因為他們知道，新野來了個能鎮(zhèn)得住場子的劉使君。這時候使君登門拜訪，向他們‘借’牛借糧，他們不會拒絕?！?br>糜竺問：“借了要還嗎？”
“當(dāng)然要還?！碧K瑾正色道，“不但要還，還要給利息。使君可以承諾，三年后屯田有了收成，按市價加一成還糧。這些豪強最怕什么？怕錢放家里發(fā)霉，怕糧放倉里生蟲?，F(xiàn)在有個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為什么不干？”
劉備若有所思：“子瑜的意思是，把豪強也綁到屯田上？”
“使君圣明?！碧K瑾拱手，“只要豪強的牛和糧進了屯田，他們的利益就和使君綁在一起了。以后蔡瑁想動使君，這些人第一個不答應(yīng)——因為他們怕新亂一起，投出去的本錢全打水漂?！?br>簡雍和糜竺對視一眼，眼中都有了佩服之色。
劉備卻沒有笑，而是盯著蘇瑾：“子瑜，你剛才說三條建議，這只是兩條。第三條呢？”
蘇瑾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第三條，最難。”
“請說?！?br>“使君需要一個‘屯田校尉’——一個能坐鎮(zhèn)新野，專門管屯田、管流民、管豪強的人。這個人不能是武將，因為武將只會**，不會種地；也不能是文官，因為文官只懂收稅，不懂經(jīng)營。這個人要有三個本事：一是懂農(nóng)事，知道什么時候播種，什么時候收割；二是懂算賬，能算清楚投入多少、產(chǎn)出多少；三是懂人心，能讓流民聽話，能讓豪強服氣?！?br>“這樣的人，備上哪找去？”劉備苦笑。
蘇瑾看著劉備，沒有說話。
簡雍突然反應(yīng)過來：“子瑜，你說的這個人，該不會是你自己吧？”
蘇瑾搖頭：“簡先生誤會了。草民腿都斷了，怎么去屯田？”
“那你...”
“草民是想說，使君需要找一個這樣的人。如果使君信得過，草民可以幫忙想個法子——讓這個人自己冒出來?！?br>劉備挑眉：“自己冒出來？”
蘇瑾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使君請看，這是草民昨晚寫的‘屯田疏’。使君可以把這個拿去向麾下眾人問策，誰能提出比這更好的方案，誰就是屯田校尉的人選?！?br>劉備接過竹簡，展開一看，臉色漸漸凝重。
簡雍湊過去看，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那竹簡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不止是屯田的道理，還有詳細(xì)的實施方案：怎么丈量土地，怎么登記流民，怎么分配耕牛，怎么建造倉庫，怎么防治蟲害，甚至還包括“屯田兵制”——把屯田的壯丁編為“屯田兵”，農(nóng)閑時訓(xùn)練，農(nóng)忙時種地，平時維持治安。
“子瑜，這是你一夜寫出來的？”劉備聲音有些發(fā)顫。
“草民腿疼睡不著，就隨便寫了寫?！碧K瑾輕描淡寫，“使君，這不算什么。等屯田真的做起來，比這難十倍的事多著呢?！?br>劉備盯著蘇瑾看了很久。
那目光讓蘇瑾有些發(fā)毛——不是懷疑，而是另一種東西：一種絕境中突然看見希望的人，對帶來希望的人特有的那種眼神。
“子瑜，你腿傷好了之后，來備帳下做從事?！眲渫蝗徽f。
蘇瑾一愣：“使君，草民才疏學(xué)淺...”
“你才疏學(xué)淺？”劉備笑起來，“子瑜，備半生漂泊，見過的人多了。曹操帳下的荀彧，袁紹帳下的田豐，劉表帳下的蒯越，都是當(dāng)世頂尖的謀士。你今日說的這些話，放到他們面前，也不遜色。”
蘇瑾正要推辭，劉備擺擺手：
“不必說了。備知道你在擔(dān)心什么——你是寒門出身，沒有名聲，沒有**，貿(mào)然被備重用，會招人嫉恨。所以備不勉強你，等你腿好了，先做個幕僚，幫備處理文書。屯田的事，你來謀劃，由糜竺出面去辦。等事成了，大家都知道你的本事了，備再名正言順地舉薦你?！?br>蘇瑾愣住了。
他沒想到，劉備會把他的心思看得這么透。
更沒想到，劉備會為他想得這么周全。
“使君...”蘇瑾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劉備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子瑜，好好養(yǎng)傷。新野的事，備等著你的謀劃?！?br>說完，他帶著簡雍和糜竺走了。
蘇瑾一個人坐在廊下，看著雪越下越大，心里卻像有一團火在燒。
他想起歷史上那個劉備——半生顛沛，屢敗屢戰(zhàn)，被人稱為“梟雄”，也被人罵為“偽君子”。但此刻他看到的，是一個四十歲的老男人，在絕境中依然保持著清醒和敏銳，在落魄時依然懂得如何收攏人心。
這樣的人，確實值得他穿越一千***，來輔佐一程。
“子瑜兄！”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蘇瑾回頭，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站在院門口，手里提著一個食盒，臉凍得通紅。
“你是？”
“我叫陳到，字叔至?！鄙倌旰┖竦匦χ?，“劉使君讓我來給子瑜兄送飯，還說讓我這幾天照顧子瑜兄的起居。使君說，子瑜兄是讀書人，腿又傷了，不能沒人伺候?！?br>陳到？
蘇瑾瞳孔微縮。
陳到，字叔至，汝南人，劉備的“白毦兵”統(tǒng)帥，在歷史上是個低調(diào)到幾乎沒留下多少記載的人物。但《三國志》里有一句話：“叔至名到，汝南人也。自豫州隨先主，名位常亞趙云，俱以忠勇稱。”
能和趙云并列的“忠勇”之人，會是什么簡單角色？
現(xiàn)在，這個未來的白毦兵統(tǒng)帥，正站在他面前，憨憨地笑著，準(zhǔn)備伺候他起居。
蘇瑾突然覺得，這個三國，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叔至，快進來。”蘇瑾招手，“外面冷，進來暖和暖和。”
陳到應(yīng)了一聲，小跑進來，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開——里面是熱騰騰的粥和幾碟小菜。
“子瑜兄，使君說你現(xiàn)在不能吃油膩，特意讓人熬的粥。這米是使君從自己口糧里省下來的，說給你補身子?！?br>蘇瑾看著那碗粥，沉默了一會兒。
“叔至，你吃飯了沒？”
“我...我一會兒回去吃?！?br>“坐下，一起吃?！碧K瑾把碗推過去一半，“我一個人吃不了這么多。”
陳到連連擺手：“不行不行，使君讓我伺候子瑜兄，我怎么能...”
“叔至，”蘇瑾打斷他，“我問你，你是想一輩子做個聽令的親兵，還是想將來出人頭地，做將軍？”
陳到愣住了。
“坐下，邊吃邊說?！?br>陳到猶豫了一下，終于坐下，小心翼翼地分了一半粥。
蘇瑾喝著粥，隨口問：“叔至哪里人？怎么跟了使君？”
“汝南人。去年使君在汝南被曹操打敗，我?guī)讉€同鄉(xiāng)想去投軍，結(jié)果還沒到，使君就撤了。我們一路追到荊州，才追上使君。使君說我們不容易，就收下了?！?br>蘇瑾點點頭：“讀過書嗎？”
“識幾個字，不多?！?br>“想學(xué)嗎？”
陳到眼睛一亮：“想！可是沒人教...”
“以后每天晚上，你來我這里?！碧K瑾說，“我教你認(rèn)字，給你講兵法?！?br>陳到騰地站起來，深深一揖：“多謝子瑜兄！”
蘇瑾擺擺手：“別急著謝。我教你，是有要求的。”
“子瑜兄請說！”
“以后，你要做使君的親兵統(tǒng)領(lǐng)?！碧K瑾看著他，“不是那種只會擋刀擋槍的親兵，而是能替使君分憂的親兵。使君將來會遇到很多危險，需要有人替他擋在最前面。你愿意做那個人嗎？”
陳到?jīng)]有回答，只是重重地點頭。
眼神里，是十六七歲少年特有的認(rèn)真和堅定。
蘇瑾笑了笑，端起粥碗，看向窗外的雪。
窗外，雪越下越大。但蘇瑾知道，冬天總會過去，春天總會來。
等雪化了，新野的土地就能耕種了。
等土地耕種了，劉備就有糧了。
等有糧了，就有兵了。
等有兵了...
蘇瑾放下粥碗，輕輕呼出一口氣。
不急，慢慢來。
這才是建安六年的冬天，離曹操南下還有七年，離赤壁之戰(zhàn)還有八年，離劉備稱帝還有十九年。
他有的是時間，一步一步，幫這個屢戰(zhàn)屢敗的劉皇叔，贏下那場憋了一輩子的翻身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