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旱災(zāi)第三年。

天空陰沉，雨一首沒下。

地點是河*村外的干河床邊。

林翠二十六歲，是個農(nóng)婦。

她穿著灰撲撲的粗布衫，腳上草鞋磨破了邊。

臉上有泥，也有剛擦過的雨水痕跡。

她抱著三歲的女兒小穗，站在自家院門外。

門是從里面關(guān)上的，門板上有裂紋，和她手心的紋路一樣干。

她是被趕出來的。

三年前村里還能種地，她種的玉米個頭大，紅薯結(jié)得多。

公婆一開始還夸她能干。

可她生的是女兒，不是兒子。

第二年旱情加重，田里顆粒無收，公婆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第三年連井水都枯了，村里人開始啃樹皮，她就成了第一個被趕出門的人。

懷里小穗在哭。

孩子嘴唇發(fā)白，嗓子己經(jīng)啞了。

林翠用袖子胡亂抹著女兒臉上的淚，自己的手指卻不聽使喚地顫抖，指甲微微發(fā)白，想開口安撫女兒，可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發(fā)不出聲。

身后院門突然被拉開。

陳大柱出來了。

他是林翠的**，二十八歲，身材高大，手里拎著一根木棍。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短褂，褲腿卷到膝蓋，腳上是一雙舊膠鞋。

他站門口扯著嗓子吼：“你擱這兒杵著干啥嘞？

生不出帶把兒的，白占個屋吃干飯！”

林翠沒回頭。

“我給你半袋紅薯，夠**倆活三天。”

陳大柱把一個破麻袋扔在地上，“再不走，我就拿棍子打了。”

麻袋裂了口，兩塊紅薯滾出來，沾了土。

林翠低頭看著，沒動。

陳大柱往前一步，“聽見沒有？

滾！

別等我動手！”

林翠終于轉(zhuǎn)身。

她把小穗往上托了托，另一只手撿起麻袋，背在肩上。

她抱著孩子，沿著土路往河床方向走。

腳步慢，但沒停。

陳大柱追了出來，一邊揮著木棍，一邊扯著嗓子喊：“生不出兒子就別擱這兒占窩！

麻溜滾遠點，別回來！

聽到?jīng)]？”

林翠加快腳步。

她知道不能進村。

村里沒人會收留她。

現(xiàn)在人人都在**邊緣，多一張嘴就是多一份負擔(dān)。

她只能往河床走。

那邊地勢低，有裂縫能躲雨，雖然早就不流水了，但至少比露天強。

雨還沒落，風(fēng)卻越來越大。

沙土被吹起來，打在臉上疼。

小穗哭得更厲害了。

林翠一邊跑一邊拍她背，聲音壓得很低：“穗穗不哭，娘帶你走，咱們找地方躲雨?！?br>
她踩過碎石，腳底己經(jīng)磨出血泡。

每走一步都疼。

但她不敢停。

陳大柱在后面追。

距離越來越近。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林翠聽見木棍劃過石頭的聲音。

她忽然踉蹌一下，像是被石頭絆倒。

身體歪向一邊，差點跪下去。

陳大柱見狀立刻沖上來，抬腿跨過一塊大石頭，舉起木棍就要打。

就在他騰空那一瞬，林翠猛地側(cè)身，鉆進一道窄縫。

那是個干河床的裂口，寬不到一臂，深有兩米。

她貼著巖壁蹲下，把小穗緊緊摟在懷里，屏住呼吸。

木棍砸在石頭上，發(fā)出“咚”的一聲。

陳大柱站在上頭，扯著嗓子罵：“你個賤娘們兒！

躲啥躲？

你這輩子就是個賠錢玩意兒！

生不出兒子，算個啥人！”

他往下看了幾眼，沒敢下來。

這地方黑，底下說不定有毒蛇。

他怕。

罵了幾句，轉(zhuǎn)身走了。

林翠靠著巖壁，喘氣。

手還在抖。

她低頭看小穗，孩子己經(jīng)不哭了，只是抽噎，眼睛睜著，盯著她看。

她解開外衣，用內(nèi)襯裹住小穗下半身。

砂石太硬，怕磨傷孩子皮膚。

她把女兒放在背風(fēng)的角落，自己跪坐在前面擋風(fēng)。

熱風(fēng)刮過來，帶著土腥味。

空氣干得吸進肺里都疼。

小穗又開始哼，小手抓她衣服。

她在找吃的。

林翠打開麻袋。

里面只剩一塊半紅薯。

她掰下一小塊，塞進小穗嘴里。

孩子立刻咬住，嚼得很慢，舍不得咽。

剩下的她收好。

這點東西不知道要撐幾天。

她抬頭看天。

云越來越厚，雷聲在遠處響。

雨該下了吧？

可這片焦土連一絲濕氣都沒有。

她不能坐等。

得找吃的，找水。

哪怕一點腐根，一點蟲卵，都能讓孩子多撐一會兒。

她伸手探進旁邊一條裂縫。

土很硬，指甲摳不動。

她換了位置，找到一處松一點的地方，把手***。

指尖往下挖，想碰碰運氣。

就在手掌完全陷入沙土的一刻，她愣住了。

掌心發(fā)熱。

不是太陽曬的燙，是一種從里面?zhèn)鞒鰜淼臒帷?br>
像是地下有什么東西，在回應(yīng)她的觸碰。

她不動，再往深處按了按。

那種感覺更明顯了。

輕微震動，順著指尖往上走，像電流，又不像。

她說不清是什么。

她緩緩抽出手。

沙土表面沒變。

看不出任何異樣。

只有指縫里沾著幾粒**的泥屑。

很少，但確實是濕的。

她盯著自己的手看。

剛才不是幻覺。

那熱感是真的。

那震動也是真的。

她沒再試第二次。

太累，也太怕。

怕自己瘋了，怕這是餓出來的錯覺。

她把雙手在布衫上擦了擦，重新抱起小穗。

孩子靠在她肩上，眼皮打架，終于睡著了。

林翠靠著巖壁坐下。

她一手摟著女兒，一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剛才觸地的那只手掌。

掌心還有點熱，沒散。

遠處雷聲又滾了一次。

雨還是沒下。

她望著眼前這片死地。

龜裂的河床，翻翹的泥土，連草根都燒成了灰。

沒有水，沒有糧，沒有人會來救她。

可她沒哭。

她只是低聲說：“只要我還站著，你就不會**?！?br>
風(fēng)卷起沙粒，打在她臉上。

而在她掌心接觸過的那片沙土之下，極深處，一粒暗紅色的小東西，微微顫了一下。

像是睡醒。

又像是回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