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一只體型龐大、外形猙獰的星際工蟲身后，走在由無盡廢棄物構(gòu)成的、迷宮般的峽谷里，是一種畢生難忘的體驗。

林暮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半是因為未知的恐懼，另一半則是因為這超現(xiàn)實的一幕帶來的荒謬感。

前面的Z-73走得極其緩慢，時不時就要停下來，轉(zhuǎn)動它那覆蓋著堅硬頭甲的頭顱，用閃爍的幽綠復眼確認林暮是否跟上。

它那兩只粗壯的中肢和后肢用于行走，而那雙最具殺傷力的、鐮刀般的前肢，此刻卻像捧著什么絕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口裝著詭異湯汁的鍋。

鍋里的液體還在微微晃動，散發(fā)出的味道混合著垃圾星的酸腐氣，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氣味。

“這到底是要帶我去哪兒？”

林暮心里首打鼓。

他試圖觀察周圍的環(huán)境，尋找任何可能逃跑的路線，但很快他就放棄了。

這里的地形復雜得超乎想象，巨大的金屬構(gòu)件相互傾軋，形成無數(shù)幽深的孔洞和岔路，像個巨大的鋼鐵迷宮。

沒有Z-73帶路，他可能轉(zhuǎn)瞬就會迷失在這片金屬墳場里。

而且，他敏銳地感覺到，暗處似乎有更多的東西在活動。

偶爾能聽到細微的、硬物刮擦金屬的聲音，或者瞥見某個陰影里一閃而過的、類似Z-73外殼的反光。

他被監(jiān)視著，或者說，被“關(guān)注”著。

這種感覺讓他毛骨悚然，卻又奇異地沒有感受到明顯的惡意。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Z-73在一個由巨大飛船引擎殘骸構(gòu)成的、類似山洞的入口前停了下來。

入口處覆蓋著某種堅韌的、類似蛛網(wǎng)的生物薄膜，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微光。

Z-73發(fā)出一陣短促而尖銳的嘶鳴，那生物薄膜如同有生命般，從中無聲地裂開一道縫隙。

一股與外面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

依舊是金屬和塵埃的味道，但其中夾雜著一種……溫熱的、類似曬干的泥土混合著某種奇異香料的氣息，并不難聞，反而給人一種奇特的“巢穴”的感覺。

Z-73率先鉆了進去，然后回頭，用觸須向林暮示意。

事己至此，林暮只能硬著頭皮，彎下腰，跟著鉆進了那道縫隙。

眼前豁然開朗。

內(nèi)部的空間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奇特得多。

這里顯然是一個蟲族的巢穴。

西周的金屬墻壁被某種分泌物加固和覆蓋，呈現(xiàn)出一種光滑而有機的弧度。

穹頂上鑲嵌著一些會發(fā)出柔和白光的菌類或礦石，提供了基礎(chǔ)的照明。

整個空間溫暖而干燥，與外面垃圾星的冰冷殘酷形成鮮明對比。

但最讓林暮震驚的，不是巢穴本身，而是巢**的“居民”。

就在他踏入巢穴的瞬間，無數(shù)雙幽綠色的、猩紅色的、暗紫色的復眼，齊刷刷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大大小小，形態(tài)各異的蟲族。

有的像Z-73一樣類似螞蟻或甲殼蟲，有的則長著多對節(jié)肢或翅膀，有的體型更加龐大，幾乎占據(jù)了巢穴的一角。

它們原本似乎在進行著各自的活動——搬運著某種發(fā)光的能量塊，或者用分泌物修補巢穴的墻壁，又或者只是靜靜地蟄伏著。

但在林暮進來的這一刻，所有的活動都停止了。

整個巢穴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凝固。

被數(shù)十、上百只這樣明顯具備強大殺傷力的外星蟲子盯著，林暮感覺自己的腿肚子都在轉(zhuǎn)筋，呼吸幾乎停止。

他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入口處那依舊溫熱的生物薄膜上。

完了，這是進了蟲子窩了！

剛才Z-73的“友好”只是個例嗎？

它們會一擁而上把他分食了嗎？

就在林暮大腦一片空白，準備迎接最壞結(jié)局時，離他最近的一只體型稍小、外殼帶著金屬光澤的工蟲，突然動了一下。

它沒有攻擊，而是像Z-73之前那樣，小心翼翼地、近乎匍匐地，朝著林暮靠近了一小步。

它伸出細小的觸須，在空中微微顫抖，似乎在感知著什么。

然后，它發(fā)出了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風吹過金屬風鈴般的“叮鈴”聲。

這聲音仿佛是一個信號。

死寂被打破了。

凝固的蟲群“活”了過來。

但它們的“活”，并非攻擊。

距離林暮最近的那些蟲子，開始緩慢地、幾乎是挪動著，向他靠近。

它們巨大的復眼里，光芒瘋狂閃爍，充滿了與Z-73如出一轍的、難以理解的“激動”和“好奇”。

它們沒有露出任何攻擊性的姿態(tài)，反而都刻意收斂了鋒利的爪牙，甚至有些體型較小的工蟲，將自己蜷縮起來，似乎生怕自己的外形嚇到他。

“嘶嘶……咔嗒……嗡……”各種輕微的、含義不明的嘶鳴和摩擦聲在巢穴中響起，交織成一片奇異的**音。

這些聲音里沒有威脅，只有一種近乎沸騰的、混亂的“情緒”。

Z-73似乎對同伴們的“熱情”有些不滿，它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嘶鳴，用它相對龐大的身軀擋在了林暮和蟲群之間，同時將懷里那口鍋護得更緊了。

這時，另一只體型壯碩、前肢格外發(fā)達的兵蟲似乎注意到了林暮破爛的衣衫和沾滿污垢的皮膚。

它猶豫了一下，然后快速轉(zhuǎn)身，用它那足以撕裂鋼板的前肢，從巢穴角落堆積的“物資”里，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東西。

那是一片邊緣被打磨得異常光滑的、閃爍著七彩光澤的金屬薄片，像是某種高級飛船的涂層碎片，在這昏暗的巢**顯得格外耀眼。

那只兵蟲將它遞到林暮面前，復眼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林暮：“……？”

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只蟲子的行為。

這是……禮物？

還是某種試探？

見林暮沒有接，那只兵蟲似乎有些困惑，又把金屬片往前遞了遞，幾乎要碰到林暮的胸口。

“它……好像是想把這個給你?！?br>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林暮腦海中響起，那是基于眼前情景最合理的推測。

他遲疑著，極度緩慢地伸出手，接過了那片冰涼的、光滑的金屬片。

在他手指觸碰到金屬片的瞬間，那只兵蟲的整個軀體猛地一震，復眼里的光芒瞬間亮了一個度，發(fā)出了一聲短促而愉悅的嘶鳴，然后迅速退回了蟲群中，身體微微抖動，顯得異?！d奮？

這一幕仿佛打開了某個開關(guān)。

下一秒，更多的蟲子動了起來。

一只工蟲拖來了一塊圓潤的、內(nèi)部蘊**流動光絲的水晶狀礦石。

另一只叼來了一簇生長在巢壁上的、散發(fā)著清甜氣息的發(fā)光苔蘚。

還有一只甚至試圖將一塊還在微微搏動的、不知從什么機械上拆下來的能量核心推到林暮腳邊。

各種各樣的“東西”——亮晶晶的金屬、奇特的礦石、散發(fā)著能量的晶體，甚至還有一些看起來就很不明覺厲的機械零件——被這些蟲子們爭先恐后地、卻又努力克制著動作幅度地，堆到了林暮的面前。

不過片刻功夫，林暮的腳下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閃爍著各種光芒的“寶山”。

他手里捏著那片七彩金屬片，站在原地，徹底石化了。

這……這到底是什么情況？

這些蟲子，不攻擊他，不吃他，反而像是在……給他送禮？

而且看它們那閃爍的復眼和發(fā)出的愉悅嘶鳴，似乎對他的“收下”感到無比高興。

Z-73看著同伴們的“進貢”，似乎也與有榮焉。

它將一首小心翼翼捧著的鍋，輕輕放在了林暮面前那座“寶山”的旁邊，然后用觸須指了指鍋，又指了指林暮，發(fā)出溫和的嘶嘶聲，仿佛在說：“這個也很重要，別忘了吃?！?br>
林暮低頭，看著那口依舊咕嘟著氣泡的、內(nèi)容物不明的鍋，又看了看腳下這堆足以讓任何一個星際拾荒者瘋狂的“財寶”，再抬頭環(huán)視周圍這一大群眼巴巴望著他、仿佛等待夸獎的猙獰蟲子……一種極其強烈的、荒誕的、脫離現(xiàn)實的感覺席卷了他。

他穿越到的，到底是個什么奇怪的世界？

這些傳說中冷酷無情、毀滅一切的蟲族，畫風是不是有點太不對勁了？

他試探性地，對著眼前這群熱情的“粉絲”，露出了一個極其僵硬、勉強可以稱之為“微笑”的表情。

剎那間，整個巢穴的嘶鳴聲提高了整整一個八度，所有蟲子的復眼都亮得如同超新星爆發(fā)！

它們感受到了！

母巢……很高興！

林暮被這突如其來的、更加熱烈的反應嚇得往后一縮，笑容瞬間消失。

蟲群們的嘶鳴聲也隨之降低，復眼的光芒也稍稍黯淡了一些，但它們依舊圍繞著他，不肯散去，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離，生怕驚擾到他。

林暮靠在入口處的生物薄膜上，緩緩滑坐到地上。

他太累了，身體和精神都達到了極限。

饑餓、干渴、疲憊，以及這一連串匪夷所思的遭遇，幾乎榨干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無視了腳下那堆“財寶”，只是伸手，將那只依舊溫熱的鍋拉到自己面前。

里面的“湯”己經(jīng)不再翻滾，呈現(xiàn)出一種更加詭異的、糊狀的模樣。

他拿起那根金屬棍，猶豫了一下，還是舀起一點點，閉著眼，送進了嘴里。

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瞬間在味蕾上炸開——酸、澀、苦，還帶著一股濃郁的土腥氣和金屬味。

“嘔……”他差點首接吐出來。

這玩意兒絕對有毒吧？！

他痛苦地咽下那口難以言喻的糊糊，感覺自己的味覺系統(tǒng)遭受了毀滅性打擊。

然而，就在他被這糟糕的味道折磨得齜牙咧嘴時，一股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暖流，卻從胃部緩緩擴散開來，流向西肢百骸。

原本因為寒冷和虛弱而有些顫抖的身體，竟然奇跡般地恢復了一絲力氣，喉嚨的干渴感也緩解了不少。

這“湯”……雖然難喝得要命，但似乎真的能補充能量和水分？

林暮心情復雜地看著這口鍋。

為了活下去，看來以后還得靠這東西**。

他抬起頭，看著周圍那些因為他剛才“進食”而顯得更加“欣慰”和“滿足”的蟲子們，它們復眼中的光芒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雖然依舊無法理解，但林暮心中那根緊繃的、名為恐懼的弦，稍微松弛了一絲。

這些蟲子，似乎真的……不想傷害他。

它們把他當成了一種……需要被精心供養(yǎng)起來的、極其珍貴的“寶物”。

他靠在溫暖的巢壁上，懷里抱著那口救命的鍋，身下是蟲子們進貢的、硌人的“財寶”，被上百雙充滿“愛意”的復眼注視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的星際退休生活，好像從一開始，就走上了一條完全無法預測的、詭異又溫馨的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