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從昨夜就開始下，首到午后才漸漸停歇。

周云瑤提著濕透的裙角，小心翼翼地避開積水，穿過冷宮旁那條鮮少有人經過的小徑。

十五歲的少女身形單薄，素白的衣裙被雨水浸透后幾乎透明，貼在身上勾勒出初顯的曲線。

"公主，您慢些走。

"身后跟著的小宮女阿碧緊趕兩步，想要為她撐傘，卻被云瑤輕輕推開。

"不必了，己經濕透了。

"云瑤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縷隨時會消散的風。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烏云還壓得很低，怕是還要下雨。

阿碧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退后半步，不敢違逆主子的意思。

雖然這位七公主在宮里是最不受寵的主子，但終究是主子。

云瑤走到冷宮西側的銀杏樹下，那里有一個小小的土堆，是她三天前埋下的翠鳥。

那只鳥兒是她唯一的朋友，在冷宮寂寞的日子里，只有它每日會飛到窗臺上，啄食她手心里的米粒。

可三天前的清晨，她發(fā)現(xiàn)它僵硬地躺在窗臺上，再也不動了。

"小啾，我來看你了。

"云瑤蹲下身，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潮濕的泥土。

她昨天偷偷從膳房拿了一塊糕點，本想帶給小啾，卻忘了它己經不在。

眼淚無聲地滑落，混入泥土中。

在這深宮里，連悲傷都是靜默的。

"你在做什么？

"一個清朗的男聲突然在身后響起，嚇得云瑤手一抖，糕點掉在了地上。

她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臉，才轉過身去。

站在銀杏樹下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一身墨藍色錦袍，腰間配著一柄短劍。

他生得劍眉星目，鼻梁高挺，此刻正微微皺眉看著她。

云瑤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宮中規(guī)矩森嚴，她這樣的不受寵公主，是不該與陌生男子單獨相見的。

"我...我在..."她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對著一個小土堆哭泣的行為，聲音細如蚊吶。

少年走近幾步，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土堆上。

那里插著一根樹枝，歪歪扭扭地立著，算是簡陋的墓碑。

"是寵物嗎？

"他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

云瑤點點頭，不敢抬頭看他："是...是一只翠鳥。

"少年蹲下身來，與她平視。

云瑤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像是上好的琥珀，在陰沉的天色下依然明亮。

"它叫什么名字？

""小...小啾。

"云瑤有些窘迫，這名字太過幼稚了。

少年卻笑了，那笑容像是穿透烏云的陽光："很好的名字。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素白的手帕，遞給她："擦擦臉吧，公主殿下。

"云瑤愣住了："你...你知道我是誰？

""七公主周云瑤。

"少年行了一個標準的禮，"臣蕭景珩，家父是鎮(zhèn)北將軍蕭烈。

"云瑤這才注意到他衣袍上的家徽，確實是蕭家的標記。

蕭將軍是朝中重臣，她雖深居冷宮，也聽說過他的威名。

"蕭公子為何會到冷宮來？

"云瑤接過手帕，卻沒有用，只是攥在手心里。

蕭景珩指了指遠處的宮墻："隨父親入宮覲見，在武英殿等候時看到這邊有銀杏樹，想來看看。

沒想到遇見了公主。

"他看向那個小土堆："小啾是怎么死的？

""前幾日突然降溫..."云瑤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我發(fā)現(xiàn)時它己經凍僵了。

"蕭景珩沉默片刻，突然拔出腰間的短劍。

云瑤嚇得一顫，卻見他只是削下一段樹枝，仔細地修整成一個小木牌的模樣。

"有刀嗎？

"他問。

云瑤搖頭，她身邊的阿碧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遞上一根發(fā)簪。

蕭景珩用發(fā)簪的尖端在木牌上一筆一劃地刻下：愛鳥小啾之墓。

然后鄭重其事地插在土堆前，取代了那根歪斜的樹枝。

"這樣好些。

"他說。

云瑤看著那個簡陋卻認真的木牌，胸口涌起一股暖流。

在這冰冷的皇宮里，從未有人在意過她的悲傷，更不會為一只死去的鳥兒費心。

"謝謝..."她輕聲道，眼淚又涌了出來。

蕭景珩看著她，忽然伸手拂去她臉頰上的淚水。

這個動作太過親密，兩人都愣住了。

"抱歉。

"蕭景珩迅速收回手，"臣逾矩了。

"云瑤搖搖頭，不知為何并不覺得被冒犯。

或許是因為他的眼神太過干凈，沒有絲毫輕浮之意。

一陣風吹過，銀杏葉紛紛揚揚地落下，有幾片沾在了云瑤的發(fā)間。

蕭景珩再次伸手，這次只是輕輕摘去她發(fā)上的落葉。

"公主的頭發(fā)上...有葉子。

"他解釋道，耳尖卻微微泛紅。

云瑤低下頭，心跳突然加快。

她從未與男子如此接近過，更不用說這樣溫柔的觸碰。

"蕭公子..."她剛想說什么，遠處傳來呼喚聲。

"少將軍！

將軍在找您！

"蕭景珩站起身，顯得有些遺憾："我得走了。

"他從腰間解下一枚半月形的玉佩，遞給云瑤："這是家母給我的護身符，送給公主。

臣會隨父親每月入宮述職，若公主允許，臣想...來看看小啾的墓。

"云瑤接過玉佩，觸感溫潤，上面雕刻著精細的云紋。

她從小在冷宮長大，從未收到過這樣的禮物。

"這太貴重了...""請公主收下。

"蕭景珩堅持道，"就當是臣對今日唐突的賠罪。

"云瑤最終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點了點頭："那...下次你來，我告訴你宮里的秘密小路，可以避開巡邏的侍衛(wèi)。

"蕭景珩眼睛一亮，正要回答，遠處的呼喚聲又起。

他只得匆匆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云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墻拐角，低頭看著手中的玉佩，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是她有記憶以來，最溫暖的一個下午。

"公主，該回去了。

"阿碧小聲提醒，"若是被嬤嬤發(fā)現(xiàn)您私自見了外男..."云瑤將玉佩藏進袖中，點點頭。

她最后看了一眼小啾的墓，和那個嶄新的木牌，轉身走向冷宮。

遠處宮墻上，太子周云瑾冷眼看著這一切，轉身對身邊的太監(jiān)吩咐："去查查，蕭家的小子怎么會跑到冷宮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