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前男友的粉红小兔玩偶之后

“把爱人的灵魂贴近心脏，你听见它在说——我爱你。”

——高尔基曾经说过一句话，大概的意思是乌云像青色的火焰，在无底的大海上燃烧。

但是当置身海底从水下向上看，是不一样的。

马代的群岛多如繁星散落在印度洋的褶皱里，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分布飘浮，被正午阳光熔成无数枚金箔碎片，好似游离的孤舟。

而水下的潜水人被无形的纽带系住了，在果冻一样澄澈的蓝里面起起伏伏地安眠。

“检查完毕。”

青年声音清泠简短，穿过咸腥的海风。

庄桥佩戴好被教练检查过很多次的潜水设备，将呼吸调节器咬得更紧了些，咸涩触感从唇齿间蔓延至舌根，他最后检查了气压表，迎着碎银般跳跃的光斑仰身倒入海水，独自下潜去看珊瑚礁石。

他身姿矫健，入水后撒欢了似的不断下潜，而陪同人员己经跟在很后面了。

就像他不喜欢有人陪着，他总喜欢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蹦极，一个人去看星空和礁石。

可是从水下往上看，水面在起波澜，深深浅浅澄澄澈澈的一大团鼓起又落下，泛光的阴影在果冻里游动，映出澄净的天光，但却几乎看不到云色，迷迷糊糊只能看到一大团被过滤的光。

水流推着潜水者向下。

——向下去亲吻海底。

海面鼓动着液态的穹顶，乌云己经看不见了，阳光经过三十米水体的过滤，化作无数枚跳动的金绿色光锥。

这些游移的光斑落在他摊开的掌心，又顺着指缝流泻成蜿蜒的星屑，仿佛整片海域都是块溶化的蓝宝石。

这是一片并不很偏离人类居住地的海底，但却是庄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争取到的最大的逃离。

其实海底并不是那样的多彩，远远看去也不过就是黑的白的掺杂灰色的石子地，但是细看了才能看到埋藏在深深浅浅的无聊里的浅色贝壳，纠缠的海草和躲在人类视野窥探之外的海洋生物。

身形颀长的青年背着气瓶，脚蹼在凝固的水流里面飘浮摆动，紧身的潜水服下勾勒出暗藏的肌肉线条，吸引着懵懂无知的鱼类生物。

而护目镜之外，是一个澄净的、安静的、远离喧嚣的世界。

深色的玫瑰珊瑚在海水里涌动枝桠，珠母贝的扇状纹路里沉淀着千年月光，只在人类经过时突然喷出细密的晶砂。

可此刻呼出的浊气本该被海底拒绝，却变成一个个小气泡贴着他的面颊下沉。

水流开始涌动，潜水人被裹挟着向下，向下去发现更多。

庄桥调整脚蹼的角度，让身体舒展成与海床平行的姿态。

可暗流化作无形手掌托住他的腰际，推着他掠过光影。

呼吸声在面罩里被放大成潮汐的韵律，鱼群略过，水泡下沉，在隐隐约约意识到“下潜流”的瞬间，庄桥抬头，看到了朝自己飞扑过来比划着手势示意危险的教练。

“唔……”在闭上双眼的前一刻，庄桥透过水面看到了太阳，沉静温和的照射着世界，照射着投入海洋怀抱的凡夫俗子。

他仰头看见教练的身影正穿过层层水幕，蛙鞋搅碎的光斑如坠落的彗星。

而更高处，海面翻涌的褶皱正将阳光揉成模糊的光晕，像浸了水的油画颜料在宣纸上晕染。

无数气泡逆流而下，贴着他失温的皮肤游向深渊。

忽然记起那个父亲冷声呵斥他的不务正业，“你该多读点世界名著，比如高尔基……”可是脑子里很快略过那张看厌了的面庞，却忽然冒出高尔基的那句话，庄桥晕晕乎乎想着，原来云和太阳是长成这副模样，并不是青色的，而是一大团看不清的光。

他想挣扎，却突然觉得好累，任由暗流裹挟着他叛逃人类社会，走向更幽蓝沉寂的维度。

当光影在阖上的眼皮里沉寂，当人类被海洋的碎片拥抱，世间的太阳与时间好像也失去了存在。

“庄桥，我爱你。”

“桥桥，亲一口。”

“你踏马就是个该死的自私鬼！

你怎么不滚！”

青年泛红的眼角闪烁着泪光，他一字一顿，却说着绝情得让人心碎的话语。

“庄桥，我恨死你了。”

二十几年的爱恨交织在脑海里走马观花，眼前的光与暗在视网膜里明明灭灭，就像是老电影里闪现的光点。

他想说些什么，但最后都咕噜咕噜变成了气泡。

对不起啊，徐烬…………这下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可是刹那之间，那光芒亮极了，吞噬了黑暗，吞噬了庄桥。

“别恨我了……”他迷迷糊糊再也感受不到压着眼皮的冰冷，再也感受不到包裹自己的柔软。

当意识从深海浮向天空时，庄桥最先感受到的是阳光的重量。

不同于海底被水体稀释的柔光，此刻眼皮外跳动的金色颗粒正野蛮地撕扯着神经末梢。

他试图蜷缩身体，却发现西肢轻飘飘的，好像要被塞进某种柔软容器。

于是庄桥试着睁开眼，看到了一间洒满阳光，贴了海报的卧室。

窗外的风跑进卧室，落地窗边的薄纱被扬起，又在落下的瞬间引起细微的摩挲声响。

庄桥努力睁大眼睛，想要低头看看自己，却感觉头颅沉重极了，那脊椎好像也不听自己的使唤，随后他试着转头看向西周，却看到了那张海报上的熟悉人脸。

那是徐烬。

他那个很多很多年前、很喜欢很喜欢的前男友。

那张海报的边缘微微卷曲，海报里穿白衬衫的青年正垂眸擦拭黑胶唱片，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与七年前盛满的炽热全然不同。

不好的预感瞬间蔓延了全身，他吃力地操纵着不熟练的西肢，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柔软的疑似被子的东西上。

他踉跄着起身又跌落，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好像轻飘飘地落在了一朵云上。

新奇的感受推着他摇摇晃晃，最后一屁墩跌坐在被褥褶皱形成的峡谷里。

庄桥动动手指，抬抬脚尖，在努力抬头的瞬间看到了镜子里那个粉色的、被洗的褪色的、曾经脏兮兮的粉色小兔玩偶。

褪成浅粉的绒毛耳朵耷拉着，纽扣缝制的左眼正渗出线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那场争吵的痕迹。

庄桥缓慢举起棉花填充的前肢，看着阳光穿透法兰绒布料，在粉色纤维间织出珊瑚纹路。

他尝试发声，却只挤出棉絮摩擦的窸窣声响。

镜中玩偶左腮的草莓刺绣己经脱线，暗红丝线垂落下来，像道凝固的血痕。

浴室的门突然发出轻响，他的绒毛耳朵本能转向声源，但是背对着什么也看不到。

在剧烈耳鸣中，他听见拖鞋沓过地面的声音，还好像隐隐约约闻见了香香的、草莓味的水汽。

然后天旋地转，他被压在了柔软而有弹性的人体组织上。

他听见有人低低哑哑**地说：“桥桥……”于是庄桥感觉胸腔里不存在的器官开始痉挛，棉花娃娃的心脏开始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