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女------------------------------------------，四月初八。，儲秀宮的正院里已經(jīng)站滿了人。，微微垂著眼，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周圍的人。。這是今年入選的全部秀女。，一身緋紅宮裝，發(fā)髻高挽，插著赤金銜珠鳳釵，端的是富貴逼人。她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掃過眾人時，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傲氣——那是從小被人捧著長大的貴女才有的眼神?！澳俏皇穷櫴纵o的嫡女，”身側(cè)有人低聲道，“入宮前就封了賢妃，位同四妃。”，說話的姑娘生得圓圓臉，彎彎眼，笑起來有兩個梨渦，看著一團和氣。可那雙眼睛卻不像臉上那般無害——看人時**暗閃，像在稱斤掂兩?！懊妹檬?？”謝婉伊輕聲問。“我姓孟，父親是戶部侍郎，”圓臉姑娘笑瞇瞇的，“妹妹怎么稱呼？謝婉伊。謝？”孟姑娘眼珠一轉(zhuǎn)，“可是沈?qū)④姼系模俊?。，親親熱熱地挽住她的胳膊：“那可巧了，咱們住一處。儲秀宮東配殿，我住西邊，妹妹住東邊，往后可要多親近?！?。戶部侍郎的女兒，怪不得消息這般靈通——這是來打探底細的。，只溫溫柔柔地應(yīng)道：“姐姐說得是?！?br>孟姑娘滿意地拍拍她的手，正要再說什么，前面忽然傳來一聲呵斥：“都肅靜！”
眾人噤聲。
一位四十來歲的女官從正殿走出，面容嚴(yán)肅，目光如刀。她身后跟著四個宮女，各捧著一疊冊子。
“老身姓方，是儲秀宮的掌事姑姑。從今日起，你們住在儲秀宮，學(xué)規(guī)矩，等選閱。三個月后，陛下親自閱選，留者封位，去者歸家?！?br>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更冷了幾分：“這三個月里，誰壞了規(guī)矩，誰就滾出宮去。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北娙她R聲應(yīng)道。
方姑姑點點頭，示意宮女分發(fā)冊子：“這是宮規(guī)，每人一份，回去背熟。明日辰時，開始學(xué)規(guī)矩?！?br>謝婉伊接過冊子，厚厚一本，少說有上百頁。她隨手翻了翻，里頭密密麻麻寫滿了——見什么人行什么禮，說什么話什么調(diào)，走多快步子邁多大，事無巨細，一應(yīng)俱全。
“都散了罷。”方姑姑揮揮手，轉(zhuǎn)身回了正殿。
眾人如蒙大赦，三三兩兩地往配殿走去。
謝婉伊剛走兩步，身后忽然傳來一聲嬌喝：“站住?！?br>她回頭，看見那位紅衣賢妃正盯著自己，目光不善。
賢妃款款走來，步態(tài)優(yōu)雅，每一步都像丈量過似的，分毫不差。走到謝婉伊面前，她上下打量一番，嘴角微微勾起。
“你就是謝家的女兒？”
謝婉伊垂眸行禮：“正是?！?br>“抬起頭來?！?br>謝婉伊抬頭，迎上她的目光。
賢妃盯著她的臉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倒是個美人胚子。可惜，這后宮里，美人多了去了。你猜，最后能活下來的有幾個？”
這話說得直白，周圍幾個秀女都變了臉色。
謝婉伊卻神色不變，只淡淡道：“臣女愚鈍，猜不出?！?br>賢妃沒想到她這般不卑不亢，心中微微惱怒，正要再說什么，身邊一個穿鵝黃衣裳的少女湊上來，壓低聲音道：“表姐，別跟她一般見識，一個將門之女，粗鄙得很?！?br>賢妃瞥了那少女一眼，哼了一聲，帶著人揚長而去。
謝婉伊站在原地，目送她們走遠。
孟姑娘湊過來，嘖嘖兩聲：“那是賢妃的表妹，姓鄭，據(jù)說也要封貴人。表姐妹兩個一起入宮，倒是好算計。”
謝婉伊收回目光，輕聲道：“姐姐好靈通的消息?！?br>孟姑娘笑瞇瞇的：“嗐，這宮里啊，消息就是命。妹妹以后有什么想知道的，盡管來問我。我旁的沒有，銀子倒是有幾個——銀子能買通的人，多了去了?！?br>謝婉伊看著這張笑盈盈的臉，心中暗暗記下一筆：孟氏，戶部侍郎之女，愛財，消息靈通，可用，但需提防。
“多謝姐姐。”
---
東配殿不大，一共六間房，住著十二個人。
謝婉伊分到的是最里面的一間，朝東，光線尚可。屋子不大，陳設(shè)簡單——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柜，一面銅鏡?？看胺胖粡堒涢剑缴蠑[著個青瓷花瓶，里頭插著兩枝桃花，已經(jīng)有些蔫了。
碧桃不在身邊，一切都是自己動手。謝婉伊將包袱放好，正要收拾，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謝妹妹在嗎？”
謝婉伊開門，見是德妃。
德妃站在門口，一身素凈的月白衫子，臉上不施脂粉，眉眼清淡，整個人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她手里端著個托盤，上面放著兩碟點心。
“我住你隔壁，”德妃輕聲道，“做了些點心，給你嘗嘗?！?br>謝婉伊有些意外，忙側(cè)身讓開：“姐姐快請進?！?br>德妃走進來，將點心放在桌上，四下看了看，點點頭：“這間屋子比我那間亮堂些。”
謝婉伊給她倒了杯茶，試探著問：“姐姐是哪家的？”
德妃接過茶，淡淡道：“我姓蘇，父親是江南道御史。”
御史的女兒。正五品，在這群人里算是出身最低的了。
謝婉伊心中了然——怪不得她一個人來，沒跟著賢妃那些人。御史清貧，又遠在江南，在這京城貴女圈里，怕是個邊緣人。
“姐姐怎么想到給我送點心來？”謝婉伊問。
德妃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三月里的微風(fēng)，稍縱即逝。
“因為你方才被賢妃刁難時，臉上沒有慌?！?br>謝婉伊一怔。
德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我入宮前，母親告訴我，這后宮里，最要緊的是沉得住氣。誰先慌，誰就輸了。方才那么多人，只有你一個沒慌。”
謝婉伊垂眸，輕聲道：“姐姐過獎了。”
德妃搖搖頭：“不是過獎，是實話。”她放下茶盞，站起身來，“點心你嘗嘗，做得不好，別嫌棄。往后有什么事，可以來找我。我不爭不搶，幫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不會害你?！?br>說罷，轉(zhuǎn)身離去。
謝婉伊送到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隔壁的門里，心中微微一暖。
德妃。蘇氏。江南道御史之女。
不爭不搶，與人為善，眼里有故事。
可用，可信，但需護著。
---
午膳時分，儲秀宮的小廚房送來了飯菜。
四菜一湯，兩葷兩素，分量不多，但還算精致。謝婉伊獨自用膳，剛吃了幾口，門外又傳來敲門聲。
“謝妹妹！”是孟姑**聲音。
謝婉伊開門，孟姑娘端著自己的飯盒擠進來，笑嘻嘻道：“一個人吃飯沒意思，咱們一起吃?！?br>也不等謝婉伊答應(yīng)，她已經(jīng)把飯盒往桌上一放，打開來——四菜一湯，和謝婉伊的一模一樣。
“宮里就這點不好，吃什么都一樣，”孟姑娘夾了一筷子菜，邊嚼邊說，“等以后熬出頭了，天天讓小廚房單做?！?br>謝婉伊笑了笑，沒接話。
孟姑娘吃了幾口，忽然壓低聲音：“妹妹，你可知道那位鄭貴人——就是賢妃的表妹——方才說什么來著？”
謝婉伊抬眼看她。
孟姑娘神神秘秘道：“她說，要將門之女粗鄙，不配與她同住一殿。賢妃讓她別急，說等閱選之后，有的是辦法收拾?！?br>謝婉伊面色不變，只淡淡道：“由她們說去?！?br>孟姑娘豎起大拇指：“妹妹好涵養(yǎng)。換了我，早就氣得吃不下飯了?！闭f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菜。
謝婉伊看著她，忽然問：“姐姐為何對我這般好？”
孟姑娘嚼菜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嘻嘻一笑：“嗐，什么好不好的，就是投緣唄。再說——”她眨眨眼，“我看人很準(zhǔn)的，妹妹將來必成大器。我現(xiàn)在燒燒冷灶，將來好跟著沾光呀。”
這話說得直白到近乎坦蕩，反倒讓人生不出惡感。
謝婉伊失笑，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姐姐慢用。”
孟姑娘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妹妹真會疼人?！?br>---
午后，方姑姑派人來傳話：今日無事，各自歇息，明日辰時開始學(xué)規(guī)矩。
謝婉伊在屋里待不住，便出了門，在儲秀宮里四處走走。
儲秀宮不大，前后兩進，正殿是方姑姑住的地方，東西配殿住著秀女。后院有一個小小的花園，種著幾株海棠、一叢竹子，還有一架紫藤。紫藤開得正好，一串串垂下來，紫中帶粉，風(fēng)一吹，輕輕搖晃。
謝婉伊在紫藤架下站了一會兒，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輕輕的說話聲。
她循聲望去，見一個素衣女子正蹲在花圃邊，不知在做什么。走近一看，竟是德妃。
德妃正用一把小鏟子，小心翼翼地給一株牡丹松土。那牡丹剛長出幾片嫩葉，看著瘦瘦小小的，像是不大好養(yǎng)活。
“姐姐好雅興?！敝x婉伊輕聲道。
德妃抬起頭，見是她，微微一笑：“閑著也是閑著，侍弄侍弄花草，心里靜些?！?br>謝婉伊蹲下來，看著她松土。德妃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怕驚著什么似的。
“這株牡丹是去年種的，”德妃輕聲道，“一直沒開花，今年總算發(fā)了新芽。我盼著它能開，哪怕只開一朵也好?！?br>謝婉伊看著她專注的側(cè)臉，忽然問：“姐姐喜歡花？”
德妃頓了頓，搖搖頭：“不是喜歡花，是喜歡看著它們活?！?br>謝婉伊心中一動。
德妃繼續(xù)松土，聲音淡淡的：“花不會害人，不會算計，不會在背后捅刀子。你對它好，它就好好地活，好好地開花。多好。”
謝婉伊沉默片刻，輕聲道：“姐姐說的是。”
兩人一起蹲在花圃邊，一個松土，一個看著，誰也沒再說話。
夕陽西斜，紫藤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落在她們身上。
---
夜里，謝婉伊躺在床上，睡不著。
隔壁傳來輕輕的誦經(jīng)聲，是德妃在抄經(jīng)。
再遠一些，有笑聲隱隱傳來，是賢妃那邊的人聚在一起說話。
謝婉伊睜著眼睛，看著帳頂。
今日見了許多人，記了許多事——
賢妃顧氏，首輔之女，高傲善妒，是日后最大的對手。
表妹鄭氏，蠢鈍張揚，可利用，但需防其壞事。
淑妃孟氏，戶部侍郎之女，愛財，消息靈通，可用，但需提防。
德妃蘇氏，江南御史之女，不爭不搶，眼里有故事，可信，可護。
還有方姑姑，規(guī)矩嚴(yán)苛，但眼里有分寸，是可以爭取的人。
她將這些人一一在腦中過了一遍，像下棋一樣，給每個人標(biāo)上棋子、布上位置。
然后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儲秀宮的琉璃瓦上，泛著冷冷的光。
還有三個月。
三個月后，她要在帝王面前，走出第一步棋。
那個叫周嶼彰的男人——她至今沒見過，卻已經(jīng)聽人提起過無數(shù)次的名字。
殺伐果斷，心冷如鐵，**三年處置了五個權(quán)臣、兩個兄弟。
他長什么樣子？喜歡什么？討厭什么？
她不知道。
但很快，她就會知道了。
---
翌日辰時，秀女們齊聚正院，開始學(xué)規(guī)矩。
第一日學(xué)的是行禮。
怎么站，怎么跪，怎么叩首，怎么起身——每一步都有講究。
方姑姑拿著竹竿，站在前面，一個一個地指點。
“腰要直，肩要平，下巴微收，眼睛看前方三尺處——鄭貴人，眼睛看哪兒呢？”
鄭貴人慌忙收回亂瞟的目光，臉漲得通紅。
賢妃站在她旁邊，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輪到謝婉伊?xí)r，她按照周嬤嬤教的，站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呼吸平穩(wěn)，目光平視，不卑不亢。
方姑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微微點了點頭。
謝婉伊心中一定。
她知道，自己這第一關(guān)，過了。
行禮學(xué)了整整一個上午。午膳時，人人腰酸背痛，不少人飯都吃不下。
謝婉伊也有些累，但還能撐住。她回到屋里，剛坐下，門外又傳來敲門聲。
“妹妹，是我?！?br>孟姑娘端著一碟點心進來，往桌上一放，自己往床上一癱，哀嚎道：“累死我了！這規(guī)矩怎么這么多！我從小到大都沒跪過這么多次！”
謝婉伊失笑，遞了杯茶給她：“姐姐喝口茶，緩緩。”
孟姑娘接過茶，咕咚咕咚灌下去，長出一口氣，忽然壓低聲音：“妹妹，我聽說了一件事?！?br>謝婉伊看著她。
孟姑娘湊近些，神秘兮兮道：“聽說陛下這三個月都不選人，要等到閱選那天才來。你知道為什么嗎？”
謝婉伊搖搖頭。
孟姑**聲音壓得更低了：“聽說是先帝駕崩那日，陛下正在選秀，結(jié)果選到一半，噩耗傳來。從此之后，陛下就定了規(guī)矩——先帝忌日前后三個月，不選人，不閱秀。”
謝婉伊心中一動。
先帝忌日。
也就是說，周嶼彰**三年，每年的這個時節(jié)，都要一個人待著，不近女色，不見秀女。
為什么？
是在守孝？還是……別的原因？
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帝王的心，是暖不熱的。
可帝王的心，為什么是冷的？
“妹妹？”孟姑娘見她發(fā)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謝婉伊回過神來，輕聲道：“多謝姐姐告訴我這些。”
孟姑娘擺擺手：“嗐，這算什么，往后有消息，我都告訴你?！?br>她走后，謝婉伊獨坐窗前，看著院里的紫藤，想了很久很久。
三個月不閱選。
那這三個月，她要做些什么？
學(xué)習(xí)規(guī)矩，摸清底細，結(jié)交盟友，觀察對手。
還有——
想辦法，在見到那個男人之前，先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
---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