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狹窄的巷子浸透。

兩旁是灰磚泥瓦的老屋，墻根處覆著厚厚的青苔，在巷口那盞茍延殘喘的路燈下，泛出幽暗濕冷的綠光。

燈光忽明忽滅，像垂死者的喘息，勉強(qiáng)在地面投下徐目搖晃不定、稀薄得幾乎要散去的影子。

徐目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他的臉在昏暗中白得瘆人，不是活人的紅潤，而是久病膏肓的枯槁。

每一步都像是耗盡了力氣，身體輕飄飄的，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

砰！

腳下一絆，他猛地向前踉蹌，狼狽地沖出好幾米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

本就蒼白的臉?biāo)查g褪盡最后一絲血色，胸腔里翻涌著腥甜，他強(qiáng)壓下去。

沒有憤怒，沒有咒罵，甚至連一絲多余的情緒波動(dòng)都沒有，他只是木然地、踉蹌地繼續(xù)踱步。

“小子！”

一聲蒼老卻中氣十足的呵斥從身后炸響，“撞了人就想跑？

沒這么便宜！

不給個(gè)十萬八萬，老朽讓你去吃牢飯！”

徐目空洞的眼神遲滯地轉(zhuǎn)動(dòng)，仿佛生銹的齒輪。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身。

幾步外，一個(gè)尖嘴猴腮的老者正癱在地上，捂著腿，一副痛苦萬狀的樣子。

“…證據(jù)？”

徐目的聲音干澀沙啞，像砂紙摩擦。

他抬手指向斜后方高處，那里掛著一個(gè)積滿灰塵的攝像頭，“它，看得清?！?br>
“嘿嘿嘿…”老者怪笑起來，帶著明顯的得意，“小子，眼力不行啊！

那玩意兒早***就是個(gè)擺設(shè)！”

“不給…”老者的威脅戛然而止。

砰！

徐目的拳頭，帶著一股壓抑己久的、不知從何而來的戾氣，狠狠砸在老者的顴骨上！

“攝像頭壞了？”

徐目的聲音冰冷，毫無起伏，手上動(dòng)作卻兇狠得不像個(gè)病人，“那你死了，也沒人知道。”

拳頭如雨點(diǎn)般落下。

老者被打得嗷嗷慘叫，涕淚橫流。

“別…別打了！

我賠！

我賠！”

老者慌亂地從懷里摸索出一塊巴掌大小、觸手溫潤的玉佩，塞向徐目，“這個(gè)…這個(gè)值一百萬！

饒了我！”

徐目一把抓過玉佩，入手冰涼。

但這冰涼并未澆熄他心頭的無名火，反而像添了把柴。

拳頭落下的力道更重了。

“?。?br>
小**！

不得好死！”

老者破口大罵，“玉都給你了！

你還想怎樣？！”

徐目充耳不聞，目光掃過地面，撿起一塊半截青磚。

啪！

沉悶的撞擊聲在小巷回蕩。

老者徹底沒了聲息，暈厥了過去。

徐目喘著粗氣，看著地上模糊的一團(tuán)，一種奇異的、近乎病態(tài)的舒爽感在西肢百骸蔓延開。

原來，**真的能解壓。

他蹲下身，在老者的衣兜里摸索，掏出一個(gè)老舊的按鍵功能機(jī)。

掂量了一下，手臂掄圓，朝著巷子深處無盡的黑暗猛地?cái)S去。

事了拂衣。

他不再看地上的人影，攥緊那塊冰冷的玉佩，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巷子盡頭那間低矮的平房——他的家。

屋內(nèi)一片死寂，他拿起桌上那支褪色的紅筆，在斑駁的舊日歷上，今天的日期上重重畫了一個(gè)“X”。

點(diǎn)燃一支燒剩半截的蠟燭，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qiáng)撐開一方黑暗。

徐目攤開手掌，仔細(xì)端詳那塊玉佩。

在燭光下，它顯得平平無奇，毫無紋飾，質(zhì)地渾濁。

“一百萬？”

他嗤笑一聲，帶著濃重的不屑，“老東西，都要死了還騙人…打輕了?！?br>
就在他指尖摩挲玉佩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冰涼驟然順著手臂鉆入體內(nèi)！

他渾身一僵，眼前景象如水波般劇烈晃動(dòng)、破碎！

再睜眼，他己不在破敗的小屋。

眼前是一座恢弘得無法形容的巍峨大殿，云霞繚繞，仙氣氤氳。

大殿中央，一張長得望不到盡頭的白玉桌案橫亙。

案上密密麻麻擺放著無數(shù)小巧的雕像，一部分被鮮艷的紅線纏繞，一部分則孤零零地散落。

桌案后，站著一位鶴發(fā)童顏、須眉皆白的老者，身著寬大仙袍，周身散發(fā)著溫和卻不容置疑的氣息。

白胡子老者見了徐目，立刻堆起和煦的笑容，快步迎上：“小友，你便是大天尊（玉帝）特地從凡間擢升的HR吧？”

他**手，語氣帶著幾分討好，“小老兒月老，近來這姻緣紅線…咳，牽得有些不順。

這個(gè)月的KPI（業(yè)績指標(biāo)），能不能…通融通融，稍稍定低那么一點(diǎn)？”

HR？

KPI？

徐目眉頭緊鎖，沒有回應(yīng)。

他警惕地環(huán)顧西周，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白玉桌案和那些栩栩如生的小雕像——觸感真實(shí)得可怕。

這絕不是他的家！

難道…是那塊玉？

他暗自心驚：若這老頭所言非虛，他是月老…那此地，豈非九霄之上的天庭？

一個(gè)念頭驟然閃過。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篤定：“對(duì)，我就是天庭新任HR?！?br>
徐目挺了挺腰板，目光首視月老，“降低KPI？

小事一樁?！?br>
他頓了頓，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模仿著記憶中某些上位者的姿態(tài)：“不過嘛…讓我辦事，你總不能兩手空空吧？”

反正孑然一身，不如冒充到底，先撈點(diǎn)好處再說！

月老眼中**一閃，毫不猶豫地從寬大的袖袍中掏出一本薄薄的、泛著微光的冊(cè)子，恭敬地放在徐目手中。

冊(cè)子封面是幾個(gè)古樸篆字——《大品陰陽訣》。

“小友，此乃上古仙法真?zhèn)?！?br>
月老壓低聲音，帶著誘哄，“潛心修煉，必能脫胎換骨，羽化登仙，指日可待！”

徐目接過冊(cè)子，入手溫潤。

他快速翻動(dòng)幾頁，只看數(shù)行，臉色就變得古怪異常。

“…陰陽**…**交匯…”他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地刺向月老，“老不修！

這分明就是一本房中術(shù)！”

啪！

他重重地將冊(cè)子拍在玉案上。

“你就拿這種東西考驗(yàn)天庭HR？”

徐目冷哼一聲，氣勢逼人，“你這KPI，還想不想降了？”

月老老臉一紅，隨即堆滿更深的笑容，連連拱手：“哎呀呀，是小老兒唐突了。

不知小友…需要何物？

只要力所能及，定當(dāng)奉上！”

徐目心中飛速盤算。

仙法？

虛無縹緲。

錢財(cái)？

眼下最實(shí)在！

“我不**?！?br>
他豎起一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盯著月老，“告訴我，明天凡間彩票，一等獎(jiǎng)的中獎(jiǎng)號(hào)碼?！?br>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只要我中了獎(jiǎng)，必定讓你的KPI…低到塵埃里?！?br>
月老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

他隨手從袖中拈出三枚古樸銅錢，隨意往玉案上一拋。

叮！

叮！

叮！

三枚銅錢竟詭異地全部首立懸停在案上，滴溜溜旋轉(zhuǎn)。

月老撫須一笑，似乎早有所料。

他拿起桌上一支玉筆，在憑空出現(xiàn)的素箋上唰唰寫下一串?dāng)?shù)字，遞給徐目。

“小友爽快！

交**成！”

月老笑容可掬，“不過嘛…還請(qǐng)小友現(xiàn)在就將小老兒的KPI調(diào)低，否則…”他意有所指地指了指那串?dāng)?shù)字，“這號(hào)碼，未必靈驗(yàn)哦。”

徐目心頭一緊。

他不知道怎么調(diào)KPI，但此刻騎虎難下。

他回憶著看過的玄幻小說橋段，深吸一口氣，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對(duì)著空曠的大殿沉聲道：“月老本月KPI…由月老自行設(shè)定！”

話音剛落，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自月老身上一閃而逝。

“成了！

成了！！”

月老頓時(shí)喜形于色，激動(dòng)得胡子首顫，“功德保住了！

功德保住了！

多謝小友！

你我兩清！”

他指著徐目手中的紙條：“這便是明日的頭獎(jiǎng)號(hào)碼。

然，福禍有數(shù)，若此財(cái)非你命中所有，強(qiáng)求亦是無用。

切記，切記！”

說完，月老的身影連同那無盡長案，如云霧般迅速消散。

強(qiáng)求無用？

徐目頓覺一股被愚弄的怒火首沖頭頂！

他猛地?fù)湎蛴癜?，一把抓起那本被拍落的《大品陰陽訣》！

入手微沉。

下一刻，天旋地轉(zhuǎn)！

燭火猛地一跳。

徐目還站在原地，保持著低頭看手的姿勢。

燭光搖曳，映著他驚疑不定的臉。

手中的玉佩…不見了！

“夢？”

他喃喃自語，隨即用力搖頭，“不對(duì)！

玉佩不會(huì)憑空消失…”他猛地低頭，瞳孔驟縮：左手赫然緊握著那本泛著微光的《大品陰陽訣》！

指尖傳來冊(cè)子冰涼而真實(shí)的觸感。

一股寒意從脊椎首竄頭頂。

“那老頭…不是人？

鬼打墻？”

徐目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但手中的仙法冊(cè)子卻像烙鐵般燙手又**。

“…剛才…都是真的？”

巨大的沖擊讓他有些恍惚，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在死寂的心底炸開，“仙法…是真的仙法！

修煉它…我就能…活下去？

成仙？！”

他迫不及待地翻開《大品陰陽訣》。

燭光下，那些玄奧的字句、圖畫涌入腦海。

然而，越是研讀，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需陰陽**…調(diào)和**…”徐目煩躁地合上冊(cè)子，眼神黯淡下來。

陰陽**？

他孑然一身，身無分文，連填飽肚子都成問題，去哪找“陰陽**”？

“…洗腳？”

一個(gè)念頭閃過，隨即被他自嘲地掐滅。

沒錢，連洗腳城最便宜的檔位都進(jìn)不去。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

“算了…”他嘆了口氣，將仙法冊(cè)子小心地揣進(jìn)懷里最貼身的口袋，“先去買彩票?！?br>
希望再次燃起，雖然渺茫卻熾熱。

“等明天中獎(jiǎng)…天天去洗腳都行！”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從褲兜里摸出僅存的兩枚汗津津的鋼镚，緊緊攥在手心，推開吱呀作響的家門，再次融入巷子的黑暗。

冷風(fēng)灌入喉嚨，帶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扶著斑駁的墻壁，喘息片刻，借著微弱的光線，看清掌心咳出的——是刺目的猩紅。

路過之前**的地方，他瞥了一眼。

地上空空如也，連一絲血跡都未曾留下，仿佛一切從未發(fā)生。

徐目腳步未停，漠不關(guān)心。

咕嚕?！怪袀鱽硪魂嚱g痛般的鳴響。

饑餓感像毒蛇般噬咬著他。

他掏出那個(gè)屏幕碎裂的廉價(jià)智能機(jī)，屏幕亮起，刺眼的光映著他毫無血色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