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回鄉(xiāng)下。

我能回哪里去？

為了陸青云，我早已和家里斷了聯(lián)系。

我摸到陸青云在城里買的房子，那是他用我寄給他的錢付的首付。

他說，等我來了，房產(chǎn)證上就寫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我掏出鑰匙，手抖得厲害，試了好幾次才**鎖孔。

門開了。

迎接我的不是一個溫暖的家，而是一屋子的狼藉和三張冷漠的臉。

陸青云的媽，王桂芬，那個我伺候了五年，癱瘓在床的婆婆，此刻正健步如飛地在屋里指揮。

“這個舊沙發(fā)，扔了！”

“還有這個破桌子，都扔出去！”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虛假的笑。

“哎呀，是鳳霞啊，你可算來了。”

“快進(jìn)來快進(jìn)來，青云沒去接你嗎？”

陸青云的弟弟陸青海和妹妹陸青燕也圍了上來。

他們穿著時髦的衣服，和我記憶里那兩個面黃肌瘦的鄉(xiāng)下孩子判若兩人。

“嫂子，你可算來了，我哥都念叨你好久了?！?br>
陸青海說。

“是啊嫂子，城里可比鄉(xiāng)下好玩多了?！?br>
陸青燕附和。

他們一唱一和，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我親耳聽見陸青云那些話，我?guī)缀跻贿@虛偽的親情融化了。

我看著王桂芬。

“媽，你的腿好了？”

王桂芬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好了好了，多虧了青云給找的好醫(yī)生，吃了進(jìn)口藥，一下子就好了?！?br>
她絕口不提，是我用家傳的土方子，每天給她**推拿到深夜，才讓她重新站起來的。

我點點頭，目光掃過這間屋子。

“你們在干什么？”

“哦，這不是你要來了嘛，我們尋思著把家里重新布置一下，讓你住得舒坦點?！?br>
王桂芬熱情地說。

陸青燕拉著我的手，指著角落里一堆破爛。

“嫂子，你以前寄來的那些土布衣服，我們都給你收起來了，現(xiàn)在城里人**這個，我哥給你買了好多新衣服?！?br>
她嘴上說著好話，眼里的嫌棄卻藏都藏不住。

我甩開她的手。

“陸青云呢？”

“他……他去學(xué)校開會了，晚點回來?！?br>
王桂芬眼神躲閃。

就在這時，門開了。

陸青云和林婉柔走了進(jìn)來，手里還提著大包小包的童裝，一家人的偽裝，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

王桂芬的臉?biāo)查g拉了下來，指著我的鼻子。

“陳鳳霞！

你個掃把星！

你來這里干什么！”

陸青海也變了臉。

“你還敢找上門來？

我哥給你錢你不要，是嫌少嗎？”

陸青燕更是直接把我往外推。

“你趕緊走！

這里不歡迎你！

你一個鄉(xiāng)下婆娘，別想賴上我哥！”

我被她推得一個趔趄，撞在門框上，后背生疼。

看著這一家人的嘴臉，我只覺得荒唐，這就是我掏心掏肺對待了十年的人。

林婉柔抱著手臂，像看戲一樣。

“青云，你看，我就說她會鬧上門吧。”

陸青云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陳鳳霞，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最后問你一次，錢你要不要？

拿了錢，立刻滾回鄉(xiāng)下，永遠(yuǎn)別再出現(xiàn)！”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如果我不要錢，也不走呢？”

他的眼神變得狠厲。

“那你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拖著我就往外走。

王桂芬在后面叫罵。

“把她扔出去！

這種不要臉的女人，就該讓她在外面自生自滅！”

“哥，把她那些破爛也一起扔出去，看著就晦氣！”

陸青海喊道。

我被陸青云粗暴地拖到門外，然后被他狠狠一推，摔倒在冰冷的樓道里。

接著，我那些被打包好的舊衣服，還有我?guī)淼哪切┩撂禺a(chǎn)，全都被從門里扔了出來，砸在我身上。

門在我面前“砰”地一聲關(guān)上。

里面?zhèn)鱽硭麄円患胰丝旎畹男β?，和林婉柔嬌滴滴的聲音?br>
“青云，別生氣了，為這種人生氣不值得?！?br>
“媽，我們晚上吃火鍋吧，慶祝一下，把晦氣都趕走！”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渾身都疼。

我掙扎著爬起來，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陸青云，王桂芬，陸青海，陸青燕。

你們一家人，真好。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