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元夜,顧家那座百尺高的摘星樓下,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所有人都仰著脖子,等著看定遠侯世子顧行舟點燃那盞傳說中的“鳳凰長明燈”。
顧家祖訓(xùn):顧氏子孫娶正妻,必先登樓點燈。
燈燃三日不滅,方為天作之合,可迎娶新婦。
此刻,人群中發(fā)出一陣唏噓。
“又沒點著?這都第六年了吧?”
“看來這沈家大小姐沈沁梧,注定進不了顧家的門嘍?!?br>“也是,沈小姐那病懨懨的身子骨,怕是福薄,壓不住這潑天的富貴?!?br>沈沁梧站在寒風(fēng)中,聽著這些刺耳的議論,身上那件狐裘竟擋不住一絲寒意。
她沒哭,也沒像前五年那樣慌亂地絞著手帕替顧行舟找借口。
她只是死死盯著那漆黑的塔頂,眼底最后一絲光亮,徹底寂滅了。
厚重的塔門開了。
顧行舟走到沈沁梧面前,伸手想去撣她肩頭的落雪。
“阿沁,回吧?!彼麌@了口氣,眉頭微蹙,“今夜風(fēng)實在太邪,火折子剛亮就被吹滅了。我試了三次,若是再試,怕是要誤了時辰?!?br>沈沁梧靜靜的理了理被吹亂的鬢發(fā),“沒關(guān)系?!?br>顧行舟走上前,習(xí)慣性地想要去牽沈沁梧的手,“阿沁,我就知道你最懂事。明年,明年上元節(jié),我一定讓這摘星樓頂亮起為你而點的長明燈,風(fēng)風(fēng)光光去尚書府提親。”
沈沁梧側(cè)身,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手。
這張臉,眉眼鋒利,曾是最容易掀動她心情的少年將軍。
可如今看著,她只覺得心里空蕩蕩的,連一絲漣漪都泛不起來。
“顧行舟,不必了?!?br>京城皆知,沈家嫡女沈沁梧,愛慘了定遠將軍顧行舟。
十五歲那年,顧行舟被困戰(zhàn)場,沈沁梧為了給顧行舟求一枚平安符,在大雪封山的普陀寺跪了一夜,寒氣入骨,落下了這一身的病根,大夫斷言她極難有孕,且壽數(shù)不長。
顧行舟平安歸來后,紅著眼發(fā)誓:“阿沁,我不信命,我只信你。若你身子冷,我就做你的火爐;若你壽數(shù)不長,我就為你點遍天下的長明燈向天借命?!?br>顧行舟十七歲那年,第一次登樓。
那晚無風(fēng)無雨,所有人都等著看那盞燈亮起。
可他下來時,說:“火折子受潮了,沒點著?!?br>沈沁梧安慰他:“沒事,明年再來。”
第二年,他又沒點著。
理由是:“腿上的舊傷復(fù)發(fā),爬到一半摔到了樓梯下了?!?br>第三年、**年、第五年......
理由千奇百怪。
“風(fēng)太大?!?br>“燈芯被人動了手腳?!?br>......
直到今年,第六年。
若是換作以前,沈沁梧定會心疼地檢查他的手有沒有凍傷,會溫言軟語地寬慰他不要自責(zé),時機不夠,她可以等。
但三天前,沈沁梧去了一趟城郊的慈恩寺。
她是去給自己的祖母添香油錢的,路過偏殿時,卻看到了顧行舟的貼身侍衛(wèi)守在門口。
鬼使神差地,她繞到了后窗。
屋內(nèi),顧行舟正背對著她,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盞琉璃燈。
那燈火光微弱,卻被他護得極好。
他對面,坐著一個楚楚可憐的女子。
林霜兒,顧行舟副將的遺孤。
三年前,副將戰(zhàn)死,臨終托孤。
顧行舟便將林霜兒接回了京城安置,所有人都說顧將軍義薄云天,照顧戰(zhàn)友遺孤盡心盡力。
“行舟哥哥,”林霜兒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是不是又拖累你了?為了給我**,你把這鮫珠引都用在我的燈里了......那明日上元節(jié),沈姐姐的鳳凰長明燈怎么辦?”
沈沁梧站在窗外,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鮫珠引,那是點燃摘星樓頂鳳凰長明燈必須的引子,極其珍貴,一年只得一滴。
沒了鮫珠引,那鳳凰燈根本點不著!
屋內(nèi),顧行舟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是沈沁梧從未聽過的耐心:“傻瓜,說什么拖累。你從小身子弱,大師說了,這鮫珠引做燈芯,能保你魂魄安穩(wěn),夜里不再驚悸。至于阿沁......”
他頓了頓,語氣隨意了幾分:“阿沁身子雖弱,但也就是怕冷些,死不了。而且她那么懂事,會體諒的。大不了我就說風(fēng)大沒點著,再讓她等一年便是?!?br>“可是......”林霜兒咬著下唇,“沈姐姐都等了你六年了。女子青春寶貴,再等下去,外人該笑話她了?!?br>“誰敢笑話?”顧行舟冷笑一聲,“她這副病懨懨的身子,除了我,京城誰還會娶她?她離不開我的。別說六年,就是十年,她也會等?!?br>窗外的沈沁梧,死死摳住窗棱,指甲斷裂在木縫里,滲出血來,她卻感覺不到疼。
原來如此。
這六年,不是天公不作美,不是意外。
而是他把屬于她的那份珍貴的引子,一次次地,毫無保留地給了另一個女人。
“行舟哥哥,你真好?!绷炙獌浩铺闉樾?,依偎進他懷里,“等我病好了,你再娶沈姐姐也不遲。到時候,我也能給姐姐敬茶,做個妾室伺候你們?!?br>“胡說什么?!鳖櫺兄圯p輕拍著她的背,“你這般身子,怎能做妾受委屈?再說吧......阿沁性子倔,但也最心軟,等過幾年她年紀(jì)大了,沒了傲氣,自然就能容下你了?!?br>沈沁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慈恩寺的。
她只覺得這一路的風(fēng),比普陀寺那夜的雪還要冷,冷透了心肺。
她愛了十年的人,原來從心底里,就認定她是沒人要的。
她的命是命,林霜兒的命是命。
但在顧行舟的天平上,林霜兒的驚悸噩夢,比她沈沁梧的一生名節(jié)和期盼,都要重得多。
既如此。
這盞燈,不點也罷。
當(dāng)晚回到沈府,沈沁梧便去了父親的書房。
“爹,太子的求親,女兒應(yīng)了。”
父親震驚得摔碎了茶盞:“阿沁,你想好了?那太子雖然尊貴,可性情暴戾陰晴不定,且東宮已有正妃,你去做側(cè)妃......”
“女兒想好了?!?br>沈沁梧跪在地上,重重叩首,“只要不等顧行舟,嫁誰,都一樣。”
閱讀下一章(解鎖全文)
點擊即可暢讀完整版全部內(nèi)容
相關(guān)書籍
友情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