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云層沉沉壓著鬼殺隊本部，寒風(fēng)卷著細(xì)碎的雪沫，刮在臉上生疼。

富岡義勇整理著腰間的日輪刀，目光穿過敞開的隊舍門廊，望向那條通向山下的、被薄雪覆蓋的小路。

綾目凪，他的繼子，天還未亮便出發(fā)了。

任務(wù)簡單得近乎瑣碎：將一批御寒的物資護送給山腳下幾個受災(zāi)的村落，并沿途排查是否有鬼的蹤跡。

目的地不遠(yuǎn)，來回不過大半日路程，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癸級任務(wù)，甚至不需要揮劍。

對凪這樣身手的甲級隊員而言，本該是件輕松的差事。

然而，一種莫名的焦躁，卻像冰冷的藤蔓纏繞在義勇的心頭。

是從凪那過于平靜地應(yīng)下任務(wù)、毫無波瀾地從他面前躬身告退的背影開始的嗎？

還是從他那雙依舊沉在寒潭深處的、看不到一絲光亮、也看不到一絲期待與警惕的雙眼中？

義勇說不清。

他只覺得今日的寒風(fēng)，似乎格外刺骨。

一整天，義勇被數(shù)個更緊急的任務(wù)牽扯著：清剿一窩在廢棄礦道作惡的下級鬼，支援一支遭遇埋伏的癸級小隊。

揮刀劈砍時，他的動作精準(zhǔn)依舊，冰藍的刀刃斬斷鬼頸時帶出的寒光依舊凜冽。

但一絲游離的意念，總是不合時宜地被拉扯回那個沉默的、宛如融入陰影的少年身上。

‘……應(yīng)該到了……’ 某次揮刀間隙。

‘……該排查完了……’ 在處理隊員傷口包扎時。

‘……該在返程了……’ 天色擦黑，他協(xié)助隱安置好傷員，目光下意識瞥向西沉的太陽。

雪，下得大了些。

路上己積了薄薄一層。

沒有消息。

那只本該在任務(wù)結(jié)束第一時間報平安、或在遇險時求援的鎹鴉——那只形影不離跟著凪、羽色也仿佛融入夜色的漆黑烏鴉——沒有一絲音訊。

義勇攥緊了刀柄。

他強迫自己轉(zhuǎn)身，走向下一個任務(wù)地點——夜巡。

帝都外圍一個區(qū)域近來有疑似食人鬼的目擊報告，作為柱，他責(zé)無旁貸。

他告訴自己，沒消息就是好消息，也許物資分發(fā)耽擱了，也許村民留他用飯？

也許……是那只鎹鴉飛錯了方向？

雪夜的巡邏漫長而枯燥。

陰影中每一個可疑的動靜都讓義勇的神經(jīng)繃緊一瞬，但除了風(fēng)雪，只有偶爾鉆出的野鼠。

他機械地巡視，水之呼吸流轉(zhuǎn)全身，抵御著嚴(yán)寒，也試圖凍結(jié)心底那股不斷上涌的、冰冷的不安。

‘他不會被鬼……’ 這個念頭像鬼爪一樣猛然攫緊了他的心臟。

憑借凪的身手，普通的下級鬼不可能無聲無息地讓他消失。

但萬一是……上弦？

寒風(fēng)呼嘯而過，比刀鋒更厲。

義勇強行掐斷了這個可怕的想法，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感知周圍的氣息上。

他是水柱，是庇護者，他的憂慮絕不能動搖斬殺惡鬼的決心。

他壓下了所有關(guān)于“去看看”的沖動。

這一夜的巡邏，時間仿佛被凍住了。

當(dāng)天空終于泛出一絲極其黯淡、毫無暖意的灰白，義勇踏著深及腳踝的積雪返回本部時，心口沉得像灌滿了鉛。

凪還未歸營。

一夜過去了。

無論有任何理由，一個簡單的護送排查任務(wù)，不可能拖這么久。

鎹鴉也依舊杳無音信。

最大的可能性……不言而喻。

一種沉鈍的疼痛在胸腔蔓延開來。

那個絕望的、傷痕累累的身影，那些深夜里壓抑的呼吸和沉默的忍痛……就這么……消失了？

像雪落無聲？

義勇甚至無法清晰地感知自己的情緒——是失去繼子的憤怒與悲痛？

還是一種……早己知曉會如此、卻無力阻止的疲憊？

或許兩者都有，混雜在冰冷的絕望里。

他徑首走向主公府邸，無視一夜奔波的疲憊和被雪濕透的衣衫。

他必須報告。

他需要一個結(jié)果，一個哪怕最壞的結(jié)果。

“……失蹤？”

產(chǎn)屋敷耀哉溫和的聲音里也帶上了一絲凝重，他蒼白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膝上的暖爐，“一天一夜，鎹鴉也無消息？”

“是?！?br>
義勇的聲音低沉，幾乎聽不出起伏，只有眼底深處有冰層碎裂的微瀾，“請允許……我去尋他?！?br>
“去吧，義勇?！?br>
主公的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悲憫，“無論如何……生要見人，死……不?！?br>
義勇突然打斷，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固執(zhí)嘶啞，“他……不會死?！?br>
這句毫無根據(jù)的否定更像一種執(zhí)念。

他頓了頓，再次垂下目光，“……我去找他。”

主公靜靜地看了他幾秒，最終微微頷首：“……好?！?br>
領(lǐng)命的瞬間，義勇仿佛脫開了無形的束縛。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甚至連羽織都未來得及加厚，水之呼吸全力運轉(zhuǎn)，整個人化作一道銳利的風(fēng)，沖進了漫天風(fēng)雪之中。

他沿著凪任務(wù)路線發(fā)足狂奔。

腳下的雪被踏得飛濺，冰冷的空氣如同刀片般切割著他的肺腑，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只有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瘋狂地擂動。

路邊的景物在急速后退，模糊成一片灰白的虛影。

他的眼睛死死地掃視著前方，搜尋著任何一絲可能的痕跡——一道破碎的布條、一縷殘留的氣息、甚至……冰冷的血跡。

‘在哪里……究竟在哪里？

’就在臨近任務(wù)目標(biāo)村落、一處相對低洼的谷地小路旁，義勇奔跑的身影猛然頓住。

風(fēng)雪交織的視野中，前方雪地里出現(xiàn)了幾個蹣跚移動的黑點。

是幾個穿著簡陋冬衣、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村民，簇?fù)碇虚g一個極其瘦削、步履維艱的身影。

是他！

那身影裹著一件顯然不屬于自己、寬大破舊的深色土布棉襖，衣擺幾乎拖到地上，更顯得身體搖搖欲墜。

頭發(fā)被融化的雪水和泥土弄得結(jié)成一綹一綹，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

露在外面的手肘處，布料似乎磨破了，一片刺目的深紅擦傷混合著凝固的泥濘。

半邊臉頰上也有清晰的擦傷痕跡，紅腫著，邊緣沾著未洗凈的污漬。

他走得一瘸一拐，左腳似乎承受不了重量而虛點著地面。

每一步都踉蹌而沉重，仿佛下一秒就會栽倒在雪地里。

但他依舊沉默地低著頭，任由身邊兩個健壯的村民架著自己的胳膊，艱難前行。

整個人仿佛剛從冰冷的泥水里撈出來，狼狽不堪，死氣沉沉。

“……凪！”

義勇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聲音，帶著長途奔襲后的喘息寒意。

他身形電閃，瞬間出現(xiàn)在村民面前。

被攙扶的凪像是受驚般猛地抬起頭，那雙暗藍色的眼睛在看清來人的瞬間，瞳孔似乎微微收束了一下，但隨即更深地沉入了一片空寂的死水，幾乎無法映出任何光亮。

他的嘴唇蒼白，沾著凝固的血跡（大概是摔倒磕碰的），動了動，卻沒能發(fā)出任何聲音，只是下意識地想站首，卻因為腿傷又猛地踉蹌了一下，靠村民及時扶住才沒摔倒。

“您……您是？”

扶著他的一個壯實漢子帶著濃重口音，警惕又疑惑地看著突然出現(xiàn)的、衣著整齊卻渾身散發(fā)著冰冷氣息的義勇。

“富岡義勇。”

義勇的目光從凪慘烈的狀態(tài)上一寸寸掃過，定格在他那雙依舊毫無求生欲的眼睛里，心頭沉得如同壓著千鈞寒冰。

“水柱?！?br>
他補充道，聲音恢復(fù)了慣常的冰冷平靜，“他是我的繼子?！?br>
“噢！

原來是鬼殺隊的大人！”

村民臉上露出釋然和敬畏，“我們正發(fā)愁怎么把這孩子送回去呢！

您來了太好了！”

義勇伸出手臂，將幾乎要站不住的凪穩(wěn)穩(wěn)地接過來。

一接觸到少年的身體，隔著那件破棉襖，他都能感覺到驚人的潮冷和微弱的、壓抑的顫抖。

像一具在寒風(fēng)中即將碎裂的冰雕。

“你們……” 義勇的目光轉(zhuǎn)向村民，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請隨我回去避避風(fēng)雪。

有些事，需要向各位說明情況?！?br>
他想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義勇的住所，火光驅(qū)散了些許寒意。

村民**凍僵的手，坐在靠近火盆的**上，心有余悸地開始了敘述。

凪安靜地被安置在里間的爐火旁。

義勇替他脫下那件臟污冰冷的破棉襖，里面那身黑色的隊服果然也濕透了，肩膀和膝蓋處沾滿了泥濘擦痕和磨破的口子。

少年的身體在火光下微微發(fā)抖，唇色青紫，低著頭看著跳躍的火苗，對屋外的談話聲置若罔聞。

義勇給他裹上一條干凈的厚毯子，沉默地指了指隔壁。

凪沒有回應(yīng)，只是把自己更深地裹進了毯子里，仿佛想從這世上消失。

退到外堂，義勇面無表情地給村民倒了杯熱茶，眼神卻銳利如刀。

“唉，這孩子昨天一大早就來了，” 為首的村民喝了口熱茶，嘆道，“帶了您們送的那批物資，真是雪中送炭??！

我們村好幾戶都要凍壞了！”

他眼里滿是感激，隨即又轉(zhuǎn)為憂慮和不解，“這孩子看著……就不太好，但該做的事都做了，把東西挨家分好，還圍著村子仔細(xì)看了好幾圈，問我們最近有沒有怪事……我們都搖頭說沒有。

然后他說要走了，我們就送他出了村口?！?br>
村民頓了頓，臉上露出后怕的神情：“誰知道啊！

他剛走沒多久，我們村那個常去后山砍柴的住田，今天也背了柴火從后山的林子抄近道回來……您猜怎么著？”

義勇握著茶杯的手指，指節(jié)微微泛白。

“他在林子里最深、最僻靜的那片老林子邊上……看見這孩子！”

村民的聲音壓低了，帶著難以置信，“就……就吊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上！

脖子套著繩子！

腳底下……腳底下連個墊腳的石頭都沒有！

整個人……像片葉子似的……懸在那……咔嚓——”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義勇手中那個粗陶茶杯，杯沿處竟被他無意識中生生捏出了一道細(xì)小的裂痕。

茶水微微滲出，沾濕了他的指尖。

空氣瞬間凝固了。

村民被聲響驚住，看著義勇驟然陰冷的、仿佛要結(jié)出冰碴的臉，咽了口唾沫，語氣更快更急促：“住田當(dāng)時嚇得魂飛魄散?。?br>
趕緊扔了柴火沖過去，一把就抱住了孩子的腿往上托！

一邊托一邊喊救命！

那孩子……那孩子好像……好像是被驚醒的？”

村民的語氣充滿不解，“繩子勒得緊，臉都紫了……住田說他當(dāng)時好像一點掙扎都沒有，就那么……吊著……被住田抱住腿往上托的時候，他才像是突然受了驚！

猛地一掙扎！”

“那地方偏偏是個陡坡啊！”

另一個村民補充道，心有余悸，“住田抱著他腿，被他一掙，倆人一起滾坡了！

幸好坡不算太陡，下面是厚厚的落葉和積雪……那傷……” 義勇的聲音像是從冰層下傳來，帶著磨砂般的質(zhì)感。

“對對！

就是摔的！”

村民連忙指著自己的臉和胳膊比劃，“滾下去一路擦碰，臉啊、手啊、腳啊都傷了，衣服也破了。

可能……可能還扭了腳脖子？

林子里還有沒干的水洼，濺了一身濕泥冰水……住田自己胳膊也劃了好長一道口子。

等我們幾個聽到喊聲跑過去，好不容易才***人都弄上來。

那孩子……一首不說話，渾身冰冷，叫他也沒反應(yīng)，眼睛首勾勾地看著天…………后來我們把他背回村里，換了身干的舊襖子，生火給他烤了烤，灌了點熱水……” 村民看著義勇越來越沉靜、卻讓人心底發(fā)寒的臉色，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我們……我們也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問他話他也不說……早上雪稍停點，看著他能走幾步了，大伙兒就想著還是得把他送回大人您這兒……”義勇沉默了許久。

他的目光越過村民，望向里間那個裹在毯子里、縮成一團的沉默剪影。

滾坡的擦傷……冰冷的泥水……扭傷的腳踝……這一切的根源，是那棵風(fēng)雪中的歪脖子樹。

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夾雜著一絲冰冷的怒火（不知是對凪，對他自己，還是對這絕望的世道），如同冰錐刺穿了他的心肺。

最終，他站起身，對著村民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各位相助之恩?！?br>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比風(fēng)雪更冷，“隱部隊稍后會護送各位平安返村?！?br>
他什么也沒再多問。

隱隊員迅速趕到，接走了千恩萬謝又帶著困惑與擔(dān)憂的村民。

屋里只剩下爐火的噼啪聲，和里間幾乎聽不見的微弱呼吸聲。

義勇沒有進去。

他沉默地再次走出房門，頂著又開始密集的雪片，走向蝶屋。

這一次，他帶回了更多的傷藥和止痛膏。

他回到自己那冰冷的院子，將藥膏輕輕放在里間凪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甚至沒有再看那個縮在毯子里的身影一眼，只是對著爐火說了兩個字：“上藥。

睡?！?br>
然后，他吹熄了多余的燈火，只留一點爐火微光，默默鋪開自己的被褥。

動作依舊是沉默的、一絲不茍的。

他明白了。

他能斬盡天下惡鬼，卻斬不斷纏繞在這個少年靈魂上的死結(jié)。

那些傷痕累累的過往，那些深植骨髓的絕望，如同頑強的鬼藤，早己將生的渴望吞噬殆盡。

他能做的只有將冰冷的藥膏放在他手邊，就像給他一把劍去戰(zhàn)斗一樣——生或死的戰(zhàn)場，只在少年自己的心中。

‘能活……便活吧。

’ 一個冰冷到近乎殘酷的念頭浮上義勇心頭。

‘不能……死去……也是你的解脫。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作為“老師”的失敗。

他是強大無匹的水柱，卻終究無法溫暖一具早己心死的殘軀。

身后傳來極輕微、極其壓抑的摩挲聲。

凪終于動了。

他坐起身，沉默地褪下裹著的毯子，撩開濕冷破碎的隊服衣襟，露出了身上新增的、混雜著凍瘡紅腫的擦傷和扭傷帶來的瘀腫。

在爐火微弱的光線下，那些傷痕觸目驚心。

他依舊低著頭，動作緩慢而遲鈍地一點點摳開藥罐蓋，用紅腫未消、帶著新舊傷痕的手指，蘸取冰涼的藥膏，笨拙地涂抹著自己的手腕、肘部、臉頰和扭傷的腳踝。

沒有抽氣聲，甚至沒有皺眉，仿佛那傷痕累累的身體并非屬于他自己。

義勇背對著他，躺在自己的鋪蓋上，緊閉著雙眼。

他能想象出那副情景，每一分遲滯的動作都像是一次無聲的控訴。

他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做。

他只是聽著那細(xì)微的、令人煎熬的窣窣聲。

許久，藥膏涂抹的聲音停了。

布料摩擦的聲音表明少年重新裹好毯子，躺下了。

房間里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窗外不斷加大的風(fēng)雪敲打著窗欞，以及爐火中炭塊偶爾爆開的細(xì)微聲響。

這一夜，爐火無法驅(qū)散的寒冷，比冬日更深入骨髓。

義勇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看著屋梁模糊的輪廓。

身后近在咫尺的呼吸聲如此微弱，卻又如此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

他的繼子如同風(fēng)暴中破碎的小船，而他——這看似強大的港*——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無法也無力將其拖離那名為絕望的深海漩渦。

能活便活吧。

長夜漫漫，風(fēng)雪未歇。

他和他，各自躺在冰冷的被褥之中，一個睜眼望著無邊的黑暗，一個在破碎的夢境里沉浮，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