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西偏殿，現(xiàn)在被臨時改成了靈堂。

殿內(nèi)的空氣很沉重。

濃郁的檀香煙氣，混雜著紙錢燃燒后的味道，西處彌漫，讓人喘不過氣。

大殿中央，停放著一副巨大的梓木棺槨。

棺槨前面，百官穿著白色的喪服，分列兩旁。

壓抑的哭聲，在殿內(nèi)低低地回響著。

涼國公藍玉，跪在武將隊列最前面的一個粗布**上。

他的身材很高大。

即使跪著，也比身后的許多人要高出一個頭。

他寬闊的后背，正劇烈地顫抖著。

“嗚…殿下??！”

一聲響亮的哀嚎，從他的嘴里猛地爆發(fā)出來。

這聲音，粗獷，悲痛，充滿了毫無掩飾的傷心。

他一邊哭嚎，一邊用拳頭，狠狠地捶著自己身前的地面，發(fā)出了砰砰的悶響。

他這番“真情流露”的表演，讓周圍的許多官員，都下意識地朝他看了一眼。

不少人都暗暗點頭。

誰都知道，涼國公藍玉，是太子朱標的妻舅。

他也是太子一系，在軍中最重要的支柱。

如今太子薨逝，他哭得這般傷心，倒也合乎情理。

只是，沒有人知道。

在這副悲痛欲絕的皮囊之下，藍玉的內(nèi)心，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的眼睛，甚至沒有一絲**。

他的心里，也沒有半點悲傷。

他不是原來的那個藍玉。

他是一個來自幾百年后，一個現(xiàn)代世界的靈魂。

他穿越到這個身體里，己經(jīng)有數(shù)月之久。

他很清楚，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有多么危險。

他一邊維持著捶地痛哭的動作，一邊用眼角的余光，冷靜地，掃視著大殿內(nèi)的每一個人。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靈堂最上首，那個端坐在龍椅上的男人身上。

那個男人，穿著一身樸素的麻布孝服。

他的年紀很大了。

一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下巴上，還有著一撮標志性的，花白的胡子。

喪子之痛，讓他的面容，顯得很悴。

但他坐在那里，依然像是一座無法撼動的山。

他就是這片土地，這個帝國，唯一的，絕對的主宰。

大明開國皇帝，洪武大帝，朱**。

藍玉的目光，在朱**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朱**在安撫身邊那個瘦弱的皇太孫朱允炆時，眼神里，是溫和的，是慈祥的。

可當(dāng)他的目光，掃過臺下跪著的這群文武大臣，尤其是掃過他們這些手握兵權(quán)的武將勛貴時，那份溫和，瞬間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寒意。

而當(dāng)皇帝的眼神，看似不經(jīng)意地，從他藍玉的身上掠過時。

藍玉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如同刀鋒般銳利的殺機。

沒錯，就是殺機。

一種為了清除障礙，為了給后代鋪路，而必須進行的，冷酷的清算。

藍玉的心，徹底涼了。

他知道，歷史的車輪，并沒有因為他的到來，而發(fā)生任何改變。

他很清楚歷史的記載。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標病逝。

朱**悲痛之余，為了給他那仁弱的皇太孫朱允炆，掃平所有潛在的威脅。

第二年，便發(fā)動了那場牽連甚廣，血流成河的“藍玉案”。

以謀逆罪，將藍玉剝皮實草，株連三族。

受此案牽連，被殺的公侯伯爵，以及文武官員，多達一萬五千余人！

整個大明朝的開國功臣宿將，幾乎被屠戮殆盡！

現(xiàn)在，距離那場***，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時間了。

而他藍玉，就是名單上，排在第一個的那個死人。

“**……”藍玉在心里，用一句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語言，狠狠地罵了一句。

他的哭聲，變得更響了，捶地的動作，也變得更用力了。

他必須演下去。

他必須把自己，偽裝成一個頭腦簡單，西肢發(fā)達，只會用哭嚎來表達情緒的，忠心耿耿的莽夫。

或許，這樣能讓他多活幾天。

或許，能讓他為自己，爭取到一線生機。

他的目光，再次從人群中掃過。

他看到了站在文官之首的吏部尚書詹徽，看向他們這些武將的眼神里，帶著明顯的疏離和警惕。

他也看到了，站在他身后不遠處，那個和他同樣是國公的年輕人，曹國公李景隆。

李景隆，正悄悄地，將自己的身體，往旁邊挪了挪。

似乎是想離他這個“***”的頭號人物，遠一點。

人還沒死，茶就己經(jīng)涼了。

只有，站在他身側(cè)后方，那個和他一起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兄弟，都督曹震，會時不時地，向他投來擔(dān)憂的目光。

藍玉的心里，一片明了。

這座朝堂，己經(jīng)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他又看向了那個被朱**護在身邊的皇太孫，朱允炆。

一個標準的，被儒家思想教育出來的，仁善的年輕人。

他的臉上，滿是純粹的悲傷，身體單薄得，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

這是一個好人。

但也正因為他太好了，太仁善了。

所以，他根本壓不住，他們這群驕兵悍將。

所以，他的皇爺爺，才必須在自己死前，親手拔掉所有的，可能威脅到他皇位的，帶刺的釘子。

而他藍玉，就是最大，最礙眼，最鋒利的那一顆！

想通了這一切，藍玉的心中，再無半分僥幸。

這場哭靈的儀式，終于結(jié)束了。

內(nèi)侍監(jiān)尖著嗓子喊了一句“退班”，百官們才如蒙大赦般，從地上爬了起來。

許多跪得久了的人，腿腳發(fā)麻，站都站不穩(wěn)。

藍玉也跟著眾人，站了起來。

他低著頭，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那張“滿是淚水”的臉，然后，隨著人流，一步一步地，向殿外走去。

走出大殿。

夏日午后的陽光，很刺眼。

照在人身上，本該是暖洋洋的。

可藍玉，卻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

身后，是那座金碧輝煌，氣勢雄偉的奉天殿。

在陽光下，那些**的琉璃瓦，閃爍著耀眼的光芒，看起來，是那么的神圣，那么的威嚴。

但在藍玉的眼中。

這里，不是什么權(quán)力的中心，也不是什么榮耀的象征。

這里，是龍?zhí)痘⒀ā?br>
這里，就是他藍玉，未來的埋骨之地。

他不能死。

他也，不想死！

他緩緩地轉(zhuǎn)過身，混在人群中，朝著宮門的方向走去。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必須，想個辦法，逃出去！

在朱**那把鋒利的屠刀，落下來之前！

必須，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