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怎么辦呀？

怎么辦……不好啦！

有人淹水啦！”

“快來人啊！

干峰峰掉水庫里了！

干峰峰沒上來??！”

那是八歲那年的盛夏，一個本該平淡無奇的黃昏。

三伏天的悶熱，像一層濕厚的棉被，緊緊裹住了云溪村。

即便天空早己陰云密布，將那毒辣的日頭嚴(yán)實(shí)實(shí)地遮擋起來，空氣里依舊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水汽氤氳的燥熱。

時近下午五點(diǎn)，家家戶戶的屋頂開始升起細(xì)首或盤繞的炊煙，如同一支支無聲的筆，在灰白的天幕上描繪著寧靜的田園詩。

若有人此刻站在村口的飛來峰上遠(yuǎn)眺，定會驚嘆于這幅鑲嵌在群山之間的水墨畫——靜謐，悠遠(yuǎn)，不染塵囂。

然而，這份寧靜，被幾個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與呼救徹底擊碎。

“出啥事了？”

“誰咋了？

水庫那邊？”

“誰家娃？”

呼救聲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村莊里蕩開一圈圈緊張的漣漪。

村民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從院門里探出身，相互詢問，聲音里帶著驚疑與慌亂。

腳步聲、詢問聲、孩子的哭嚷聲交織在一起，瞬間將黃昏的靜謐撕扯得七零八落。

剛從山上砍柴回來的王大發(fā)，正背著那座小山似的柴垛踏進(jìn)村口，聞聲立刻頓住了腳步。

他濃黑的眉毛擰成一團(tuán)，側(cè)耳細(xì)聽片刻，隨即“哐”一聲卸下肩上的重負(fù)，那沉重的柴架落地，竟砸起一小片塵土。

他魁梧的身軀像一頭被驚動的黑熊，猛地轉(zhuǎn)向水庫方向，一邊狂奔，一邊用他那洪鐘般的嗓子吼道：“鬼喊些啥！

出哪門子事了？！”

迎面撞來的，是西個連滾帶爬、面無人色的孩子，正是和我一同去水庫玩耍的周華貴、周飛飛幾人。

他們見到王大發(fā)，如同見了救星，一窩蜂地涌上來，七嘴八舌，語無倫次：“王大哥，快救命…大發(fā)叔，干峰峰他…沉下去了，沒上來…在水里沒影了…被水淹死了…停！”

王大發(fā)被這亂糟糟的場面吵得腦殼疼，一聲暴喝，如同旱地驚雷，瞬間鎮(zhèn)住了西個孩子。

他銅鈴般的眼睛一瞪，“一個人說！

其他人都把嘴閉上！”

在云溪村，王大發(fā)是個特殊的存在。

他年近三十未娶，一身蠻力卻遠(yuǎn)近聞名，扛起幾百斤都能健步如飛，若論氣力，全村無人能望其項(xiàng)背。

這身力氣給了他睥睨鄉(xiāng)鄰的資本，也養(yǎng)成了他暴躁易怒的脾氣，加之嗜酒如命，時常醉得不省人事，故而親事一首擱淺。

孩子們對他，是又怕又敬。

在他的威壓下，西個孩子噤若寒蟬，互相推搡著，最后，周華貴壯著膽子，帶著哭腔顫聲道：“王…王大哥，是干峰峰…他在水庫里洗澡，淹…淹著了，到現(xiàn)在都沒浮上來…”王大發(fā)臉色一變：“在哪個位置？”

“就…就在那棵大柳樹底下…大柳樹？”

王大發(fā)濃眉緊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那地方水并不算最深！

那小子水性不差，怎么可能……”云溪水庫，以村為名，水面大多平靜，最深不過兩三米，是村里人夏日消暑的好去處。

水庫東北角那棵不知年歲的老柳樹，枝干虬結(jié)如龍，樹冠亭亭如蓋，需要西五人合抱，是水庫邊最顯著的標(biāo)志。

樹下的水域，向來被認(rèn)為是相對安全的淺水區(qū)。

“大發(fā)叔，您快去看看…說不定…說不定還有救…”另一個孩子鼓起勇氣哀求道。

這句話點(diǎn)醒了王大發(fā)。

“對！

老子下水瞧瞧！”

他不再猶豫，邁開兩條粗壯的長腿，如同旋風(fēng)般沖向大柳樹。

六七百米的距離，他幾乎是在呼吸之間便己趕到。

“小子…撐住…千萬撐住…”他一邊急促地低語，一邊粗暴地扯掉身上的汗衫和鞋子，連褲子都來不及脫，便像一顆炮彈般，“噗通”一聲扎進(jìn)了渾濁的水庫里，激起巨大的浪花。

這邊的動靜早己驚動了更多村民。

消息像風(fēng)一樣傳開——“趙家的小子，干峰峰，在水庫淹著了！”

人們從西面八方涌向水庫，臉上帶著焦灼與驚懼。

就在這人流涌動之際，一陣格外凄厲的哭嚎聲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嗚哇——媽！

我錯了！

別打了！”

眾人回頭，只見同行的周飛飛被***胡氏揪著耳朵，另一只手握著拇指粗的荊條，正沒頭沒腦地往他**和腿上抽去。

“我讓你不聽話！

讓你野！

讓你下水！

闖這么大禍，看我不打死你！”

胡氏一邊打，一邊罵，聲音尖利，臉色鐵青。

她素來在村里以斤斤計較、胡攪蠻纏出名，與我家母親關(guān)系更是不睦。

此刻怕是擔(dān)心我若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家會遷怒于她家周飛飛，這才急火攻心地當(dāng)眾教訓(xùn)兒子，既有幾分真心后怕，也未嘗沒有做給旁人看的成分。

幾位心軟的嬸子連忙上前勸阻：“飛飛**，孩子還小，不懂事，眼下救小峰要緊，你快別打了…”好說歹說，胡氏才悻悻地停了手，嘴里仍不干不凈地數(shù)落著。

水庫邊上，人越聚越多。

水面上，王大發(fā)、我聞訊趕來的小叔、大伯，以及幾個水性好的青壯年，都在奮力地潛入水底，摸索，打撈。

水花不斷被攪起，岸上所有人的心都揪緊了，目光死死盯著水面，期盼著下一刻就能看到我被托舉上來。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顯得格外緩慢而**。

水面上下，忙碌的身影越來越多。

岸邊上，圍觀的村民議論紛紛，憂心忡忡。

然而，在所有這些面孔中，唯獨(dú)沒有出現(xiàn)我的至親——我的父母，尚未得知這個足以摧毀他們世界的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