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簡------------------------------------------：寒門**，永安十三年，秋?！n梧縣。，青苔爬滿了每一塊磚縫。城外是連綿的蒼嶺山脈，山色如墨，壓著半邊天。，手里攥著一個冷硬的饅頭，眼神卻盯著遠處山頂那一縷若有若無的云氣。。，身形偏瘦，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邊。臉上沒什么特別出挑的地方，眉眼倒是清正，只是眼神比同齡人沉了許多——那是窮人家孩子特有的早熟。“玄哥兒，發(fā)什么呆呢?！薄?，是隔壁鐵匠鋪的學徒王二狗，膀大腰圓，臉上總掛著憨厚的笑。"沒什么。"韓玄咬了口饅頭，“想事情?！?想什么事？想你爹什么時候回來？"王二狗在他旁邊蹲下，從懷里掏出一塊腌蘿卜，掰了一半遞過去，“聽說北邊又打仗了，韓叔叔那個營……沒事的?！?，語氣平靜，但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大晟邊軍一個小小的百夫長。三年前母親病逝，父親便把他托付給城里的私塾先生，自己繼續(xù)**。每年只有過年前后能回來一趟，帶些軍餉，看他一眼，再走。
上一次回來，是去年冬天。
父親比以前老了很多，鬢角有了白發(fā)，背也微微弓了。他坐在破舊的堂屋里，喝著劣質的燒酒，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話：
“玄兒，好好讀書。讀出來，就不用像爹這樣了。”
韓玄把那句話記在心里。
他讀書確實讀得好。私塾里的孩子大多是縣里商戶、小吏的子弟，家境比他強得多，但論學問，沒有一個比得過他。先生曾私下說，這孩子若能去郡城參加秋試，未必沒有機會。
只是郡城在三百里外，路費、食宿、**的費用……
韓玄把饅頭最后一口咽下去，站起身來。
“我去山上撿柴。”
"又去？"王二狗抬頭，“昨天不是剛去過？”
“多撿些，冬天快到了?！?br>這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他在山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地方。
蒼嶺山脈的東麓，有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沿著山溪往上走大約兩炷香的時間，會經(jīng)過一片廢棄的石屋群落。
據(jù)縣志記載，那里曾經(jīng)是一個叫"清風觀"的道觀，百年前毀于一場大火，此后便荒廢了。
韓玄第一次發(fā)現(xiàn)那里，是三個月前。
那天他進山撿柴，走岔了路，誤入那片廢墟。石屋已經(jīng)坍塌大半，雜草叢生，幾棵老松從斷壁中斜斜地長出來，遮住了大半天光。
他本來只是隨便看看，卻在一間最深處的石屋廢墟里，從一堆腐朽的木梁下面，翻出了一塊玉簡。
說是玉簡，其實已經(jīng)殘破不堪。
大約兩指寬、四指長，通體灰白，邊角缺損，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被人用力摔過，又被歲月侵蝕了不知多少年。
韓玄當時只覺得這塊玉質地不俗，撿回去或許能換幾個銅板，便揣進了懷里。
然而當天夜里，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里是一片虛空，沒有天地，沒有光，只有無數(shù)細如發(fā)絲的金色線條在黑暗中流動，像是某種活著的東西的血脈。
他站在那片虛空里，聽見一個聲音。
聲音很遠，像是從極深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
“……有緣人……”
就這三個字，然后他醒了。
枕頭濕了一片，是冷汗。
他以為只是普通的夢，沒有放在心上。
但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個夜里，那個夢都會來。
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到了第七天，他終于聽清了完整的話：
“有緣人，若你能感知到此簡，說明你有修道之資。此簡乃老夫畢生心血所寄，內藏《玄元導氣訣》入門篇，以及老夫殘存的一縷神識。你若愿意，便以血祭簡，老夫自會為你解惑?！?br>韓玄在黑暗中睜開眼睛，久久沒有動。
他是讀過書的人，縣志里有關于修仙者的只言片語——那些人被稱為"修士"，據(jù)說能御劍飛行，呼風喚雨，壽元綿長，與凡人截然不同。但那些都是傳說，離蒼梧縣這種邊陲小城太遠太遠。
他從枕頭下摸出那塊玉簡，在黑暗中握在手心。
玉簡是涼的，但握久了，似乎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從裂紋里滲出來。
韓玄想了很久。
然后他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一滴血落在玉簡上，瞬間被吸收，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黑暗中，那一絲溫熱驟然變得滾燙，一道金色的光從玉簡里透出來，照亮了整間破舊的屋子。
韓玄沒有驚叫，只是微微瞇起眼睛，看著那道光。
光芒中，一個模糊的人影逐漸成形。
老人，或者說，曾經(jīng)是老人的某種殘影。身形高瘦，須發(fā)皆白，面容已經(jīng)模糊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雙眼睛還算清晰——那是一雙見過太多事情的眼睛，深邃，平靜，帶著一種韓玄無法形容的東西。
"孩子，"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不再是夢里的遙遠，而是真實地落在他耳邊，“你叫什么名字？”
“韓玄。”
"韓玄。"老人的殘影重復了一遍，似乎在品味這個名字，“好名字。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您是誰？”
"老夫姓顧，單名一個遠字。"老人停頓了一下，“曾經(jīng)是大晟修仙界青云宗的一名長老?！?br>韓玄心跳快了一下，但面上沒有表現(xiàn)出來：“您說的《玄元導氣訣》，是修煉功法？”
"是入門功法。"顧遠的殘影微微點頭，“修仙之路，第一步是煉氣——感知天地間的靈氣，將其引入體內，打通氣脈，凝聚靈臺?！缎獙庠E》是老夫年輕時整理的一套入門心法，中規(guī)中矩，但勝在穩(wěn)健，不會走火入魔。”
“我能學嗎？”
"你已經(jīng)學了。"顧遠說，“你以血祭簡的那一刻，入門篇的口訣已經(jīng)刻入了你的神識。你現(xiàn)在閉上眼睛，靜心感受，應該能察覺到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韓玄閉上眼睛。
起初什么都沒有，只有黑暗和自己的心跳聲。
然后，他感覺到了。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皮膚之外流動，細微，輕柔，像是秋天的風，但又不是風——那是某種無形的東西，彌漫在空氣里，彌漫在他的周圍，甚至穿透他的皮膚，在他的血脈里輕輕流淌。
“這是……”
"靈氣。"顧遠的聲音帶著一絲欣慰，“你能感知到，說明你的資質不差。大多數(shù)人一輩子都感知不到靈氣的存在，你第一次嘗試便能察覺，算是有些天分?！?br>韓玄睜開眼睛，看著手心里的玉簡。
"顧前輩，"他問，“您為什么會在這里？青云宗在哪里？您是怎么……”
"問題太多了。"顧遠輕輕打斷他，語氣不是責備，更像是一種疲憊，“老夫這一縷殘魂，能維持的時間不多。今晚先到這里，你先按照心法修煉，有問題明日再問。”
金色的光芒開始消散。
"等等，"韓玄下意識地開口，“您說青云宗……那是在哪里？”
光芒已經(jīng)完全消失了。
屋子重新陷入黑暗。
韓玄握著那塊冷卻下來的玉簡，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蒼嶺山脈的輪廓在夜色里沉默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那是三個月前的事。
三個月里，韓玄每天白天該讀書讀書，該干活干活，夜里則按照《玄元導氣訣》的口訣修煉。
進展比他預想的要慢。
顧遠告訴他，煉氣境分為九層，每一層都需要將體內的氣脈打通一部分，積累足夠的靈氣，才能突破到下一層。
他現(xiàn)在在煉氣一層，剛剛入門。
"你的資質，"顧遠某天評價道，“中上。不算驚才絕艷，但也絕非庸才。若是在宗門里，應該能得到不錯的資源?！?br>“可我不在宗門里?！?br>“所以你要更努力?！?br>韓玄沒有抱怨。他本來就不是會抱怨的人。
他只是每天多練一個時辰，少睡一個時辰。
三個月后的今天，他已經(jīng)摸到了煉氣二層的門檻。
蒼嶺山脈的廢墟里，韓玄放下柴捆，在那間最深處的石屋廢墟里盤腿坐下。
這里靈氣比城里濃厚得多。顧遠說，山脈之中往往有靈脈分布，靈氣自然更為充沛，修煉效率比在城里高出數(shù)倍。
他閉上眼睛，開始運轉《玄元導氣訣》。
靈氣從四面八方涌來，沿著他已經(jīng)打通的氣脈流轉，在丹田處匯聚，形成一個細小的漩渦。
漩渦越轉越快，越轉越密實。
韓玄感覺到一種脹痛，從丹田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什么東西要破殼而出。
他沒有停，繼續(xù)引導靈氣涌入。
脹痛越來越強烈，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然后——
“砰?！?br>不是真實的聲音，而是他體內某個地方發(fā)出的震動，像是一道門被推開了。
靈氣的流動驟然順暢了數(shù)倍，那個細小的漩渦在瞬間擴大，變得清晰而穩(wěn)定。
煉氣二層。
突破了。
韓玄緩緩睜開眼睛，長出一口氣。
玉簡里，顧遠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少見的溫和：“不錯。比我預計的早了半個月。”
"還差得遠。"韓玄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煉氣九層，我才到二層?！?br>"修仙之路，急不得。"顧遠停頓了一下，“不過，你現(xiàn)在的進度，已經(jīng)超過了大多數(shù)宗門弟子入門時的水平。”
韓玄沒有因為這句話而高興，他想到了另一件事：“顧前輩，您之前說青云宗……他們每年會來招收弟子嗎？”
"青云宗每三年開一次山門，招收俗世弟子。"顧遠說，“下一次，應該是明年春天?！?br>“在哪里招？”
"各州郡都會設立考核點。離你最近的，應該是……"顧遠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憶，“蒼州郡城，望云臺?！?br>韓玄在心里默默計算。
郡城，三百里。
明年春天，大約還有半年時間。
半年，他能到煉氣幾層？
"顧前輩，"他問，“青云宗招收弟子，有什么要求？”
"考核分兩部分，"顧遠說，“一是靈根測試，二是實力考核。靈根是天生的，測不了就是測不了。實力考核，一般要求煉氣三層以上。”
"煉氣三層。"韓玄重復了一遍，“半年內，我能到三層嗎？”
"以你現(xiàn)在的進度，"顧遠想了想，"有可能。但你需要更好的修煉環(huán)境，以及……"他停頓了一下，“最好能有一塊靈石?！?br>“靈石是什么？”
"修仙界的通用貨幣，同時也是修煉資源。內含凝聚的靈氣，修煉時持握，可以大幅提升效率。"顧遠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但對于你現(xiàn)在的處境，靈石可能是奢望?！?br>韓玄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遠處的山色。
奢望。
他這輩子，什么時候把"奢望"當過借口？
下山的時候，韓玄背著柴捆，走在山道上，腦子里轉著各種念頭。
半年，煉氣三層，郡城，青云宗。
還有靈石。
他不知道靈石長什么樣，也不知道在哪里能買到，更不知道要多少錢。但他知道一件事——
想要的東西，就去想辦法得到。
山道轉過一個彎，前面出現(xiàn)了幾個人影。
三個少年，都比韓玄高出半個頭，穿著比他好得多的衣裳。走在中間的那個，腰間掛著一塊玉佩，臉上帶著那種從小被人捧著長大的傲氣。
韓玄認識他。
蕭云峰，縣令蕭大人的公子，今年十七歲，在私塾里和韓玄同窗。
兩人的關系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準確地說，蕭云峰從來沒有把韓玄放在眼里，而韓玄也懶得搭理他。
但今天，蕭云峰攔住了他的去路。
"韓玄。"蕭云峰看著他背上的柴捆，嘴角微微上揚，“上山撿柴呢？”
韓玄停下腳步，平靜地看著他：“有事？”
"沒事。"蕭云峰聳聳肩，“就是聽說你最近總往山上跑，好奇你在干什么。”
“撿柴。”
"就撿柴？"蕭云峰瞇起眼睛，“我聽說，蒼嶺山里有修士留下的遺跡。你不會是找到什么好東西了吧？”
韓玄心跳微微一頓，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你想多了。"他說，“我就是個撿柴的?！?br>說完，他繞開蕭云峰，繼續(xù)往山下走。
身后，蕭云峰看著他的背影，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他旁邊的隨從湊過來，低聲道：“少爺，要不要……”
"不急。"蕭云峰收回目光，“先看著。”
韓玄回到城里，把柴捆賣給了城東的一戶人家，換了十二個銅板。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在一個賣雜貨的攤子前停下來。
攤子上擺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銅鏡、舊書、殘破的瓷器，還有幾塊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石頭。
韓玄蹲下來，仔細看那幾塊石頭。
其中一塊，灰白色，拳頭大小，表面粗糙，看起來毫無特別之處。
但韓玄盯著它看了片刻，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靈氣波動。
他抬起頭，問攤主：“這塊石頭，多少錢？”
攤主是個老頭，瞇著眼睛打量了他一下：“五個銅板?！?br>韓玄沒有還價，直接掏出五個銅板放在攤子上，拿起那塊石頭揣進懷里。
走出幾步，他停下來，把石頭握在手心。
那一絲靈氣波動更清晰了。
不是靈石——顧遠說過，真正的靈石靈氣充沛，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只是一塊含有微量靈氣的普通石頭，修仙界里大概連"靈石碎片"都算不上。
但對他來說，已經(jīng)夠了。
他現(xiàn)在能感知靈氣，能分辨靈氣的濃淡。
這就是他的優(yōu)勢。
那天夜里，韓玄把那塊石頭握在手心，按照《玄元導氣訣》修煉。
石頭里微弱的靈氣緩緩流入他的體內，雖然量少，但比單純依靠空氣中的靈氣要強一些。
顧遠的殘影在玉簡里沉默著，偶爾開口說幾句話。
"你今天在街上買的那塊石頭，"他說，“是含靈石。品質極低，但你能從一堆普通石頭里找出它，說明你的靈氣感知已經(jīng)有了一定的水準?！?br>"我想找更多這樣的石頭。"韓玄說，“或者找到真正的靈石?！?br>"靈石不會出現(xiàn)在普通集市上。"顧遠說，"除非……"他停頓了一下，“蒼嶺山脈里，有沒有可能存在靈礦？”
“靈礦？”
"產出靈石的礦脈。"顧遠說，“老夫記得，蒼嶺山脈在百年前曾經(jīng)有一條低階靈脈，清風觀就是因此而建。后來靈脈枯竭，清風觀才衰敗。但靈脈枯竭，不代表完全沒有殘留……”
韓玄想起了廢墟里那間石屋，想起了他在那里修煉時感受到的靈氣濃度。
"我明天去找。"他說。
"不要太深入，"顧遠叮囑道，“蒼嶺山脈里有野獸，你現(xiàn)在的實力，遇到兇獸會有危險?！?br>“知道了?！?br>韓玄把那塊含靈石放在枕邊，閉上眼睛。
窗外，秋風吹過蒼梧縣的街道，帶著山里的松香氣息。
他想起父親說的那句話：好好讀書，讀出來，就不用像爹這樣了。
父親說的"讀出來"，是科舉入仕，是做官，是在這個王朝的體制里找到一席之地。
但現(xiàn)在，他有了另一條路。
一條更遠、更險、也可能更寬闊的路。
韓玄在黑暗中微微勾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