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開------------------------------------------，春。

涼川家門前的老紫藤開了。

藤是太爺爺種的，快一百年了。

藤條爬滿了半邊屋檐，四月里垂下一串串紫花，風一吹，落得滿地都是。

十三歲的涼川瞬趴在藤架下，看螞蟻搬家。

鼻尖上沾著泥點子，手里捏根樹枝，想幫忙又不知道怎么幫。

“瞬，吃飯！”

母親在屋里喊。。矮桌上擺著三副碗筷。

糙米飯，醬蘿卜，酸腌菜。

父親涼川忠平坐在上座，剛砍柴回來，肩頭還沾著枯葉。

“爹?！?br>
瞬笑著朝父親喊到。

忠平?jīng)]說話，示意他到自己位置坐好。

瞬坐好，雙手合十，“我開動了”，埋頭扒飯。

窗外紫藤花在晃。

陽光照進來，落在地上。

一副闔家美滿的樣子。

“忠平哥——”院門外有人喊。

忠平放下碗出去。

瞬從碗沿上抬眼，看見鄰居藤吉郎站在院門口。

那人躬著身子，點頭哈腰，嘴一張一合。

隔得遠，聽不清說什么。

只看見父親搖了搖頭。

藤吉郎又說了幾句。

父親還是搖頭。

藤吉郎不達眼底的笑了笑，轉(zhuǎn)身走了。

忠平回來坐下，眉頭一直皺著。

“怎么了？”

母親問。

“借糧。

我說沒有?！?br>
母親放下了筷子，嘆了口氣說到:“這日子是越來越難過了，這幾年雨水都不帶下的，我們還好，靠著后山的河可以撐過去，可是別人……”。

瞬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感覺一頭霧水，索性頭一低繼續(xù)干飯。

藤吉郎走出去十幾步，停了下來，回頭往這院看了一眼。

，四月該摘野蔥。

村里的孩子頭阿正在村口老槐樹下舞著根樹枝：“后山的野蔥冒出來了，我娘說炒雞蛋香得很！”

七八個孩子往后山跑。

瞬混在里頭，肩上挎?zhèn)€小竹簍。

竹簍是娘新編的，還帶著青竹味兒。

后山陽坡上一片綠。

孩子們散開來，各占一塊地，悶頭拔。。下山時，瞬走在隊伍中間，小竹簍沉甸甸的。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天還亮。

藤吉郎站在樹蔭里，正跟兩個陌生人說話。

一個瘦高高，穿灰黑衣服，瘦得顴骨凸起。

另一個矮胖胖，臉藏在斗笠里。

“……這個數(shù)，不能再少了。”

藤吉郎的聲音飄過來。

高個子突然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瞬站住了。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么感覺。

那人看過來的時候，他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快走?！?br>
他小聲對同伴說。

幾個孩子繞開老槐樹，從田埂上跑過去。

跑出老遠，瞬這才敢回頭。

那兩個人還站在原地。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瞬盯著那影子。

那個高個子的影子，好像有哪里不對。

看不清。

“瞬，發(fā)什么愣？”

阿正在前面喊。

“來了?！?br>
他趕忙追上去。

，瞬睡不著。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

他總想起那個高個子的影子。

那個影子，到底哪里不對？

他想著想著，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那個人看向他們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氣味。

不是山里的草木味，不是誰家的炊煙味。

好像是股鐵銹味。

瞬莫名感到一陣涼意，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上有太陽曬過的味道，還有紫藤花香。

沒事的，有爹娘在呢。

瞬這樣想著。

他睡著了。

隔壁屋里。

母親壓低聲音：“藤吉郎跟兩個外鄉(xiāng)人說話。

那兩個人不像好人?！?br>
忠平?jīng)]吭聲。

“他們往山里去了。

山里有什么？

除了咱們村，什么都沒有。”

忠平沉默了很久。

“睡吧?！?br>
他說，“我守著?！?br>
月光照在他臉上。

眉頭擰著。

紫藤花在晃，花瓣落了下來。

，忠平就起了。

他摸黑穿上褂子，推開院門的時候，地上還灰蒙蒙的。

老紫藤上掛著露水，滴在他肩膀上，涼了一下。

他拿了斧頭和繩子，往后山走。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瞬醒了。

他睜開眼，先聽見灶臺那邊的響動。

鍋碗碰在一塊兒，叮叮當當?shù)摹?br>
醬湯的味兒飄進來。

他爬起來，光著腳走到堂屋。

母親蹲在灶臺前，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在她臉上，紅紅的。

“娘?！?br>
“醒了？

洗臉去?！?br>
瞬去院子里洗臉。

井水涼得很，他胡亂抹了兩把，跑回屋里。

“爹呢？”

“上山了?！?br>
瞬坐到桌邊等著。

母親把醬湯端上來，又盛了碗飯。

“先吃?！?br>
“等爹?！?br>
“你爹還得一會兒?！?br>
母親說，“你先吃，吃完幫娘干活?！?br>
瞬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飯。

吃完飯，母親讓他幫忙摘菜。

菜是從后院摘的，一把青菜，還帶著泥。

瞬蹲在地上，把黃葉子揪下來，扔在破筐里。

揪著揪著，他問：“娘，中午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魚?！?br>
母親笑了：“哪有魚？”

“河里有?！?br>
“你會抓？”

瞬想了想：“不會?！?br>
“那不就得了。”

太陽升到半空，忠平回來了。

他扛著一大捆柴，額頭上有汗。

瞬跑過去，被忠平躲開了。

“別碰，扎手。”

他把柴放到院子里，坐下來歇著。

母親端了碗水過來，他接過去，一口氣喝完。

中午吃飯的時候，忠平說：“村長說這兩天有狼叫?！?br>
母親筷子停了停。

“那還去嗎？”

“不去了?！?br>
忠平扒了口飯，“去近處砍點夠燒就行。”

下午，忠平在院子里劈柴。

瞬在旁邊看。

父親把木頭立起來，一斧頭下去，木頭裂成兩半。

“爹，我能不能試試？”

忠平看了他一眼，把斧頭遞過來。

瞬接過去，差點沒拿住。

他學父親的樣子，把木頭立起來，舉起斧頭，劈下去。

劈歪了。

斧頭砍進土里。

忠平***，又遞給他。

瞬又試了一次。

還是歪的。

第三次，他終于劈中了。

木頭裂開一條縫。

他回頭看父親，忠平點了點頭。

瞬又劈了幾塊，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他把斧頭還給父親，坐到臺階上喘氣。

太陽偏西，院子里堆滿了劈好的柴。

母親收完衣服，過來看了一眼。

“夠燒兩個月的了?！?br>
晚上吃飯的時候，瞬比平時吃得快。

吃完就往被窩里鉆。

母親過來看他：“怎么了？”

“手疼?！?br>
母親掀開被子，看見他兩只手紅紅的，有幾處磨破了皮。

她愣了一下，回頭看了忠平一眼。

忠平走過來看了看，沒說話。

母親拿來一塊布，沾了溫水，給瞬擦手。

擦得很輕。

“以后還劈柴不？”

母親問。

“劈?！?br>
瞬說。

母親笑了。

給他蓋好被子，拍了拍。

“睡吧?！?br>
瞬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紫藤花的影子落在紙門上，一晃一晃的。

他翻了個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