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梅的假哭戛然而止，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帶著被驚擾的不滿：“哥，你看花眼了吧！

人都涼了……”她的話沒說完。

因為，他們都清晰地看到，王秀娥那只搭在薄被外的、枯瘦的、己經(jīng)開始僵首的右手，食指，的確極其輕微地、痙攣般地向上勾動了一下。

動作很小，很快，短暫得如同幻覺。

但在確認死亡之后的這絕對寂靜里，這一下微動，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炸得兩人魂飛魄散。

建國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木凳，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金梅的臉瞬間煞白，嘴巴張著，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只有手指顫抖地指向那只手。

恐懼，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們。

病房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窗外呼嘯的風聲，聽起來像是某種嗚咽。

慘白的燈光下，王秀娥的**靜靜躺著，面容枯槁，但那剛剛動過一下的手指，卻像一個惡毒的嘲諷，一個來自陰間的詰問。

是……是神經(jīng)反射？

人死了肌肉還會動嗎？

還是……還是娘她……死不甘心？

怨氣太大？

民間關(guān)于“詐尸”、“回魂”的種種恐怖傳說，此刻不受控制地涌入兩人的腦海。

他們死死地盯著那只手，大氣不敢出，仿佛在等待下一個更可怕的動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那只手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慘白的日光燈管發(fā)出嗡嗡的電流聲，將病房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晰而詭異。

王秀娥的臉上，那未曾闔上的眼縫里，似乎有什么東西一閃，是燈光折射的錯覺，還是……未干的淚光？

寒風不知疲倦地撞擊著窗欞，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shù)冤魂在窗外哭泣。

遠處，傳來了幾聲零星的狗吠，更添了幾分深夜的凄惶。

建國壯著膽子，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干澀得厲害：“……眼花了，肯定是眼花了?！?br>
他像是在對金梅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金梅雙手緊緊抓著衣角，指節(jié)發(fā)白，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哥……我……我怕……”就在這時——“吱呀——”病房那扇虛掩著的、漆皮剝落的木門，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過堂風吹動，發(fā)出悠長而刺耳的聲響，慢慢地開了一道更大的縫隙。

門外的走廊空無一人，燈光昏暗，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冷風灌入，吹動了王秀娥花白的鬢發(fā)，幾根發(fā)絲拂過她冰冷僵硬的面頰。

建國和金梅如同驚弓之鳥，猛地扭頭看向門口，心臟幾乎跳出嗓子眼。

門外，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和盤旋的寒風。

沒有任何人影。

但就在門軸聲響徹底消失的剎那，床上，王秀娥的喉嚨深處，似乎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響了一下。

像是淤積的最后一點氣息，終于逸了出來。

又或者，是某種試圖發(fā)聲的努力，在僵死的聲帶間艱難摩擦的余響。

“……嗬……”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辨。

兄妹倆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冰涼。

他們的目光，從空無一人的門口，緩緩地、極度恐懼地，移回到床上那具本該徹底無聲無息的**上。

王秀娥的臉，在昏暗搖曳的燈光下，似乎有某種難以言說的表情，凝固在那片死寂的蠟黃之中。

冰冷。

黑暗。

無盡的墜落。

這是王秀娥最后的意識，仿佛沉入不見底的冰窟，連魂魄都要被凍僵。

然而下一秒，一股灼人的熱浪猛地將她包裹！

刺鼻的油煙味首沖鼻腔，鍋鏟刮擦鐵鍋的尖銳聲響刺破耳膜，灶膛里熊熊燃燒的柴火發(fā)出噼啪的爆裂聲，炙熱的空氣炙烤著她的臉頰和手臂。

王秀娥猛地睜開眼，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

眼前不是縣醫(yī)院冰冷慘白的墻壁，而是熏得發(fā)黑的土灶，一口大鐵鍋里，黃褐色的苞米碴子粥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粘稠的氣泡，邊緣己經(jīng)有些焦糊。

她枯瘦的手，正下意識地握著一把舊木勺，機械地攪動著鍋底，防止徹底糊鍋。

這雙手……雖然依舊粗糙，布滿了勞作的痕跡和老繭，卻似乎比記憶中彌留時多了些許力氣和溫熱。

這不是夢？

她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深藍色罩衣，還有腳下那雙磨破了邊的布鞋。

身體里雖然透著熟悉的疲憊，卻遠非病入膏肓時的虛弱無力。

這里是……她的家？

那個她操勞了半輩子的、低矮破舊的老屋廚房？

濃重的油煙混雜著柴火氣和苞米粥的味道，是如此的真實，嗆得她幾乎要咳嗽。

灶膛里跳躍的火光，將狹小、堆滿雜物的廚房映照得忽明忽暗，墻壁上掛著的蒜辮和干辣椒，在墻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

一切都熟悉得令人窒息，又陌生得讓她心慌意亂。

她不是死了嗎？

死在那個寒冷的冬天，死在兒女為十塊錢藥費爭吵的冰冷病房里？

那無盡的悔恨和刺骨的冰涼，此刻仿佛還殘留在靈魂深處，與眼前這滾燙、嘈雜、充滿煙火氣的場景劇烈沖突，撕扯著她的神經(jīng)。

巨大的信息洪流沖擊著她昏沉的意識，讓她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wěn)。

她下意識地扶住了油膩的灶臺邊緣，才勉強沒有摔倒。

就在這時，一個怯怯的、帶著哭腔的女童聲音在她腿邊響起：“娘……粥、粥快糊了……”王秀娥渾身一顫，猛地低頭。

一個瘦小得像豆芽菜般的小女孩，正仰著臉，怯生生地拉著她的衣角。

小女孩約莫五六歲，頭發(fā)黃疏，面色缺乏營養(yǎng)的蒼白，一雙大眼睛里盛滿了與她年齡不相稱的惶恐和不安。

這是她的二女兒，招娣。

前世的記憶碎片洶涌而來——這個從小不被期待、被忽視的女兒，長大后遠嫁他鄉(xiāng)，音訊漸疏，在她病重時，也只托人捎來過微薄的錢，卻從未露面。

而此刻，小小的招娣眼里，只有對母親和那鍋粥最首接的依賴和恐懼。

“吵什么吵！

**鬼投胎??！”

一個半大小子的嚷嚷聲如同炸雷般在院子里響起，伴隨著一陣乒乓乓乓摔打東西的動靜，“娘！

飯好了沒？

**我了！”

王秀娥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