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在身后緩緩關(guān)上。

那聲音悶悶的，像一拳打在厚棉被上，又沉又鈍。

葉凡站在臺階上，沒動。

雨絲飄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點鐵銹味兒。

他瞇著眼，讓雨淋了三分鐘。

身后有人喊：“147，還站著干嘛？

走啊！

還想回來過年啊？”

葉凡回頭。

門衛(wèi)室的窗戶推開半邊，老陳探出腦袋，手里端著個搪瓷杯，冒著熱氣。

三年了，那杯子就沒洗干凈過，杯壁上糊著一層褐色的茶垢。

葉凡咧嘴笑了：“陳sir，舍不得你啊。

三年了，天天聽你罵，聽出感情了?！?br>
老陳也笑，罵了句“滾蛋”，然后把搪瓷杯擱窗臺上，彎腰從抽屜里摸出包煙，隔著鐵門扔過來。

“拿著，路上抽。

走吧?！?br>
煙砸在葉凡胸口，他接住，低頭看了一眼——萬寶路，紅的。

他把煙塞進牛仔褸的兜里，沒拆。

“陳sir，你這話說了三年，我都能背了?！?br>
老陳沒接話，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有點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葉凡沒注意，他正低頭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三年前入獄時穿的舊牛仔褸，洗得發(fā)白，袖口磨破了，露出幾根線頭。

褲子也是那條，膝蓋那兒快透了。

老陳把窗戶關(guān)上，又推開一條縫，補了句：“147，出去好好做人?！?br>
葉凡沒回頭，擺擺手。

走出十幾步，他停下來，把手里那個破編織袋換了個手。

袋子輕飄飄的，就兩件換洗衣物，還有一張照片。

他猶豫了一下，把照片掏出來。

照片上是個女孩，笑得很好看，露出兩顆小虎牙。

背后是淺水*的沙灘，陽光晃眼。

照片背面寫著兩行字，第一行墨跡新鮮：“葉凡，等你出來。

——阿麗”第二行被水漬浸得模糊，筆畫都洇開了，但能認出來：“對不起，我撐不下去了。”

葉凡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雨落在照片上，新的水漬蓋住舊的。

他用手擦了擦，把照片折起來，塞進最里面的襯衫口袋，貼著心口。

旁邊小門吱呀一聲開了。

葉凡扭頭，看見個瘦高男人走出來。

三十多歲，戴眼鏡，穿著皺巴巴的灰色夾克，拎著個帆布袋。

男人抬頭，兩人對視了一眼。

那眼神讓葉凡心里咯噔一下——陰，沉，像刀子似的，刮過來。

男人先開口，聲音沙啞：“銅鑼*的？”

葉凡警惕起來：“你哪位？”

男人扯了扯嘴角，算笑：“張耀祖。

以前跑新聞的，被人整進來的?！?br>
葉凡愣了一下。

跑新聞的？

這種人也進赤柱？

張耀祖看出他的疑惑，冷笑一聲，眼鏡片上蒙著一層雨霧：“寫了幾篇不該寫的東西，得罪人了。

三年兩個月，跟你差不多時間出來的?！?br>
葉凡沒接話，打量著他。

這人看著文弱，但那股陰郁勁兒，不像記者，倒像……“城寨最近不太平?！?br>
張耀祖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有人想搞事。

你要是混不下去了，來九龍城寨找我?！?br>
葉凡皺眉：“我為什么要混不下去？”

張耀祖上下掃了他一眼。

目光從他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褸滑到破編織袋，又落到他手上——指甲縫里還有監(jiān)獄工坊的機油印子，黑黑的，洗不掉。

他嗤了一聲：“大佬*的人？

你以為他會養(yǎng)你一輩子？

三年，什么都變了。”

葉凡沒說話。

張耀祖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照片——就一眼，但葉凡突然注意到，那眼神不對。

不是隨便一瞥，是認出了什么，又壓下去了那種。

“你馬子跟人跑了沒？

***墳有人掃沒？”

葉凡臉色變了，手攥成拳頭。

張耀祖往后退了半步，拍拍他肩膀，力道不重，但手指在肩膀上頓了一下：“記住，城寨，找我?！?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步子很快，夾克下擺在雨里甩著。

路邊停了輛紅色小巴，他跳上去，車門嘩啦關(guān)上，消失在雨幕里。

葉凡站在原地，雨越下越大。

他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張耀祖？

這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想不起來了。

腦子里突然“?！钡囊宦?。

葉凡嚇了一跳，下意識往西周看。

沒人。

就他自己站在雨里，路邊幾輛車的尾燈紅彤彤的，被雨水暈開。

眼前浮現(xiàn)出一塊半透明的光幕，藍幽幽的，像玻璃又不像玻璃，就那么懸在空氣里。

梟雄系統(tǒng)加載完畢宿主：葉凡年齡：24歲財富值：0勢力：無首屬部下：0人————————————新手任務(wù)：擁有第一個產(chǎn)業(yè)（0/1）任務(wù)獎勵：新手禮包×1葉凡揉揉眼。

光幕還在。

他心跳快了起來，但臉上沒動——監(jiān)獄里學(xué)會的，越慌越要穩(wěn)。

他慢慢往前走幾步，光幕跟著他飄，像貼著臉?biāo)频摹?br>
系統(tǒng)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初始財富值可抽取初級卡池，請盡快獲取資金。

葉凡伸手**一下，手指穿過光幕，什么都沒碰到。

他深吸一口氣，心里默念：關(guān)掉。

光幕消失了。

他又念：打開。

光幕又出現(xiàn)了。

葉凡站在雨里，盯著那行“財富值：0”看了十幾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睛里有點光。

“有意思?！?br>
他自言自語。

雨更大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水花。

葉凡把編織袋頂在頭上，跑到路邊攔車。

一輛紅色小巴停下來，車門打開，他跳上去，坐在最后一排。

車?yán)锶瞬欢?，幾個阿伯打著瞌睡，一個師奶抱著菜籃，菜葉子上還滴著水。

葉凡靠在車窗上，玻璃涼颼颼的，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外面的街景都扭曲了。

他想起張耀祖的話——“你馬子跟人跑了沒？

***墳有人掃沒？”

手又攥緊了。

阿麗，我出來了。

你最好給我一個交代。

媽……我明天就去給你上墳。

車子顛了一下，他的腦袋磕在玻璃上，生疼。

他換個姿勢，閉上眼，腦海里浮現(xiàn)出那張照片——阿麗笑得很好看，背后是淺水*的沙灘。

他突然睜開眼。

張耀祖剛才看他照片的眼神，不對。

那不是隨便一瞥，是認出了什么。

可他一個記者，能認識阿麗？

葉凡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

他把手伸進襯衫口袋，摸了摸那張照片，折得好好的，貼著心口。

車子駛過彌敦道，霓虹燈牌在雨夜里一閃一閃的。

“***桑拿鐘點房”幾個字紅紅綠綠，雨水把燈光揉成一團糊糊。

街上還有人在走，撐著傘，或者用報紙頂著頭跑。

一個穿旗袍的女人站在騎樓下抽煙，煙頭的紅光在雨絲里忽明忽暗。

葉凡看著窗外，突然覺得有點恍惚。

三年了。

三年前他進來的時候，也是下雨天。

那時候阿麗來送他，隔著玻璃，她哭得稀里嘩啦，他在電話里說“等我出來”。

她說“我等你”。

后來信越來越少。

第一年還有，一個月一封，寫著“葉凡，我很好，你好好改造”。

第二年變成三個月一封，字也越來越少，就幾句話。

第三年……沒了。

最后那封信是十個月前。

信封皺巴巴的，他拆開的時候手都在抖。

信里就一張照片，就是那張淺水*的。

背面那行字，他看了幾百遍。

“對不起，我撐不下去了?！?br>
他把照片翻過來又翻過去，想從那幾個字里看出點什么。

但字就是字，不會說話。

車子到站了。

葉凡下車，站在銅鑼*街頭。

雨小了點，變成毛毛雨，飄在臉上**的。

他抬頭看——西周全是霓虹燈，“金鋪***酒吧桑拿”，招牌擠招牌，像要把天遮住。

他往記憶里的方向走。

拐過兩條街，熟悉的舊唐樓出現(xiàn)在眼前。

五層樓，外墻皮剝落了一**，露出黑乎乎的水泥。

鐵門銹得不成樣子，推開的時候吱呀一聲，驚起一只野貓，嗖地竄上樓道。

葉凡爬上三樓，掏出鑰匙——鑰匙是出獄前從一個老友那兒拿到的，說幫他留著房。

**鎖孔，轉(zhuǎn)了半圈，咔噠，門開了。

房間很小，十平米左右。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墻上貼著的報紙己經(jīng)發(fā)黃，邊緣翹起來。

窗戶關(guān)不嚴(yán)，風(fēng)從縫里鉆進來，嗚嗚響。

葉凡沒開燈，走到床邊，蹲下。

手伸到床底摸索了一陣，摸出個鐵盒子。

銹跡斑斑的餅干盒，上面印著“藍罐曲奇”幾個字，己經(jīng)看不清了。

他打開盒子。

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八百港幣。

三年前他藏的，準(zhǔn)備出來用。

錢還是那幾張，皺巴巴的，但數(shù)了數(shù)，一張沒少。

系統(tǒng)光幕突然跳出來：財富值+800葉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錢扔在床上，走到窗邊，點了一根煙——老陳給的那包萬寶路，他拆開，火機也是從老友那兒拿的，一塊錢的塑料打火機，打了三下才著。

煙霧從嘴里吐出來，被窗縫的風(fēng)吹散。

他低頭看樓下，街上人來人往，霓虹燈把路人的臉照得紅一陣綠一陣。

有個穿校服的學(xué)生騎著單車過去，后座上載著個女孩，女孩摟著他的腰，笑得很大聲。

葉凡看著他們消失在街角，手里的煙燃了一截，灰掉下來，落在窗臺上。

他又想起阿麗。

想起第一次見她，是在銅鑼*那家茶餐廳。

她穿著服務(wù)員的制服，扎著馬尾，端著餐盤從他身邊過，不小心碰了他一下，連說了三聲“對不起”。

他說“沒事”，她抬頭看他，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

后來他天天去那家茶餐廳吃飯。

她問他為什么總來，他說“你們家叉燒飯好吃”。

她不信，但也沒再問。

再后來，他們在一起了。

再再后來，他進去了。

葉凡把煙掐滅，扔出窗外。

他走回床邊，躺下，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地圖，他以前躺在這兒看了無數(shù)次。

系統(tǒng)光幕又彈出來：財富值累計800，距離初級抽取（需10000）還差9200，請盡快獲取資金。

葉凡沒理它。

他盯著那塊水漬，腦海里閃過很多東西——阿麗低頭的樣子、她手腕上的紗布、照片背后那行模糊的字、張耀祖陰郁的眼神、老陳扔煙時那點憐憫……樓下傳來卷閘門拉下的聲音，哐當(dāng)哐當(dāng)?shù)摹?br>
隔壁有人在吵架，女人罵男人賭錢輸光了家底，男人吼她“你懂個屁”。

再遠一點，有警笛聲，嗚啦嗚啦的，很快又沒了。

葉凡閉上眼。

明天，福榮街。

后天……去找阿麗問清楚。

他翻了個身，手碰到襯衫口袋，那張照片隔著布料硌著心口。

他沒拿出來，就那么按著。

窗外，霓虹燈還在閃。

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