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誤入永嘉------------------------------------------，正月，鄴城外二十里。。。，一點點浮上水面時，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視覺，而是嗅覺——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爛氣味，混合著血腥、糞便、汗臭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焦糊味，直沖鼻腔。。，低垂得仿佛要壓到臉上。幾片臟污的雪花零零散散飄落，還未觸地便化作了泥水。。，不是這種……，渾身卻像被碾碎重組過一般，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鳴。他勉強(qiáng)撐起上半身，目光所及之處，呼吸瞬間停滯。。。，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洼地。密密麻麻的人影蜷縮在泥濘中，像被隨意丟棄的破布娃娃。有的人還勉強(qiáng)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更多的人直接躺在污泥里，一動不動，分不清是昏迷還是已經(jīng)死去?！歉静荒芙幸路皇菐讐K勉強(qiáng)蔽體的破布，沾滿了黑褐色的污漬。孩童瘦得只剩骨架，睜著碩大的眼睛，嘴唇干裂發(fā)紫。老人蜷縮成一團(tuán)，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喘息聲。。，袖口已經(jīng)磨破，露出里面同樣單薄的麻布內(nèi)襯。腳上一雙草鞋，左腳的大拇指已經(jīng)頂破了一個洞，凍得發(fā)紫。雙手粗糙，指節(jié)處有幾道新鮮的擦傷。
這不是他的身體。
他是謝硯，二十五歲，燕京大學(xué)歷史系研究生，研究方向是魏晉南北朝民族融合。昨晚他還在實驗室整理冉魏**的一手史料，為了核對一條關(guān)于“殺胡令”的記載，通宵未眠。凌晨四點半，實驗室老舊的電熱水壺突然漏電，他伸手去拔插頭時，一股強(qiáng)烈的麻痹感從指尖竄遍全身……
然后就是這里。
穿越？
這個詞在學(xué)術(shù)圈只是小說家的幻想，可眼前的一切……
“呃——”
一聲微弱的**從左側(cè)傳來。
謝硯猛地轉(zhuǎn)頭。
離他不到三步遠(yuǎn)的泥地里，趴著一個少女?？瓷硇尾贿^十五六歲，頭發(fā)散亂地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一件破舊的襦裙沾滿了泥漿。她的右手死死抓著一小捆枯草，左手卻無力地垂在身側(cè)，手腕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已經(jīng)化膿發(fā)黑。
傷口感染，高熱，失血過多。
謝硯幾乎是本能地爬了過去——身體雖然陌生，但大腦里儲存的急救知識還在。他伸手探向少女的額頭，燙得嚇人。
“水……”少女的嘴唇翕動著，聲音細(xì)如蚊蚋。
水。
謝硯環(huán)顧四周。洼地邊緣有一條渾濁的小溪，但水面上漂浮著不明穢物，幾個衣衫襤褸的人正趴在那里直接啜飲。
不能喝那種水。
他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檢索這具身體的記憶碎片——零散的畫面涌入腦海：戰(zhàn)亂、逃難、父母死在路上、獨自一人跟著流民潮往鄴城方向走……最后一段記憶是昨夜下雪時，又冷又餓，一頭栽倒在這片洼地里。
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謝硯。
巧合？還是某種必然？
沒有時間細(xì)想。謝硯深吸一口氣，撕下自己內(nèi)襯相對干凈的一塊布料，踉蹌著走到溪邊。他沒有直接取水，而是找了塊相對干凈的石頭，將布料鋪在上面，等待雪花落在上面慢慢融化。
雪水相對潔凈。
這是最簡單的凈水方法。
等待的時間里，他仔細(xì)觀察周圍的環(huán)境。這片洼地至少聚集了上千人，大多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少數(shù)幾個相對壯實的男人聚在一起，眼神警惕地掃視著人群，手中握著簡陋的木棍或石塊。
流民營的秩序已經(jīng)崩潰，弱肉強(qiáng)食是唯一的法則。
“小子，你干什么？”
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
謝硯抬頭。三個男人圍了過來，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左臉有一道刀疤，眼神兇狠。他們盯著謝硯手中那塊接雪的布料——更準(zhǔn)確地說，是盯著布料上漸漸積聚的雪水。
“取水?！敝x硯平靜地回答，手卻沒有停。
“取水？”刀疤臉嗤笑一聲，“這片水是我們兄弟看管的，要取水，拿東西來換。”
“什么東西？”
“吃的，穿的，或者……”刀疤臉的目光落在不遠(yuǎn)處昏迷的少女身上，舔了舔嘴唇，“那個小娘子，雖然瘦了點，洗干凈應(yīng)該還能用?！?br>謝硯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慢慢站起身。這具身體比原世界的自己瘦弱許多，身高約莫一米七五，但因為長期營養(yǎng)不良，顯得有些單薄。但此刻，他的眼神卻讓刀疤臉莫名地心頭一凜。
那不是流民該有的眼神。
沒有恐懼，沒有乞求，甚至沒有憤怒。那是一種極度冷靜的審視，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又像在計算某種概率。
“讓開。”謝硯說。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刀疤臉愣了愣，隨即惱羞成怒：“找死！”
他掄起木棍就砸了過來。
謝硯沒有躲。
在原世界，他學(xué)過三年的散打，雖然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全無，但一些基本的格斗本能還在。他側(cè)身避開木棍的正面砸擊，左手抓住對方手腕向下一壓，右腳同時向前一步，膝蓋頂向?qū)Ψ叫「埂?br>“呃?。　?br>刀疤臉慘叫著跪倒在地。
另外兩人見狀，怒吼著沖上來。謝硯不退反進(jìn)，避開第一人的撲擊，用手肘猛擊對方肋下，趁著對方吃痛彎腰的瞬間，奪過他手中的石塊，反手砸在第三人肩頭。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三個壯漢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縮著。
周圍原本麻木的人群，第一次投來了驚訝的目光。
謝硯沒有看他們。他撿起落在地上的布料——上面的雪水已經(jīng)積了一小洼。他走回少女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頭，將雪水一點點滴進(jìn)她干裂的嘴唇。
少女無意識地吞咽著。
喂完水，謝硯撕開自己另一塊內(nèi)襯，用雪水浸濕，開始清洗她手腕的傷口。膿血被一點點擦去，露出下面鮮紅的嫩肉。沒有酒精，沒有碘伏，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將布料在雪水里反復(fù)沖洗，盡量保持潔凈。
“你……你是誰？”
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
謝硯低頭，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眸。少女醒了，正怔怔地看著他。
“謝硯?！彼f，“你呢？”
“崔……崔**?！鄙倥穆曇艏?xì)若游絲，“博陵崔氏……旁支……”
博陵崔氏。
謝硯心中一動。魏晉南北朝最頂尖的士族之一，五姓七望中的崔姓，就是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但看這少女的模樣，顯然是家族破落，甚至可能只剩下她一人了。
“別說話，保存體力?！敝x硯輕聲道，“傷口感染了，我得找點草藥?！?br>他記得《肘后備急方》里記載過幾種治療外傷感染的草藥，比如馬齒莧、蒲公英、金銀花。但現(xiàn)在是正月，冰天雪地，哪里去找？
正思索間，遠(yuǎn)處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馬蹄聲。
謝硯猛地抬頭。
洼地邊緣，一隊騎兵正疾馳而來。大約二十余人，全都穿著胡服皮甲，頭戴氈帽，手中彎刀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著寒芒。
胡兵。
而且是羯胡——謝硯從他們的裝束和發(fā)式判斷出來。公元350年，正是羯族后趙**崩潰、冉閔即將**的關(guān)鍵節(jié)點。鄴城周邊，胡漢沖突已經(jīng)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是**！”
“快跑！”
流民營瞬間炸開。人群像受驚的螞蟻般四散奔逃，但絕大多數(shù)人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絕望地趴在泥地里。
騎兵隊沖入洼地，馬蹄踐踏著泥漿，濺起一片片污濁的水花。為首的胡兵頭目是個滿臉絡(luò)腮胡的壯漢，他勒住馬韁，目光掃過人群，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漢奴！把吃的、女人，都交出來！”
沒有人回應(yīng)。
或者說，沒有人有能力回應(yīng)。
胡兵頭目啐了一口，揮手下令：“搜！”
騎兵們散開，開始粗暴地翻撿流民們本就少得可憐的行李。有人藏了半塊發(fā)霉的餅，被胡兵發(fā)現(xiàn)，一刀砍在肩上，慘叫著倒地。有人護(hù)著懷里的孩子，被馬鞭抽得滿臉是血。
謝硯將崔**護(hù)在身后，大腦飛速運(yùn)轉(zhuǎn)。
硬拼是死路一條。這具身體手無寸鐵，對方是二十多個全副武裝的騎兵。逃？崔**根本走不動。
只能……
他目光落在不遠(yuǎn)處的幾具**上。
那些**已經(jīng)僵硬，有的甚至開始腐爛。在這個時代，人相食并不罕見，尤其是在這種規(guī)模的流民營中。但胡兵一般不會碰死尸，他們更愿意搶活人的東西。
一個念頭閃過。
謝硯壓低聲音對崔**說：“躺下，裝死。”
崔**一愣，但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閉上眼睛，屏住呼吸，整個人癱軟在泥地里。
謝硯也迅速趴下，將臉埋進(jìn)泥漿，只露出后腦勺。
馬蹄聲越來越近。
一個胡兵停在他們身邊，用刀尖挑了挑謝硯的“**”，見沒反應(yīng)，又看了看崔**，嘀咕了一句胡語，大概是“死了”的意思，便策馬離開了。
謝硯一動不動。
直到馬蹄聲漸漸遠(yuǎn)去，胡兵們的哄笑聲和流民的哭喊聲混雜著飄向洼地另一端，他才緩緩抬起頭。
二十幾個胡兵已經(jīng)搶完了一圈，馬背上掛滿了亂七八糟的“戰(zhàn)利品”——破布、瓦罐，甚至還有幾具尚且溫?zé)岬?*。他們顯然不滿意，頭目罵罵咧咧地指向洼地另一側(cè)相對密集的人群。
“去那邊！”
騎兵隊呼嘯而去。
謝硯這才坐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泥漿。崔**也睜開眼，臉色蒼白如紙。
“他們……還會回來嗎？”她顫聲問。
“會。”謝硯說，“但只要鄴城還在冉閔手中，他們不敢久留?！?br>“冉閔……”崔**喃喃重復(fù)這個名字，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光亮，“就是那個……說要殺盡胡人的冉將軍？”
“是他。”
謝硯望向鄴城方向。
灰暗的天際線下，那座北方第一大城的輪廓若隱若現(xiàn)。公元350年正月，冉閔剛剛在鄴城發(fā)動**，誅殺石鑒，自立為帝，改國號魏，史稱冉魏。而“殺胡令”已經(jīng)頒布，河北大地正陷入前所未有的血腥混亂。
胡殺漢，漢殺胡，仇恨像野火般燎原。
而他知道歷史的走向：冉閔會在稱帝后迅速陷入四面楚歌，前燕慕容氏、羌族姚弋仲、氐族苻健、東晉桓溫……所有人都會撲上來撕咬這個新生**。一年后的廉臺之戰(zhàn)，冉閔十萬大軍全軍覆沒，本人被擒殺，冉魏滅亡。
五胡亂華最黑暗的時代，還要持續(xù)近兩百年。
除非……
謝硯低頭，看著自己這雙陌生的、布滿凍瘡的手。
除非有人能改變這一切。
“謝……謝郎君?！贝?*的聲音將他拉回現(xiàn)實，“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
謝硯環(huán)顧四周。胡兵已經(jīng)離開，但流民營的秩序徹底崩壞了。刀疤臉那三人正躲在遠(yuǎn)處，惡狠狠地盯著他。更多的人則在爭奪胡兵搶剩的殘渣，甚至為了一塊發(fā)霉的餅皮大打出手。
****。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
“第一，活下去。”他說，“第二，進(jìn)鄴城?！?br>“鄴城？”崔**眼中燃起希望，“我們能進(jìn)去嗎？聽說城門**，流民一律不準(zhǔn)入城……”
“總會有辦法?！?br>謝硯說著，扶起崔**，開始檢查她手腕的傷口。清洗過后，感染似乎沒有繼續(xù)惡化，但必須盡快找到藥物治療。
他抬頭望向鄴城。
那座城池里，有一個人，是他必須見到的。
冉閔。
那個被后世爭議千年的武悼天王，那個在絕境中為**殺出一條血路的悲劇英雄。
而現(xiàn)在，歷史給了謝硯一個機(jī)會。
一個從地獄開始，輔佐冉閔平定天下、終結(jié)亂世的機(jī)會。
雪又下了起來。
細(xì)密的雪花落在謝硯肩頭，落在這片被血與火浸透的土地上。遠(yuǎn)處，鄴城的輪廓在風(fēng)雪中漸漸模糊，像一座沉默的巨獸，等待著吞噬或拯救。
謝硯攙扶著崔**，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洼地邊緣。
身后，是絕望的哀嚎、垂死的喘息、人性崩壞的地獄。
前方，是未知的城池、未定的命運(yùn)、未改的歷史。
他的穿越，第十日。
亂世浮沉，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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