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顱骨深處仿佛有鈍器在緩慢敲打。、檀木案幾，以及垂首跪在青磚地上的幾個青衣小廝。，見他轉(zhuǎn)醒，那雙布滿褶皺的眼驟然亮起：“少爺可算醒了！老奴這心都快跳出腔子了！”？，猝然楔進朱售混沌的腦海。，指尖觸到滑涼的綢緞被面——不是公寓里那床洗得發(fā)硬的純棉被套。，掠過博古架上那只霽藍釉梅瓶，最后定在老者深青色的交領(lǐng)衣襟上。。?！叭缃瘛保翱墒谴竺骱槲淠觊g？正是！少爺您……好！好得很！”，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一股熱流從腳底直沖顱頂。
他來回踱了兩步，忽然轉(zhuǎn)身抓住老者的衣袖：“胡惟庸那案子結(jié)了沒有？北邊蒙元的殘部可還猖狂？”
老者臉上的血色倏然褪盡。
“少爺您……您說要建功立業(yè)？”
他的聲音發(fā)顫，像秋風(fēng)中最后一片掛在枝頭的枯葉。
不等朱售回應(yīng)，老者已踉蹌退向門邊，朝外嘶聲喊道：“快！快請大夫！去稟報老爺——少爺?shù)鸟Y又兇起來了！”
廊下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朱售怔怔站在原地，掌心還殘留著老者衣袖粗礪的觸感。
窗外一樹海棠開得正艷，胭脂紅的花瓣被風(fēng)卷起，撲簌簌打在菱花格窗上。
記憶碎片毫無征兆地撞進腦海。
當那些畫面與意識徹底交融的剎那，他僵在原地，如遭雷擊。
這具身體的原主，竟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賬東西！
欺男霸女，惡名簡直能止小兒夜啼。
此人自幼便得了一種怪病，父親常年在外行商，唯有祖父不離不棄守在身邊，遍尋名醫(yī)，從未斷絕救治的念頭。
也正因這份執(zhí)念，老爺子但凡察覺孫兒言行有異，便認定是病癥發(fā)作，立刻叫人將他按住施針。
前幾日，這紈绔再度“病倒”，昏沉不醒，府里頓時亂作一團。
而這一場漫長的昏睡，便成了他通往大明的渡船。
等等！
朱售猛地驚醒，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自己方才初來乍到，竟對著旁人高談什么建功立業(yè)、匡扶社稷……
這哪里是那個混世魔王會說出口的話？
落在旁人眼中，這分明是癔癥發(fā)作的明證！
那豈不是意味著……那可怕的銀針又要來了？
逃！
必須立刻離開這里！
他轉(zhuǎn)身欲走，卻與一個匆匆踏入房內(nèi)的老者撞個正著。
老者身著暗黃便袍，年約六旬，須發(fā)皆已染霜。
然而那雙眼睛卻亮得懾人，精神矍鑠，步履生風(fēng)，仿佛一頭蓄勢待發(fā)的蒼老雄獅。
朱售怔怔望著對方，在凌亂的記憶里艱難翻找，才遲疑地吐出兩個字：“……祖父？”
這一聲稱呼，讓老者臉色驟變！
他痛苦地闔上雙眼，嘆道：“售兒，你果然又糊涂了……自你懂事起，何曾喚過咱一聲祖父！”
真是孽障！
朱售心底暗罵，這原身簡直枉為人子，竟連血親祖父都不認！
他張了張嘴，試圖辯解，幾名魁梧家丁卻已魚貫而入，個個虎背熊腰，瞬間堵死了去路。
緊接著，一位背著藥箱的老郎中疾步上前，不容置疑地吩咐：“快，將少爺穩(wěn)住，老朽即刻施針！”
話音未落，幾條壯漢已猛撲上來，將他牢牢按倒在床榻之間，動彈不得。
老郎中手法利落地抽出一根寸許銀針，捻在指間，緩聲道：“少爺莫怕，只需這一針下去，神志便可清明?！?br>朱售駭?shù)猛拙o縮，舌頭都打了結(jié)：“我……我真沒病……”
老郎中聞言，反而面露篤定之色，痛心道：“錯不了，少爺每回發(fā)病，都是這般推拒！”
“少爺，有病豈能不治？”
“放心，老朽家傳的針法已歷十八代，定能祛除你這頭疾之患！”
寒光閃閃的針尖，已然逼近他的額前。
“少爺，且忍一忍——”
“別過來！救……命?。　?br>凄厲的慘嚎驟然響起，又戛然而止。
片刻之后，朱售頂著一頭顫巍巍的銀針，面無人色地癱坐床沿，眼神渙散。
無盡的悔恨，此刻正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朱售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還是太嫩了。
剛睜開眼，連東南西北都沒辨清，怎么就管不住這張嘴？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面前的老者：“老爺子……如今是什么年歲了？”
聽見這沒大沒小的稱呼，老人非但不怒，眼底反而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亮光。
看來前幾日那幾針沒白扎，孫兒的瘋病總算見好了。
“洪武二十四年。
怎么？”
“二十四年啊……”
朱售下意識應(yīng)聲，卻猛地僵住，瞳孔驟然縮緊：“您說……哪一年？”
老人依舊耐著性子，重復(fù)道：“洪武二十四年?！?br>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朱售聽見自己的聲音發(fā)干：“李善長……已經(jīng)滿門抄斬了？胡惟庸的黨羽，也該清干凈了吧？”
老人的眼神陡然變了。
像刀鋒出鞘，一字一頓：“你方才說——胡惟庸案？”
院子里霎時死寂。
明明日頭正盛，所有仆役卻同時打了個寒顫，脊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胡惟庸案。
這三個字，是懸在大明頭頂?shù)囊话彦幍丁?br>而這老人，正是當朝天子朱**。
洪武十五年，皇太孫朱雄煐下葬紫金山陵，送葬途中驚雷劈落棺木，棺中人竟有了氣息——只是醒來后神志昏亂，言語癲狂。
朱**不得不將隨行三千余人盡數(shù)處置，又將孫子改名朱售，秘密養(yǎng)在這應(yīng)天城外的莊子里。
今日，李善長一族剛剛在午門外化作亡魂，糾纏十年的胡惟庸案終于了結(jié)。
殺完了人，朱**連袞服都未換，便匆匆趕來看這瘋癲的孫兒。
可他萬萬沒想到，朱售一開口，竟撞在了這刀尖上。
更蹊蹺的是——李善長伏誅的消息，此刻絕不該傳到此地。
這孩子……從何得知？
朱**的目光沉了下去，像深潭：“售兒，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朱售一聽這語氣，心里頓時透亮。
他急急擺手：“老爺子，現(xiàn)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快，收拾細軟，咱們得趕緊走！”
走？
朱**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驟然一滯，竟愣在了原地。
一旁的老管家也瞠目結(jié)舌：“少爺，這……這是天子腳下，咱們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有何不好？”
朱售連連搖頭：“好什么？李善長死了，接下來就輪到太子朱標了！”
“等太子一薨，陛下定要舉起屠刀，殺得血流成河！”
“再不逃，難道留在這兒等死嗎？”
——
像一道驚雷劈進耳中。
朱**整個人僵住了。
什么？
標兒……會死？
朱售話音落下時輕飄飄的。
可那字句砸進眾人耳朵里，卻像一道驚雷劈在頭頂，震得滿屋子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管家老方腿一軟，整個人癱坐下去，袍子蹭了一地灰。
那位須發(fā)花白的老大夫手指一顫，竟揪下了自己一大把胡子，他卻渾然不覺，只瞪著眼，仿佛化成了墻角一尊石像。
就連素來穩(wěn)如泰山的朱**，此刻也亂了心神。
標兒……沒救了？
不！
絕無可能！
咱不信！
哪有兒子這般咒親爹的？
朱**胸口一股火竄上來，胡子氣得直抖，厲聲喝道：“胡言亂語！當朝太子朱標正是春秋鼎盛之年，身旁錦衣衛(wèi)層層護衛(wèi)，怎會輕易喪命？”
話音未落，他心頭猛地一凜，目光倏地釘在朱售臉上。
難不成……這孩子的癔癥又發(fā)作了？
旁邊老大夫總算緩過神，瞇起眼睛打量朱售，那神情儼然是瞧見了舊癥復(fù)發(fā)的征兆。
他默默從袖中摸出幾根銀針，指節(jié)微微發(fā)力。
朱售后背一涼，趕忙開口：“老爺子，我這話是有憑據(jù)的！”
“太子朱標并非遇刺身亡——他是被背癰活活拖垮的。”
背癰？
朱**瞳孔驟然一縮。
他臉上浮出幾分恍惚，聲音干澀：“背癰……不過疥癬之疾，怎能取人性命？”
“再說太醫(yī)院多少圣手，連個小小的癰疽都對付不了？”
朱售緩緩搖頭。
那背癰之癥，實則是邪毒侵體所致。
若在他來的那個世間，幾粒藥丸便能壓下。
可眼下這年月，哪來那般神藥？這病便成了附骨之疽，纏綿難愈。
他語氣斬釘截鐵：“這病，當真治不了?！?br>“看著不起眼，可若患者底子虛，年年發(fā)作，日日損耗，小疾也能熬成索命的枷鎖?！?br>“太子殿下素來體弱，經(jīng)年累月被這病痛啃噬，身子如何扛得住？”
“一日日拖下去，只怕……大限不遠?！?br>朱**的臉色霎時凝固了。
標兒受這背癰折磨，竟已有十數(shù)年。
可那孩子從來咬緊牙關(guān)，不曾喊過一聲痛，他便一直以為，不過是偶爾煩人的小毛病罷了。
此刻朱售這番話，卻像一把鐵錘，將他多年的認知砸得粉碎。
他喃喃自語，仿佛在問自己：“這背癰……竟兇險至此？”
“你爹……他也患了此癥，可咱瞧著他，不也好端端的么……”
朱售聞言一怔。
他那掛名爹竟也得了一樣的?。?br>倒是巧了。
正好拿這現(xiàn)成的例子，勸老爺子一同脫身。
“老爺子，我爹他——”
話到嘴邊險險剎住。
不能叫爹，險些說漏了嘴。
他心思一轉(zhuǎn)，故意冷下臉來，問道：“那老家伙背上的毒瘡，是不是一年比一年發(fā)作得勤，一次比一次更兇？”
“正是！”
朱**重重頷首，眉頭鎖成了死結(jié)。
朱售緩緩點頭，神色間透著了然：“每逢春冬交替，背上是否又痛又*，徹夜難眠？”
朱**忽然僵住了。
他眼前晃過朱標的身影——那個總是神色疲憊的兒子，眉宇緊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身子總在細微地發(fā)顫，額角滲出密密的冷汗。
從前他只當兒子是畏懼自己這嚴父，此刻卻如冰水澆頭：那分明是背癰發(fā)作時的煎熬啊。
皇帝的眼神飄忽起來，聲音輕得像是自語：“……是了，全對得上?！?br>“你爹犯病時，正是這般模樣?！?br>朱售猛地擊掌：“這就對了！”
“那老……那人的病癥尚在中期，還有挽回余地。
可太子殿下不同——他背上已見膿瘡，這是末兆！”
“莫說太醫(yī)，縱使大羅金仙降世也難施回春之術(shù)?！?br>“再拖上一年半載，太子豈有生機？”
朱**如遭雷擊。
那雙銳利的眼睛驟然蒙上灰翳，眼眶迅速泛紅。
話已至此，再愚鈍的人也聽懂了弦外之音。
他的標兒……真的會死。
皇帝喉頭滾動，夢囈般喃喃：“售兒，你斷定太子必將早逝？”
“若無變故，數(shù)月之內(nèi)便會病發(fā)身亡。”
朱售語氣斬釘截鐵。
幾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