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歉畹?、更沉的，從瀕死的窒息里掙脫出來的感覺。像是被人從萬米深海的淤泥里打撈上來，每一寸皮膚都在叫囂著“活著”，可意識還沉在冰冷的海底，被黏稠的、帶著腐壞氣息的混沌裹著，拽著，不肯放溫水走。。從燈座邊緣開始，像枯樹枝一樣分叉蔓延，一直爬到墻角。溫水盯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腦子里翻涌的濃霧才一點一點散去。，不是渡劫的落雷崖，更不是時空裂隙里無邊無際的黑暗。？，無數(shù)碎片在意識里橫沖直撞。有紫黑色的天劫雷撕裂天空，十二道落雷把大地炸出焦黑的深坑；有熟悉的人站在溫水身后，掌心貼著溫水的后背，不是幫溫水疏導(dǎo)雷劫力量的暖意，是冰冷的、帶著惡意的推力；有扭曲的空間在眼前碎裂，風(fēng)從耳邊呼嘯而過，身體在無盡的墜落里失重，溫水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卻只抓到了一把帶著混沌氣息的虛空。。很長很長的黑暗。沒有溫度，沒有聲音，沒有時間的流逝。溫水的意識在黑暗里漂浮，像一具被扔進(jìn)冰河的**。溫水以為自己死了。在緹斯塔爾，渡第十重天劫失敗的大魔導(dǎo)師候選人，下場從來只有一個——形神俱滅，魂飛魄散。。，在這具陌生的、輕飄飄的、帶著熟悉同源氣息的身體里。，慢慢掃過這個房間。房間不大，一張掉了漆的單人床，一個磨出包漿的床頭柜，一個老式衣柜，一張堆滿書本的書桌。窗簾拉了一半，午后的光線從縫隙里擠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帶?？諝饫镉谢覊m的味道，還有被太陽曬過的棉布的氣味。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樹葉被風(fēng)吹動的沙沙聲，還有遠(yuǎn)處模糊的車流與人聲。。指尖傳來布料的觸感，能動。，試著感知刻在靈魂里的魔力回路。。，每一寸都裂開了細(xì)密的口子，曾經(jīng)奔騰不息的魔力消失得無影無蹤。在緹斯塔爾的時候，溫水的魔力回路是整個魔法議會公認(rèn)的、五百年一遇的天賦，大魔導(dǎo)師親口說過，溫水對魔力的感知力，是歷代候選人里最強(qiáng)的。溫水能感知到三公里外一滴露水的凝結(jié)，能捕捉到空氣中最微弱的魔力波動，能探查到地下三十米深處的魔晶礦脈走向。，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不是徹底消失，是被什么東西壓制住了。那股黏膩的、在時空裂隙里包裹住溫水的混沌氣息，藏在這具身體的每一寸肌理里，像一層密不透風(fēng)的枷鎖，把溫水的魔力和感知，全都鎖在了靈魂深處。
溫水睜開眼睛，臉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
溫水早就習(xí)慣失去。五歲那年失去父親，少年時失去故鄉(xiāng)霜落村，渡劫時失去信任的人，現(xiàn)在，不過是再失去一次唾手可得的魔力。多一樣少一樣，沒什么區(qū)別。
溫水從床上坐起來。這具身體很輕，輕得不像是真實的，瘦得骨頭硌得床墊發(fā)響。在緹斯塔爾的時候，溫水的身體經(jīng)過上百年的魔力淬煉，每一寸肌肉都緊實有力，就算連續(xù)施法十二個時辰也不會有半分疲憊?？蛇@具身體不是，它太弱了，弱得像一根隨時會被風(fēng)折斷的枯枝，坐起身的動作，都讓溫水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溫水的視線落在床頭柜上。那里放著一個木質(zhì)相框，邊角已經(jīng)被磨得圓潤發(fā)亮，照片里是一個老婦人和一個女孩。老婦人坐在藤椅上，笑容溫和，眼角的皺紋像被風(fēng)吹開的扇面。女孩站在她身邊，低著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半張臉，肩膀緊緊縮著，像是害怕鏡頭，又像是在害怕整個世界。
無數(shù)記憶碎片在這一刻猛地沖進(jìn)溫水的意識里，像有人把一整桶碎玻璃倒進(jìn)了溫水的腦袋。
外婆。這是原主的外婆。是這具身體的主人，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三個月前，外婆因病去世，原主就成了孤身一人。父母在原主很小的時候就離異改嫁，再也沒有回過這座城市，原主一個人住在這間小房子里，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學(xué)，一個人在深夜里蒙著被子哭，牙齒咬著枕頭，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
還有那些揮之不去的霸凌。被人堵在廁所里推搡，被人把課本扔進(jìn)泥水里，被人在背后貼滿寫著侮辱性詞匯的紙條，被全班人孤立、嘲笑、排擠。原主從來都不反抗，不告狀，只是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tuán)，以為這樣就能躲開所有的惡意。
直到三天前。原主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路過城郊的廢棄工廠，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拽進(jìn)了巷子。那股和溫水在裂隙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樣的混沌氣息，鉆進(jìn)了原主的身體，一點點啃噬著原主本就脆弱的靈魂。原主撐著最后一口氣回到家，躺在床上，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只有一個執(zhí)念——不想就這么消失。
所以溫水來了。溫水的靈魂，被這縷同源的執(zhí)念，和這具身體里與自己同出一源的靈魂碎片，從時空裂隙里，拽進(jìn)了這具剛剛失去生機(jī)的軀殼里。
溫水把相框拿起來，手指輕輕摩挲著木質(zhì)的邊框。原主一定經(jīng)常拿起這個相框，一遍一遍地看，才會把邊角磨得這么光滑。
“謝謝你?！睖厮_口說。
聲音很啞，像被砂紙反復(fù)磨過，是原主長期沉默、很少說話留下的痕跡。
溫水不知道自己在謝什么。謝這具身體收留了溫水即將消散的靈魂？謝原主的執(zhí)念，讓溫水沒有徹底湮滅在時空裂隙里？還是謝這個陌生的世界，給了溫水第二次呼吸的機(jī)會？
也許都有。
溫水把相框輕輕放回原位，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從床上下來的時候，赤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涼意從腳底一路竄上來。瓷磚有幾塊裂了縫，縫隙里塞著掃不出去的灰塵。溫水忽然想起霜落村的冬天，霜落村在緹斯塔爾的最北邊，冬天的雪能堆到膝蓋深。溫水五歲那年，父親牽著溫水的手，去村外的河邊看冰凌，透明的冰凌掛在河岸邊，像水晶做的簾子。那是溫水最后一次見到父親。
三天后，父親的遺體被村里人從村外的樹林里抬回來，臉上蓋著一塊白布。村里人說，是魔物襲擊。母親抱著溫水，說“哭出來會好受一點”，可溫水沒有哭。
后來溫水被大魔導(dǎo)師帶回魔法議會，再后來，溫水學(xué)會了用溫和的笑容，掩蓋所有的情緒。議會里的人都說，溫水是最溫和、最沒有架子的天才，只有溫水自己知道，那層笑容下面，是空的。
溫水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緊閉的窗簾。
刺眼的陽光瞬間涌了進(jìn)來，溫水下意識地瞇起眼睛。窗外是一條安靜的老街道，對面是一排樣式老舊的居民樓，樓下的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樹被風(fēng)吹得枝葉搖晃。遠(yuǎn)處有車流的鳴笛，有小孩追逐打鬧的笑聲，有鄰居家的狗叫聲。
這些都是活著的聲音。是真實的、觸手可及的人間煙火。
可溫水的眉頭，卻輕輕皺了起來。
在這些鮮活的氣息里，溫水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的混沌氣息。和時空裂隙里的氣息一模一樣，和推溫水入深淵的那個人身上的氣息一模一樣，和啃噬掉原主靈魂的氣息，一模一樣。
這氣息很淡，像一層薄紗籠罩在這座城市的上空，地下深處，還有微弱的、規(guī)律的波動，像一顆正在慢慢蘇醒的心臟。
溫水站在窗前，忽然想起蒼說過的話。
蒼是緹斯塔爾魔法議會的圖書***，一個老到?jīng)]人記得清歲數(shù)的老人。在整個議會都把溫水當(dāng)成天才、當(dāng)成工具、當(dāng)成未來的大魔導(dǎo)師的時候，只有蒼，把溫水當(dāng)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真正的強(qiáng)大，從來不是讓所有人都怕你，”蒼坐在堆滿古籍的書架前，慢悠悠地對溫水說，“是有人愿意毫無保留地站在你身邊?！?br>那時候的溫水不懂這句話。溫水以為自己有很多朋友，那些會和溫水一起吃飯、一起上課、一起在圖書館待到深夜的人，那些對著溫水笑、對著溫水說“我們是最好的朋友”的人。溫水以為，那就是蒼說的“站在身邊的人”。
直到渡劫那天。
溫水記得那只手。那只無數(shù)次和溫水一起握過法杖、一起畫過魔法陣、一起分享過甜點的手，從背后狠狠推在了溫水的背上。身體往下墜的瞬間，溫水回頭，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臉上沒有恨，沒有嫉妒，只有**裸的恐懼。她怕溫水，怕溫水的天賦，怕溫水的光芒，怕溫水終有一天會把所有人都遠(yuǎn)遠(yuǎn)甩在身后。
所以她把溫水推下去了，推給了裂隙里的混沌，推給了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溫水不恨她。溫水只是覺得累。
溫水轉(zhuǎn)身走回床邊，拿起了床頭柜上的手機(jī)。原主的記憶碎片里，有這個叫“手機(jī)”的方塊的用法，還有這個叫“微信”的軟件的相關(guān)記憶，溫水順著殘留的本能，點亮了屏幕。屏幕亮起來，顯示日期是8月31日，星期四。明天，就是開學(xué)日。
溫水點開原主的微信，聊天記錄少得可憐。大部分是班級群的未讀通知，幾百條消息，原主一條都沒有點開過。置頂?shù)牧奶炜蚴且粋€叫“蘇酥”的人，最后一條消息是三天前發(fā)的：“溫水，明天一起去學(xué)校嗎？”
原主沒有回復(fù)。
溫水往上翻了翻，對話很簡單。蘇酥問原主作業(yè)寫完了沒有，原主說寫完了；蘇酥說“那借我抄抄”，原主說好；蘇酥說放學(xué)一起走，原主說好?？床怀鎏嗲榫w，只有小心翼翼的附和。
溫水還注意到，除了蘇酥，原主的微信里，再也沒有其他同學(xué)的私聊消息。像一座孤島。
溫水放下手機(jī)，扶著墻，慢慢走進(jìn)了衛(wèi)生間。
鏡子里映出一張陌生的臉。女孩很瘦，臉上沒什么肉，下巴尖尖的，顴骨微微突出。頭發(fā)是很深的黑灰色，自然微卷，卻干枯分叉，像很久沒有好好打理過。長長的劉海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灰色偏黑的淺瞳，瞳孔又大又圓，帶著揮之不去的怯懦和惶恐。
溫水伸出手，把額前的劉海全部撩了上去，用指尖固定在頭頂，露出了完整的額頭和整張臉。
鏡子里的人，瞬間變了模樣。
沒有了劉海的遮擋，那雙淺灰色的瞳孔完全露了出來，里面的怯懦和惶恐消失殆盡，只剩下經(jīng)歷過生死、見過深淵的平靜和冷冽。貓系的眼型，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和原主一模一樣的臉，卻像是換了一個人。
更讓溫水心頭微動的是，這張臉，和溫水在緹斯塔爾的容貌，竟有七分驚人的相似。
是巧合嗎？
溫水皺了皺眉。穿越時空裂隙本就是萬分之一的概率，能恰好進(jìn)入一具剛斷氣的身體，更是難如登天。更何況，這具身體的靈魂，和溫水同源到幾乎沒有排斥，連靈魂波動都像是同一個源頭。
還有原主臨死前，那股和裂隙同源的混沌氣息，為什么會精準(zhǔn)盯上這個普通的高中女孩？
無數(shù)個疑問在腦子里閃過，卻沒有半分實據(jù)。溫水壓下心頭的疑惑，指尖松開，劉海落回額前，卻沒有再遮住那雙眼睛。
溫水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了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從今天起，我就是溫水?！?br>“你沒報的仇，我?guī)湍銏螅荒銢]走完的路，我?guī)湍阕撸荒銢]守住的人生，我?guī)湍愫煤没睢！?br>“還有那些藏在這座城市底下的東西，那些從緹斯塔爾追過來的爛攤子，我會一筆一筆，全部算清楚?！?br>鏡子里的女孩，淺灰色的瞳孔里，有光在亮。
窗外的風(fēng)再次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午后的陽光落在溫水的臉上，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
新生，從此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