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禮 左順門------------------------------------------，卯時三刻，左順門外，緋青朝服在晨光中匯成兩條長河。但今日不同往日——隊列中有竊竊私語，有眼神交匯，所有人經過左順門時，都不由自主望向門內。。，青袍洗得發(fā)白，跪得筆直如松。第二個是禮科給事中熊浹，正七品的小官，此刻臉色蒼白卻咬牙硬撐。第三個最讓人吃驚——兵部武選司主事霍韜，他昨日還勸張璁收斂，今日竟也跪在了這里?！隘偭恕集偭恕惫げ可袝w璜搖頭嘆息，快步走過。，厲聲道：“張璁！朝會乃國之大典，爾等在此長跪，成何體統(tǒng)！”：“王部堂，下官跪的不是地，是禮；跪的不是左順門，是心中大義。陛下召百官議大禮，通政司卻壓下下官奏疏，下官唯有以此法求見天顏。你……”王瓊氣得胡子發(fā)抖，“陛下日理萬機，豈容你在此要挾！下官不敢要挾?！睆堣曇舨桓?，卻清晰傳到每個路過官員耳中，“下官只是想說一句話：太祖祖訓**十七條，王部堂可還記得？”。周圍幾個老臣臉色大變——又是《皇明祖訓》！這張璁專挑最敏感的地方捅?！白屗?！”一聲冷喝從后面?zhèn)鱽?。?**歲的首輔今日特意穿了一品仙鶴補服，手持象牙笏板，步履沉穩(wěn)。他看都沒看張璁一眼，徑直走過，只在擦肩時丟下一句：“張主事，跪壞了膝蓋，可寫不了文章?！保骸岸嘀x閣老關懷。下官膝蓋硬，心更硬?！?
辰時正，奉天殿
朝會開始。山呼萬歲后，朱厚熜端坐龍椅，掃視殿中百官。他今日也換了常服，但腰間仍系著孝帶——這已是第十日，按制該除服了，可皇帝沒提，沒人敢提。
“諸位臣工，”少年天子開口，“今日朝議，一議新政推行，二議……大禮之事?！?br>最后四個字，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楊廷和出列：“陛下，新政條陳已完備，請陛下準予施行。至于大禮……”他頓了頓，“禮部正在詳議，請陛下稍待。”
這是拖延。朱厚熜卻點頭：“好。那就先議新政——楊先生，朕看了你擬的裁撤鎮(zhèn)守中官名單，三十八人，是否太多了些？”
問題出人意料。楊廷和心頭一緊：“陛下，正德朝鎮(zhèn)守中官貪暴成性，民怨沸騰。若不徹底裁撤，新政難行?！?br>“朕知道?！?a href="/tag/zhuhouc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朱厚熜撐著頭，“但三十八人遍布十三省，若一夕盡去，地方政務何人接手？軍務何人**？況且……這些人經營多年，若逼急了，恐生變故?！?br>他說的輕描淡寫，但“變故”二字讓殿中老臣都心頭一跳。
兵部尚書王瓊出列：“陛下圣慮周全。臣以為，可分批裁撤，先撤民怨最深者，余者徐徐圖之?！?br>“王部堂此言差矣！”都察院左都御史金獻民厲聲道，“除惡務盡！若留余地，便是縱容！”
“金總憲，”吏部侍郎何孟春插話，“地方政務豈能真空？總要有過渡。”
“過渡？”金獻民冷笑，“何侍郎是在為誰說話？莫非收了那些閹宦的好處？”
“你！”何孟春面紅耳赤。
殿上吵成一團。朱厚熜靜靜看著，等吵得差不多了，才輕輕咳嗽一聲。
霎時安靜。
“這樣吧，”他緩緩道，“裁撤要裁，但不能亂裁。楊先生擬個章程——哪些可留，哪些必去，哪些可調任，給朕個明細。另外……”他看向王守仁，“王主事在江西待過，熟悉地方，讓他也參詳參詳?！?br>王守仁出列，躬身：“臣遵旨?！?br>楊廷和臉色微變?；实圻@招一石三鳥：一來拖延裁撤，二來分化文官集團——金獻民這等激進派與何孟春這等務實派已生嫌隙，三來抬舉王守仁，為后續(xù)鋪路。
“好了，新政的事稍后再議?！?a href="/tag/zhuhouc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朱厚熜話鋒一轉，“說說大禮吧。張璁的奏疏，諸位都看了嗎？”
殿內死寂。沒人敢接話。
朱厚熜笑了：“看來是都看了。那朕問問——張璁說朕是‘繼統(tǒng)非繼嗣’，該尊親生父母。諸位覺得，他說得對不對？”
這是逼著**。楊廷和深吸一口氣，出列跪地：“陛下！張璁之說，乃邪說！臣請治其妄言之罪！”
“邪在何處？”朱厚熜語氣平靜。
“邪在悖禮！”楊廷和抬頭，聲音顫抖，“陛下承武宗之統(tǒng)，便是承孝宗之嗣！此乃人倫綱常，天理昭昭！若陛下尊興獻王為帝，置孝宗于何地？置武宗于何地？置列祖列宗于何地！”
他說得激動，老淚縱橫。幾個老臣也跟著跪下：“臣等附議！”
眨眼間，殿中跪了二三十人。剩下的人面面相覷，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朱厚熜看著這一幕，手指輕輕叩著龍椅扶手。良久，他問：“王守仁，你覺得呢？”
矛頭突然轉向。所有人都看向那個一直沉默的中年官員。
王守仁緩緩出列，跪地：“臣以為，禮本乎人情。陛下至孝，思慕親生父母，此乃人子至情。然**禮法，亦有定制。當求兩全之道?！?br>“怎么兩全？”朱厚熜追問。
“這……”王守仁伏地，“臣愚鈍，不敢妄言。”
他退回去了。朱厚熜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掩飾過去。他早知道王守仁不會輕易表態(tài)——心學雖倡“致良知”，但涉及皇統(tǒng)大禮，稍有不慎便是滅門之禍。
“都起來吧?！?a href="/tag/zhuhouc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朱厚熜忽然道，“楊先生，您是老臣，朕敬重您。但張璁跪在左順門外，說要辯禮——朕想聽聽，他怎么辯?！?br>楊廷和臉色大變：“陛下！張璁官微言輕，豈能……”
“官微言輕，話未必輕?！?a href="/tag/zhuhouc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朱厚熜起身，“傳旨：宣張璁、熊浹、霍韜三人入殿。今日，朕要親自聽他們辯一辯這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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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初刻，奉天殿前廣場
張璁走進來的時候，腿在發(fā)抖——不是怕，是跪久了。但他一步步走得很穩(wěn)，從百官隊列中間穿過，那些或鄙夷、或憤怒、或同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樣。
走到丹陛前，他跪下：“臣南京刑部主事張璁，叩見陛下?！?br>“起來說話。”朱厚熜的聲音從上面?zhèn)鱽?，“張璁，你的奏疏朕看了。你說朕該尊親生父母，理由是什么？”
張璁起身，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此生唯一的機會——要么名垂青史，要么萬劫不復。
“陛下，”他開口，聲音在空曠廣場上回蕩，“臣之理由有三。其一，遺詔明言：‘興獻王長子嗣皇帝位’，此繼統(tǒng)也，非繼嗣也。若為嗣子，當言‘為孝宗后’，何不言耶？”
禮部尚書毛澄厲聲道：“遺詔簡略，豈能字字計較！陛下入繼大統(tǒng)，自當承孝宗之嗣，此乃不言而喻！”
“毛尚書，”張璁轉身面向他，“《禮記·曲禮》曰：‘君子慎言?！t書乃國之重器，豈能‘不言而喻’？若真如尚書所言，當初何不直接寫明？”
毛澄語塞。張璁繼續(xù)：“其二，武宗皇帝大行，無子無弟。按太祖《皇明祖訓》‘兄終弟及’，陛下以堂弟身份繼位，此為繼統(tǒng)。若需過繼，則當從近支宗室中選幼子過繼孝宗，而非選成年藩王繼位——此乃禮法常識！”
翰林院侍講學士豐熙忍不住反駁：“張主事此言差矣！陛下雖成年，然入繼大統(tǒng)后便是孝宗之子，有何不可？”
“豐學士，”張璁目光如炬，“若陛下是孝宗之子，那興獻王是何人？是陛下的叔父？可陛下如今為興獻王服喪，此乃子為父服！若按爾等之說，陛下該為孝宗服斬衰三年，為興獻王服齊衰不杖期——請問，陛下現(xiàn)在穿的是什么？”
他扯了扯身上的孝服。全場寂靜。
朱厚熜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其三，”張璁轉向龍椅，跪地，“陛下，此議非為私情，乃為國本！若陛下過繼孝宗，則今后皇位傳承，皆需過繼——此例一開，后患無窮！今日陛下能過繼孝宗，明日懿王世子是否也能過繼孝宗？若宗室人人皆可過繼，則嫡庶不分，長幼無序，國本動搖啊陛下！”
這番話如驚雷炸響。連楊廷和都臉色發(fā)白——他沒想到張璁竟敢說到這個份上！
“放肆！”金獻民怒喝，“張璁！你竟敢妄議皇統(tǒng)，詛咒國本！”
“下官非詛咒，乃直言！”張璁挺直脊梁，“下官今日所言，句句出自經義，字字發(fā)自肺腑！若有一句虛妄，甘受千刀萬剮！”
他忽然從袖中掏出一卷書，高舉過頭：“此乃《皇明祖訓》抄本！太祖皇帝親手所定！**十七條在此，請陛下御覽，請諸公共鑒！”
黃錦下來接過，呈給朱厚熜。少年天子翻開，默默看著。
楊廷和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出列跪地：“陛下！張璁巧言令色，蠱惑圣聽！臣請立即將其逐出朝堂，交部議罪！”
“臣附議！臣附議！”
呼啦啦跪倒一片。朱厚熜數(shù)了數(shù)，六部尚書跪了四個，侍郎跪了八個，都察院、翰林院、六科廊……將近百人。
但他也看到，還有些人站著。兵部侍郎李鉞、禮部侍郎王瓚、戶部主事馬理……這些人或皺眉沉思，或目光閃爍，顯然在猶豫。
“陛下！”張璁忽然重重磕頭，“臣今日冒死進諫，非為名利，乃為陛下正名，為社稷正本！若陛下以為臣有罪，臣甘愿領死！但臣死前，請陛下答臣一問——”
他抬頭，眼中含淚：
“陛下午夜夢回，可曾喚過‘父皇母后’？可曾夢到興獻王與王妃？若他日陛下祭天告廟，是祭孝宗，還是祭親生父母？這聲‘父皇’，陛下喚得出口嗎？！”
這話太誅心了。朱厚熜手指猛地攥緊。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著龍椅上的少年天子——他會怎么回答？
良久，朱厚熜緩緩起身，走下丹陛。他走到張璁面前，親手扶起他。
“張璁，”他聲音很輕，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問朕，喚不喚得出那聲‘父皇’。”
他轉身，面向百官：
“朕告訴你們——朕喚不出。朕的父皇是興獻王朱祐杬，朕的母妃是蔣氏。這是事實，是人倫，是天理。你們要朕改認父母，是要朕悖逆人倫，違逆天理嗎？！”
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梁柱嗡嗡作響。
楊廷和跪在地上，渾身冰涼。他知道，皇帝徹底攤牌了。
“陛下……”他聲音發(fā)顫，“孝道有大孝小孝之分。陛下繼大統(tǒng)、承宗廟，此乃大孝；思慕親生，此乃小孝。陛下不可因小失大??！”
“好一個大孝小孝。”朱厚熜冷笑，“楊先生，若今日是您，您會改認他人為父嗎？”
楊廷和語塞。
“您不會?！?a href="/tag/zhuhouc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朱厚熜替他回答，“因為人倫大于天。所以，朕也不會?！?br>他走回丹陛，俯瞰跪了滿地的百官：
“今日之議，到此為止。但朕把話放在這里——大禮之事，朕心意已決。張璁所奏，朕覺得有理。你們若有異議，寫奏疏來辯，朕一篇篇看。但誰再敢以跪諫、哭諫逼朕……”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朕就讓他永遠跪著?！?br>甩袖，轉身，離開。
朝會就這樣結束了。留下滿殿官員，面面相覷，鴉雀無聲。
張璁站在原地，腿一軟，差點倒下?；繇w和熊浹連忙扶住他。
“茂恭兄……”霍韜聲音發(fā)顫，“我們……我們贏了？”
“贏？”張璁苦笑，“這才剛開始。”
他望向楊廷和——老首輔正被毛紀攙扶起來，臉色灰敗如死人。但當兩人目光交匯時，張璁看到那雙眼中的火焰。
那不是認輸?shù)幕鹧妗Ｄ鞘且此酪徊幕鹧妗?br>-
午時，內閣值房
門緊閉著。里面?zhèn)鱽碓覗|西的聲音。
“反了！反了！”楊廷和將茶杯摔得粉碎，“他竟敢……竟敢當著百官的面說那種話！”
蔣冕、毛紀、梁儲三人垂手而立，不敢作聲。
“還有那個張璁！”楊廷和眼中血絲密布，“必須除掉！必須！”
“閣老息怒?！绷簝Φ吐暤溃氨菹陆袢毡響B(tài)，若此時動張璁，便是公然抗旨?！?br>“那就讓他‘病故’！”楊廷和咬牙切齒，“安排人，下藥也好，制造意外也好，三日內，我要見到他的**！”
毛紀大驚：“閣老，這……這若是被陛下知道……”
“陛下不會知道。”楊廷和喘著粗氣，“一個六品主事暴斃，誰會深究？就算陛下懷疑，沒有證據(jù)，又能如何？”
蔣冕猶豫道：“可張璁今日之言，已傳遍朝野。若他暴斃，天下人會怎么看？”
“管他們怎么看！”楊廷和拍案，“等除了張璁，我再聯(lián)絡百官上疏——這次不是一百人，是三百人、五百人！我倒要看看，陛下敢不敢與****為敵！”
他走到窗前，望著宮城方向，聲音忽然低沉下來：
“你們知道嗎？陛下今日那番話，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英宗皇帝。”楊廷和緩緩道，“正統(tǒng)十四年，英宗也是這般年少氣盛，不聽勸諫，執(zhí)意親征瓦剌。結果呢？土木堡之變，五十萬大軍覆沒，皇帝被俘，大明險些**。”
他轉身，眼中閃著幽光：
“我不能讓陛下變成第二個英宗。這大明朝，經不起第二次土木堡了?！?br>-
未時，乾清宮
朱厚熜在練字。他寫得極慢，一筆一劃，力透紙背。寫的是諸葛亮的《出師表》：“先帝創(chuàng)業(yè)未半而中道崩*，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黃錦小心翼翼稟報：“主子，張璁已出宮，回霍韜宅邸了。錦衣衛(wèi)暗中跟著，確保安全?！?br>“嗯。”朱厚熜沒抬頭，“楊廷和那邊呢？”
“回府后閉門不出。但……蔣冕、毛紀、梁儲三人先后去了?！?br>朱厚熜筆鋒一頓，墨跡暈開一小團。他放下筆，看著那團墨漬，忽然笑了。
“黃錦，你說楊先生現(xiàn)在在想什么？”
“老奴……不敢揣測。”
“他在想怎么除掉張璁，怎么逼朕就范。”朱厚熜拿起另一張紙，“但他忘了一件事——朕不是英宗，他也不是于謙?！?br>他重新蘸墨，寫下四個字：
制衡、分化、瓦解
“楊廷和以為，****都聽他的。但今日朝上，朕看到有人站著?！?a href="/tag/zhuhouc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朱厚熜吹干墨跡，“兵部侍郎李鉞、禮部侍郎王瓚、戶部主事馬理……這些人，就是朕的突破口?！?br>“主子的意思是……”
“你派人暗中接觸他們?！?a href="/tag/zhuhouc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朱厚熜低聲道，“不急著拉攏，先示好。告訴他們，朕知道他們的難處，朕不會讓他們?yōu)殡y。但若他們愿意為朕說句話……朕記在心里?！?br>黃錦會意：“老奴明白?！?br>“還有，”朱厚熜想起一事，“王守仁的任命，發(fā)下去了嗎？”
“發(fā)了。升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王主事……王尚書接了旨，但說要在京中盤桓幾日，整理書稿?！?br>“讓他整。”朱厚熜點頭，“他這一走，心學門生會怎么想？會覺得朕在流放他，還是重用他？朕要的就是這個模糊——讓楊廷和猜不透，讓那些觀望的人更觀望?！?br>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南京：
“王陽明去了南京，谷大用和王堂就得收斂。張璁在京城攪動風云，楊廷和就得分心對付。而朕……”他轉身，眼中閃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朕就在這乾清宮，看著他們斗?！?br>黃錦看著主子，忽然有些恍惚。三個月前，這還是安陸藩王府里那個沉默寡言的世子。如今，卻已深諳帝王心術。
“對了，”朱厚熜忽然問，“谷大用那邊有什么動靜？”
“還是稱病不出。但南京傳來消息，王堂最近頻頻接見各衙門的官員，似乎在串聯(lián)什么。”
“讓他串?！?a href="/tag/zhuhouc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朱厚熜冷笑，“等王陽明到了南京，有他們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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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霍韜宅邸
張璁在喝藥。膝蓋腫得老高，大夫說再跪下去就得廢了。
霍韜在一旁嘆氣：“茂恭兄，今日雖逞了威風，可你也把楊閣老得罪死了。我聽說……他已經在謀劃除掉你。”
“我知道?！睆堣畔滤幫?，“從我在南京上疏那天起，就知道會有這一天?！?br>“那你還……”
“霍賢弟，”張璁看著他，“你今日為何跪在我身邊？”
霍韜一怔：“我……我覺得你說得有理?！?br>“只是因為有理？”張璁笑了，“不，是因為你憋屈。你在兵部武選司坐了十年，眼看著那些庸才升遷，眼看著楊廷和的門生一個個爬到你頭上。你不甘心?！?br>霍韜沉默。
“這****，不甘心的人多了?！睆堣虼巴?，“楊廷和把持朝政十五年，弘治朝的老臣占著高位，后來的人永無出頭之日。他們心里都憋著火——只是缺一個點火的人?！?br>他頓了頓：“而我，就是那個點火的人。”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老仆開門，進來的是個陌生中年人，穿著尋常布衣。
“張主事，”那人拱手，“我家主人想見您一面?！?br>“你家主人是？”
“兵部侍郎，李鉞李大人。”
張璁和霍韜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訝。
“李大人現(xiàn)在何處？”
“就在后巷馬車里?！蹦侨说吐暤?，“大人說，為避人耳目，就不進門了。若張主事方便，可上車一敘?！?br>張璁掙扎著起身：“扶我去?！?br>“茂恭兄！你的腿……”
“腿斷了也得去?！睆堣а?，“李鉞是第一個來接觸我們的朝中大員——這意味著，陛下今日那番話，起作用了?！?br>-
酉時，后巷馬車中
李鉞五十出頭，面容清瘦，眼神銳利。他見張璁上車，第一句話就是：
“張主事，你今日在奉天殿上，說的都是真心話？”
“字字肺腑?！?br>“好?！崩钽X點頭，“那我問你——若陛下真按你說的辦，尊興獻王為帝，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張璁想了想：“楊閣老會聯(lián)絡百官反對，甚至可能以辭官相逼?！?br>“然后呢？”
“然后……”張璁深吸一口氣，“然后就看陛下有沒有魄力，敢不敢與****為敵?！?br>“你覺得陛下有嗎？”
“有?！睆堣當蒯斀罔F，“陛下今日那番話，不是少年意氣，是深思熟慮。他在試探，在看有多少人敢站出來?！?br>李鉞沉默片刻：“張主事，你知道我為何來找你嗎？”
“下官不知?！?br>“因為我在兵部，看得比文官清楚?！崩钽X壓低聲音，“京營三大營，三十萬額兵，實兵不足十五萬。邊關九鎮(zhèn)，軍餉拖欠三年。若**再這么**下去，北虜南下，誰去抵擋？”
他盯著張璁：“大禮議爭的不是一個名分，是權。陛下要權，楊閣老也要權?？蓹酄幍迷胶荩瑖略交膹U。我李鉞不在乎誰當權，我在乎的是大明朝不能亂。”
張璁心頭震動：“李大人……”
“我不是來投靠你的?！崩钽X擺手，“我是來告訴你——若你真為社稷著想，就該想辦法盡快結束這場爭斗。而不是火上澆油?！?br>“如何結束？”
“妥協(xié)?！崩钽X吐出兩個字，“陛下尊興獻王為帝，但同時也尊孝宗為皇考。兩全其美，各退一步?！?br>張璁搖頭：“不可能。名分不能模糊，一模糊就全亂了?！?br>“那你就準備看著****？看著百官罷朝？看著北虜趁虛而入？”李鉞厲聲道。
兩人對視，車廂內氣氛凝重。
良久，張璁緩緩道：“李大人，您說權爭誤國，我同意。但您想過沒有——若陛下輸了這一局，從此皇權旁落，內閣獨大。到那時，文官集團再無制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們會認真整頓邊備嗎？會真的**弊政嗎？”
李鉞語塞。
“不會?！睆堣詥栕源?，“他們會繼續(xù)黨爭，繼續(xù)排擠**，直到大明朝***子里?！?br>他掀開車簾，望向紫禁城方向：
“所以這場仗必須打，而且必須贏。不是為了陛下一個人，是為了大明朝今后一百年?！?br>李鉞久久不語。最后，他嘆口氣：“張主事，你好自為之吧。楊廷和不會放過你。”
“我知道?！?br>“需要幫忙的時候，可以找我?！崩钽X遞過一塊玉佩，“持此物到城東‘裕豐當鋪’，有人接應。”
張璁接過，鄭重行禮：“多謝李大人?！?br>馬車走了。張璁站在巷口，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宮墻后。
霍韜扶著他：“茂恭兄，李鉞這是……”
“他在押寶?！睆堣站o玉佩，“押陛下會贏，押我們能成事。但他不敢明著押，所以暗中幫忙。”
“那我們……”
“我們得活下來?！睆堣D身，一瘸一拐往回走，“活到陛下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