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柬上的日期是六月十八號。

鄒遇晏提前查了路線，從出租屋坐輕軌，換一趟公交，再走十分鐘。

小哲說要陪她去，她說不用。

小哲說那你一個人行嗎，她說有什么不行的。

其實她也不知道行不行。

陳任的婚禮，她以什么身份去？

老朋友？

舊相識？

還是那個害他沒了父親的人？

請柬上寫的是“鄒遇晏女士”，字跡工整，應(yīng)該是陳任自己寫的。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想起那天在墓園，他說“以前的事，對不起”。

她也想說對不起。

但對不起這三個字，她說了一千遍一萬遍，早就說不出口了。

六月十八號，晴天。

鄒遇晏起了個大早，在鏡子前站了半個小時。

試了三套衣服，最后選了件淺藍色的連衣裙，最素的那件。

化了一點淡妝，遮了遮黑眼圈。

頭發(fā)扎起來，又放下來，最后還是扎起來。

出門前，她把那個鑰匙扣放進包里。

奶奶，我去見陳任了。

他結(jié)婚了。

他過得挺好。

她在心里默默說了一句。

婚禮在江北的一個小院子，陳任的餐館改的。

鄒遇晏到的時候，門口己經(jīng)站了不少人，有老有少，都穿著喜慶的衣服。

紅氣球扎成拱門，上面寫著“陳任·林小滿 百年好合”。

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擺著十來張桌子，每張都鋪著紅桌布。

有人正在調(diào)試音響，放著老掉牙的婚禮進行曲。

廚房里飄出香味，是***的味道，聞著就餓了。

“遇晏！”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鄒遇晏轉(zhuǎn)頭，看見小哲正朝她揮手，旁邊還站著一個圓臉的姑娘。

“你怎么來了？”

鄒遇晏走過去。

“我怎么能不來？”

小哲瞪她一眼，“陳任結(jié)婚哎，咱們這一撥人，就他最早。

對了，這是林小滿，新娘子?！?br>
林小滿笑著伸出手：“你好，我是小滿。

陳任常提起你?！?br>
鄒遇晏握住她的手，軟軟的，暖暖的。

“恭喜你。”

“謝謝。”

林小滿上下打量她，“你真好看。

陳任說你好看，我還以為他夸張?！?br>
鄒遇晏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接。

小哲在旁邊笑：“小滿，你別嚇著她?！?br>
林小滿也笑：“好好好，我去招呼別的客人。

你們先坐，等會兒開席?！?br>
她走了，裙擺飄起來，露出白色的高跟鞋。

鄒遇晏看著她的背影，說：“她挺好的?！?br>
“可不是，”小哲拉著她往角落的桌子走，“陳任這回是撿到寶了。

我跟你說，小滿家里不嫌棄他，還幫他把餐館弄起來了。

你是沒見著，陳任現(xiàn)在整個人都變了，不兇了，也不陰了，見人就笑，跟以前判若兩人?！?br>
鄒遇晏坐下來，聽著小哲絮絮叨叨，嘴角慢慢彎起來。

院子里的人越來越多。

有些面孔她認識，是以前住那片的老鄰居。

他們看見她，有的點點頭，有的裝作沒看見。

鄒遇晏也不在意，低頭喝茶。

“哎，”小哲突然壓低聲音，“你看那邊。”

鄒遇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愣住了。

是**奇。

他站在院子門口，穿著深灰色的襯衫，手里拿著一個紅包。

正在跟人說話，側(cè)著臉，看不清表情。

他怎么來了？

鄒遇晏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他跟陳任認識？”

她問。

“你不知道？”

小哲一臉驚訝，“陳任那餐館，就是**奇幫忙找的店面。

龐建有個朋友在江北做中介，**奇牽的線。

他倆現(xiàn)在……怎么說呢，也不算朋友，但能說上話?！?br>
鄒遇晏沒說話，盯著那邊看。

**奇說完話，轉(zhuǎn)過身來，目光掃過院子。

然后，停住了。

他看見她了。

隔著十幾桌人，隔著嘈雜的說話聲和音樂聲，他們的目光撞在一起。

鄒遇晏沒有躲。

**奇也沒有。

他就那么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然后他點了點頭，很輕的，像打招呼，又像確認。

鄒遇晏也點了點頭。

然后**奇往另一邊走了，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不過來說句話？”

小哲嘀咕。

鄒遇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涼了，有點苦。

婚禮開始了。

陳任穿著黑色西裝，系著紅色領(lǐng)帶，站在紅毯那頭。

林小滿挽著父親的手，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她整個人都鍍了一層金邊。

鄒遇晏看著他們，眼睛有點酸。

陳任接過林小滿的手，兩個人在司儀的引導(dǎo)下交換戒指，互相鞠躬。

輪到新郎致辭的時候，陳任拿過話筒，沉默了幾秒。

“我這個人，以前不好?！?br>
他說。

臺下安靜下來。

“脾氣差，心也硬，對誰都不好。

有一段時間，我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爛命一條，爛人一個。”

他頓了頓，轉(zhuǎn)頭看林小滿，“后來遇到她。

她說，你也沒那么爛，試試唄?！?br>
有人笑了，是那種善意的笑。

“我就試了?！?br>
陳任說，“試了發(fā)現(xiàn)，確實沒那么爛?！?br>
笑聲更大了。

“今天我想說，謝謝所有來的人。

過去的，不管好的壞的，都過去了。

以后，我好好過日子。”

他看著林小滿，“跟她一起。”

林小滿眼眶紅了，踮起腳，親了他一下。

掌聲響起來。

鄒遇晏也在鼓掌。

拍著拍著，發(fā)現(xiàn)臉上濕了。

她趕緊低頭，用指腹擦了擦。

再抬頭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往那個角落飄。

**奇也在鼓掌，側(cè)臉線條很柔和。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她的目光，他突然轉(zhuǎn)過頭來，又看了她一眼。

這一次，他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幾乎看不出來。

但她看見了。

鄒遇晏低下頭，盯著面前的茶杯。

心跳太快了。

開席了。

菜一道一道上來，***、糖醋魚、燉雞湯，都是家常菜，但做得講究。

小哲吃得歡，一邊吃一邊點評，說這個肉火候到了，那個魚新鮮。

鄒遇晏沒什么胃口，夾了幾筷子就放下。

“你怎么不吃？”

小哲嘴里塞著肉，含糊不清地問。

“吃了?！?br>
“吃屁，你就夾了兩筷子。”

小哲咽下去，壓低聲音，“是不是因為他？”

鄒遇晏沒說話。

“哎，”小哲放下筷子，“你倆到底怎么回事？

回來好幾天了，見過了嗎？

說過話了嗎？”

“沒有?！?br>
“那今天……今天也沒有?！?br>
小哲嘆了口氣：“我就搞不懂了，你倆明明……算了算了，我不問。

你自己看著辦?！?br>
她繼續(xù)埋頭吃飯。

鄒遇晏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余光里，那個角落的桌子也在吃飯。

**奇旁邊坐著龐建，兩個人一邊吃一邊說話，偶爾笑一下。

龐建好像講了什么笑話，**奇搖搖頭，嘴角卻彎著。

他笑的時候，眼角的紋路會深一點。

鄒遇晏記得那個樣子。

敬酒的環(huán)節(jié)到了。

陳任和林小滿端著酒杯，一桌一桌走。

走到鄒遇晏這桌的時候，陳任停下來，看著她。

“來了？”

“來了。”

鄒遇晏站起來，端起酒杯，“恭喜?！?br>
陳任點點頭，舉起杯，一飲而盡。

林小滿在旁邊笑：“他就是話少，你別介意?！?br>
“不介意。”

鄒遇晏也把酒喝了。

陳任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最后只說了一句：“以后常來吃飯?！?br>
“好?！?br>
他們走了，往下一桌去。

鄒遇晏坐下來，發(fā)現(xiàn)手心里都是汗。

婚禮結(jié)束了，人群開始慢慢散去。

鄒遇晏跟小哲道別，說先走了。

小哲說要不要送你，她說不用，坐輕軌就行。

走出院子的時候，太陽己經(jīng)開始西斜。

光線變得柔和，把街道染成暖**。

她站在門口，準備往公交站走。

“鄒遇晏?！?br>
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她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

**奇站在幾步之外，手里拿著車鑰匙。

“我送你?！?br>
他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鄒遇晏看著他，看了幾秒。

“好?！?br>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答應(yīng)。

車里很干凈，沒有什么多余的東西。

副駕駛的座位上放著一瓶水，**奇拿起來遞給她。

“新的，沒開過。”

鄒遇晏接過來，握在手里。

車啟動了，慢慢駛離那條街。

兩個人都沒說話。

車窗外的風(fēng)景一點點后退，樓房、店鋪、行人。

有人牽著狗在散步，有人推著嬰兒車，有人在路邊攤買水果。

都是普通的生活畫面，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鄒遇晏看著窗外，手心有點出汗。

“你……”**奇先開口，又停住。

她轉(zhuǎn)過頭看他。

他盯著前面的路，側(cè)臉線條繃著，像是在想怎么措辭。

“什么時候回來的？”

“十五號。”

“哦。”

又沉默了。

車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

**奇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又移開目光。

“那天……”他說，“那天你打電話，我在那個小區(qū)?！?br>
鄒遇晏愣了一下：“哪個小區(qū)？”

“你以前住的那個?！?br>
她沒說話。

“我有時候會去那邊。”

他說，“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是……開車路過，停一會兒?！?br>
綠燈亮了，車繼續(xù)往前開。

鄒遇晏握著那瓶水，手指緊了緊。

“我在**，”她說，“有時候也會想起……那個雪夜?！?br>
**奇沒說話。

“想起你幫我撿西紅柿?！?br>
她繼續(xù)說，“想起你說的那句話?！?br>
“哪句？”

“你說，我是一個善良的人?！?br>
**奇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你還是。”

鄒遇晏看著他的側(cè)臉，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車在她的出租屋樓下停住。

鄒遇晏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手放在車門上的時候，她又停住了。

“16號，”她沒回頭，“公司有歡迎會，你來嗎？”

身后沉默了幾秒。

“來?！?br>
鄒遇晏推開車門，下了車。

走了兩步，又回頭。

車窗搖下來，**奇的臉出現(xiàn)在窗口。

“上去吧，”他說，“外面熱。”

鄒遇晏點點頭，轉(zhuǎn)身上樓。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她停下來，從窗戶往下看。

那輛車還停在那里，沒有走。

過了好一會兒，車才慢慢開走。

鄒遇晏站在窗口，看著它消失在街角。

包里那個鑰匙扣，硬硬的，硌著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