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餌------------------------------------------，辛者庫的日子已凍回原來的形狀。井臺上的冰化開些，露出底下青黑**的石面，踩上去一步一趔趄。，邊緣翹起，像干裂的樹皮。洗臉時，指尖碰到臉頰，能感覺到那些被堿水灼出的紅疹消退后，留下些淺淺的、麻麻的印子，像褪不干凈的污漬。，用指腹慢慢摩挲那些印痕。心里想著福安那句話——“等過了年，我想法子把你調(diào)出去。”，揣在懷里，燙得她心口發(fā)慌，又舍不得丟。。他每隔五日必來辛者庫一趟，通常是午后，待上小半個時辰。他走路時左腳微跛，是舊傷，天冷時更明顯，會不自覺地用右腿多使點(diǎn)勁。他說話前習(xí)慣先抿一下嘴唇，那是他在斟酌詞句，怕說錯。他收下她做的荷包和護(hù)膝時，耳朵尖會微微發(fā)紅，盡管臉上還繃著“公公”的架子。。她開始算計，在福安來的時候，怎么“恰好”出現(xiàn)在他眼前。不是刻意迎上去，那太蠢，像餓急了撲食的野狗，會把人嚇跑。得是“偶遇”，是“碰巧”，是命運(yùn)微不足道的一點(diǎn)施舍。，福安來送一批新到的皂角。那天風(fēng)大，吹得晾衣繩上的衣裳獵獵作響，像一排掙扎的鬼影。良雀抱著一盆剛洗好的中衣，吃力地往晾衣場走。盆很沉，她手使不上力，走得一步一頓。走到拐角時，果然看見福安從另一頭過來。，裝作沒看見，只把盆又往上顛了顛，喘氣聲重了些。步子邁得更慢，身子微微搖晃，像隨時要摔倒。“慢著點(diǎn)?！备０驳穆曇粼谏韨?cè)響起，腳步停了停。，慌慌張張地想放下盆行禮，手一滑，盆沿磕在膝蓋上，疼得她“哎喲”一聲，盆里的濕衣撒出來幾件，掉在泥濘的地上?！芭⑴驹撍馈彼櫜簧咸?，蹲下身去撿，手忙腳亂，頭發(fā)散下一縷，黏在汗?jié)竦念~角。抬起頭時，眼圈已經(jīng)紅了，不是裝的，是剛才那下磕得真疼?！皼_撞了公公……”，彎腰幫她撿起一件。“小心些。手還沒好利索，別又傷著。”，但更多的是……無奈。，把濕衣?lián)旎嘏枥?，手指在冷水里泡得發(fā)白。她小聲說：“奴婢笨手笨腳的……讓公公看笑話了。”，只看著她那雙還結(jié)著痂的手，在冷水里凍得通紅。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從懷里摸出個小紙包，塞進(jìn)她手里?！澳弥?。剛在膳房拿的，芝麻酥。你喜歡的?！?br>紙包溫?zé)?，帶著油潤。良雀愣住了，抬頭看他。福安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步子有點(diǎn)急，像怕她再說出什么來。
良雀攥著那包芝麻酥，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那點(diǎn)炭火，又旺了些。她知道，福安記住了她說過“喜歡甜的”。上次的桂花糖，這次的芝麻酥。他記得。
她把芝麻酥小心地揣進(jìn)懷里，貼著心口放著。那點(diǎn)溫?zé)?，隔著衣裳，一點(diǎn)點(diǎn)滲進(jìn)來，暖得她眼眶發(fā)酸。
晚上，她躲在被窩里，就著窗外一點(diǎn)雪光，小心地打開紙包。里面是四塊方方正正的芝麻酥，烤得金黃，撒著密密麻麻的黑芝麻，香氣直往鼻子里鉆。她捏起一塊，小口小口地咬。酥皮在舌尖化開，芝麻香混著甜，一直甜到心里去。
她吃著，眼淚忽然掉下來，砸在酥皮上。她趕緊抹了，把剩下半塊小心包好，重新揣回懷里。不能一次吃完，得留著，慢慢吃。像福安給她的這點(diǎn)好，得省著，慢慢品。
從那天起，她開始給福安“回禮”。不是貴重東西，她也沒有。是她省下早飯的半個窩頭，用油紙包了，趁人不注意塞給他。是她拆了舊襪子的線，染了姜汁，給他縫的暖襪——姜汁是問漿洗房一個老嬤嬤要的，說是能驅(qū)寒。襪子針腳歪歪扭扭，可她縫得極厚實(shí)，絮了雙層棉花。
福安收下這些東西，沒說什么，可眼神漸漸變了。看良雀時，不再像看一只路邊的野狗，多了點(diǎn)別的，類似于……自己撿回來的、需要照看的小東西。他會多問她一句“手還疼不疼”，會在她臉色特別差時，皺眉說“又沒吃飯？”。
良雀每次都低著頭，小聲答“不疼了吃過了”，眼神卻偷偷往他臉上瞟，帶著全然的依賴和一點(diǎn)點(diǎn)不易察覺的歡喜。像只終于被主人摸了摸頭的小狗，尾巴藏在身后，不敢搖得太明顯，可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
二月中，宮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鐘粹宮一個姓李的采女，因“言行無狀，沖撞圣駕”，被貶為庶人，打入冷宮。消息傳到辛者庫時，良雀正在晾一批剛漿洗好的中衣。手一抖，竹竿差點(diǎn)掉下來。
李采女。她記得。
和她同年進(jìn)宮，性子活潑，愛說愛笑，曾和她在鐘粹宮的后院說過幾次話。圣上多看她那兩眼之后，李采女看她的眼神，就有些不對了。后來她出事，李采女是第一個跳出來，指著她鼻子罵“下作東西”的。
如今，也落得這般下場。
良雀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有點(diǎn)快意，又有點(diǎn)兔死狐悲的涼。她慢慢把竹竿架好，撫平中衣上的褶皺，動作很慢，很仔細(xì)。然后，她低下頭，繼續(xù)晾下一件。
晚上，福安來送一批新到的皂角。良雀趁張嬤嬤不注意，悄悄溜到柴垛后等他。福安來時，臉色不大好，眉宇間有倦色。
“公公可是累了？”良雀小聲問，從懷里摸出個還溫?zé)岬碾s面饅頭——那是她中午省下來的，一直貼身焐著。
福安接過饅頭，掰開，遞還她一半。“冷宮那邊，今兒不太平?！彼Я丝陴z頭，含糊地說，“李庶人……沒了?！?br>良雀手一抖，那半塊饅頭差點(diǎn)掉地上?！皼]、沒了？”
“嗯。說是夜里發(fā)了癔癥，自己拿腰帶掛梁上了?！备０矅@了口氣，“才十七歲?！?br>良雀說不出話。她想起李采女那張明媚的、帶著點(diǎn)驕縱的臉，想起她指著自己罵時，眼里那點(diǎn)藏不住的嫉恨?，F(xiàn)在，那張臉沒了，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首，用草席一卷，不知丟到哪個亂葬崗去了。
“怕了？”福安看她臉色發(fā)白，低聲問。
良雀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她不是怕死，是怕像這樣，死得無聲無息，像水面上冒個泡，噗一聲，就沒了。她抬起頭，看著福安，眼睛濕漉漉的，帶著全然的依賴和惶恐：“公公……奴婢、奴婢不想死……”
福安心頭一軟。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動作有些笨拙，像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皠e怕，有我在呢。”
這話他說過，可這一次，良雀聽出了不一樣的分量。她往前挪了半步，幾乎要貼進(jìn)他懷里，仰著臉看他，聲音又細(xì)又顫：“公公……您上回說，想法子把奴婢調(diào)出去……還、還算數(shù)么？”
福安看著她。昏暗的光線下，她的臉小巧蒼白，眼睛很大，里面盛著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期盼和哀求。像只離了巢的雛鳥，瑟瑟發(fā)抖地，把所有生機(jī)都系在他這根并不算牢靠的枝椏上。
他喉嚨有些發(fā)干。“算數(shù)?！彼犚娮约赫f，“我已經(jīng)在打點(diǎn)了。針工局那邊，下個月要補(bǔ)兩個繡**缺。我想法子，把你名字遞上去。”
針工局！良雀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好去處，比辛者庫強(qiáng)百倍。不用泡冰水，不用搓污穢，干干凈凈的屋里，坐著做針線就行。手能養(yǎng)好，臉也能養(yǎng)回來。
“真、真的？”她聲音都顫了，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涌上來，“公公……您對奴婢真好……奴婢、奴婢這輩子都記著您的恩……”
她說著，忽然踮起腳，飛快地、蜻蜓點(diǎn)水般，在福安臉頰上碰了一下。很輕，像羽毛拂過。然后，她像被自己這大膽的舉動嚇到了，猛地退后兩步，臉漲得通紅，頭埋得低低的，手指死死絞著衣角。
福安僵住了。臉頰上那點(diǎn)溫軟的觸感，像火星，瞬間燎遍全身。他看著她通紅的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從發(fā)間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后頸。心里那點(diǎn)憐惜，忽然就變了味，成了某種滾燙的、陌生的東西。
“你……”他聲音有些啞。
“奴、奴婢該死……”良雀聲音帶了哭腔，頭垂得更低，“奴婢、奴婢一時昏了頭……公公恕罪……”
福安沒說話。他往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絞著衣角的手。她的手很涼，還有些粗糙的痂，在他掌心微微顫抖。他握緊了，力道有些大。
“不怪你。”他低聲說，聲音更啞了，“是我……沒護(hù)好你。”
這話說得曖昧。良雀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然后，她慢慢靠過來，把額頭抵在他胸前。動作很輕，帶著全然的信任和依賴。
福安沒推開她。他抬手，環(huán)住她單薄的肩膀。很瘦，骨頭硌手。他收緊手臂，把她往懷里帶了帶。
柴垛后，兩人靜靜相擁。遠(yuǎn)處傳來巡夜太監(jiān)梆子聲，悠長，空洞，在寒夜里回蕩。
良雀閉著眼，聽著福安胸腔里沉穩(wěn)的心跳。一下，一下。很踏實(shí)。她知道，這根枝椏，她算是暫時攀穩(wěn)了。
接下來的日子，良雀心里有了盼頭。她干活更賣力，臉上也漸漸有了點(diǎn)笑模樣。手上的凍瘡在福安給的藥膏和她的精心養(yǎng)護(hù)下，慢慢好轉(zhuǎn)，痂掉了，露出底下**的新肉。雖然還有深色的印子，可比起之前潰爛流膿的樣子，已是天壤之別。
她開始偷偷練習(xí)針線。辛者庫沒有好料子，她就拆了舊衣裳的邊角，洗凈了，在夜里就著一點(diǎn)月光，一針一線地縫。手指還不太靈活，針腳歪歪扭扭，可她繡得極其認(rèn)真。她繡了只小小的蝙蝠，和福安荷包上那只一模一樣。又繡了朵簡單的梅花，五個瓣，用紅線勾邊。
福安再來時，她把這兩樣小東西送給他。蝙蝠是她偷偷又做了一個，想讓他湊一對。梅花是她自己想的，說是“梅開五福，給公公添點(diǎn)喜氣”。
福安收下了，看著那歪歪扭扭的針腳，嘴角彎了彎?！笆智闪恕！?br>良雀紅了臉，低下頭，聲音小小的：“奴婢笨，繡得不好……公公別嫌棄?！?br>“不嫌棄?！备０舱f，把東西仔細(xì)收進(jìn)懷里，“針工局那邊，我已經(jīng)托人遞了話。管事太監(jiān)是我同鄉(xiāng)，答應(yīng)幫忙看看。下月初就有信兒。”
良雀心怦怦跳起來。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里面全是毫不掩飾的欣喜和感激。“謝謝公公……奴婢、奴婢一定好好學(xué)，不給公公丟臉……”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么，從袖子里摸出個小小的、疊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塞進(jìn)福安手里。“這個……給公公擦汗用。奴婢洗得干凈，熏了艾草，驅(qū)蚊的。”
帕子是最普通的粗布，洗得發(fā)白，可疊得整齊，邊角分明。福安握在手里，能聞到淡淡的艾草味，混著她身上那股皂角的清氣。他心頭一暖，抬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
“乖?！?br>這個字，他說得自然，像在喚自家養(yǎng)熟的小貓小狗。良雀臉更紅了，卻抿著嘴笑了，眼睛彎成月牙。那笑容干凈，純粹，帶著點(diǎn)不諳世事的依賴。
福安看著她，心里那點(diǎn)滾燙的東西，又深了幾分。
二月底，宮里出了件大事。圣上最寵愛的李美人小產(chǎn)了，是個成了形的男胎。龍顏大怒，下令徹查。最后查出來，是李美人宮里一個姓趙的管事宮女，因嫉妒主子得寵，在安胎藥里做了手腳。趙宮女被杖斃，尸首拖出宮外喂了野狗。李美人傷心過度，一病不起，移居別宮靜養(yǎng)。
這事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各宮人心惶惶。辛者庫也得了消息，張嬤嬤連著幾日臉色陰沉，訓(xùn)人時嗓門都小了三分。
良雀聽著那些議論，心里卻想著另一件事。李美人小產(chǎn)，宮里必定要進(jìn)新人，或者，晉舊人。無論哪種，針工局的活計都會多起來，要補(bǔ)的缺，或許不止兩個。
她把這個想法，小心翼翼地跟福安說了。那時他們又在柴垛后見面，天色將黑未黑，遠(yuǎn)處宮燈次第亮起，像一串昏黃的眼睛。
“奴婢瞎想的……”她低著頭，聲音細(xì)細(xì)的，“就是覺得，宮里出了這樣的事，針工局要做的衣裳、繡品肯定多……缺人手的話，興許能多要一兩個……”
福安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只會哭、只會依賴他的小宮女，竟能想到這層。他點(diǎn)點(diǎn)頭：“你說得在理。我已經(jīng)跟針工局的管事遞了話，他也說，最近活多，正愁人手不夠。你的事，他記著呢?！?br>良雀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澳翘昧恕x謝公公費(fèi)心?！?br>福安看著她笑，心里那點(diǎn)憐愛，又多了幾分。他忽然想起什么，從懷里摸出個小小的油紙包，遞給她?！敖o你。桂花糖，今兒膳房做的，我嘗著甜，給你帶了兩塊。”
良雀接過，打開，里面是兩塊琥珀色的糖，嵌著金黃的桂花，香氣撲鼻。她捏起一塊，放進(jìn)嘴里。甜味在舌尖化開，桂花的香氣盈滿口腔。她滿足地瞇起眼，像只嘗到魚的小貓。
“甜么？”福安問。
“甜?！绷既赣昧c(diǎn)頭，眼睛亮亮的，“謝謝公公?！?br>福安看著她滿足的模樣，心里也跟著甜起來。他抬手，想再摸摸她的頭，手伸到一半，卻改了方向，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良雀僵住了。嘴里的糖還沒化完，甜味還留在舌尖，可福安的手指捏著她的下巴，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她被迫仰起臉，看著他。
福安低著頭，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從額頭，到眉毛，到眼睛，到鼻尖，最后，停在她沾著糖漬、微微張開的嘴唇上。他的眼神暗了暗，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良雀，”他低聲叫她的名字，聲音有些啞，“等出了辛者庫，去了針工局……你打算怎么謝我？”
這話問得直白，帶著點(diǎn)曖昧的暗示。良雀心猛地一跳，臉?biāo)查g紅透了。她看著福安，看著他那雙不再溫和、反而帶著點(diǎn)侵略性的眼睛，腦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才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奴、奴婢……奴婢一輩子伺候公公……做牛做馬……”
“做牛做馬？”福安輕笑一聲，手指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一下，觸感粗糙，帶著薄繭，“我可不要牛馬?！?br>良雀說不出話了，只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看他，眼神慌亂，無助，又帶著點(diǎn)不自知的**，瑟瑟發(fā)抖，卻更激起獵人的興致。
福安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那點(diǎn)火，燒得更旺了。他低下頭，慢慢湊近。
良雀能聞到他呼吸里的煙味，混著皂角的清氣。她閉上眼睛，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渾身繃緊。
然而，預(yù)期的觸碰并沒有落下。
遠(yuǎn)處忽然傳來腳步聲，很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不疾不徐。還有種特別的、拖沓的節(jié)奏——是靴子底沾了雪泥的聲音。
福安猛地松開手，后退一步，臉色瞬間變了。他側(cè)耳聽了聽，壓低聲音：“有人來了?？熳??！?br>良雀也慌了，胡亂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就想跑。
“等等?！备?*住她，把那包桂花糖塞回她手里，“拿著。明兒老地方，等我?！?br>良雀攥緊糖，點(diǎn)點(diǎn)頭，貓著腰，飛快地溜進(jìn)柴垛另一邊的陰影里，不見了。
福安站在原地，深吸幾口氣，平復(fù)了一下心跳，這才整理了一下衣襟，轉(zhuǎn)身，迎著腳步聲來的方向走去。
拐過柴垛，一個人影站在不遠(yuǎn)處。深青色的袍子，在漸濃的夜色里幾乎看不清輪廓。只有手里一點(diǎn)猩紅的火光明明滅滅——是在抽煙。銅煙袋鍋?zhàn)拥募t光，映亮他小半張臉，白凈，沒什么表情，眼皮微微垂著，看人時帶著慣有的倦怠。
是江德祿。
福安心頭一跳，忙躬身上前：“公、公公。您怎么到這兒來了？”
江德祿沒說話，目光落在福安臉上，停了停，又移開，看向他身后那堆柴垛。
“路過?！彼_口，聲音平平的，“聽見這邊有動靜，過來瞧瞧?！?br>福安額角見了汗。“是、是奴才……奴才剛**到這邊，聽見有野貓叫喚，過來看看……”
“野貓？”江德祿重復(fù)了一遍，沒什么意味地。說話間帶出的哈氣模糊了他的神情?！斑@辛者庫的野貓，倒是挺會挑時候叫。”
福安不敢接話，只垂手站著，心跳如擂鼓。
江德祿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道：“李美人小產(chǎn)的事，你聽說了？”
“聽、聽說了?！?br>“嗯?！苯碌搹椓藦棢熁遥搬樄ぞ帜沁?，最近活多。缺人手。管事太監(jiān)跟我提了，想從辛者庫調(diào)兩個手腳麻利、針線好的過去?！?br>福安心頭猛地一跳，抬起頭：“公公的意思是……”
“我沒什么意思。”江德祿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只是提醒你，眼皮子淺，巴結(jié)人，也得看準(zhǔn)了正主。別費(fèi)了半天勁，尾巴搖錯了地方?！?br>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福安身上。他渾身發(fā)冷，腿一軟，差點(diǎn)跪下去。“公、公公……奴才、奴才沒有……”
“有沒有，你心里清楚。”江德祿把煙袋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子濺在雪地上，嗤一聲滅了。他收起煙袋，攏進(jìn)袖中，這才抬眼，正正看向福安。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深得像口古井，什么情緒都映不出來，只讓人心底發(fā)寒。
“福安，”他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十一年了……”福安聲音發(fā)顫。
“十一年。”江德祿點(diǎn)點(diǎn)頭，“不算短。我待你如何？”
“公公待奴才恩重如山……”福安撲通跪下了，頭磕在雪地上，“奴才、奴才一時糊涂……求公公恕罪……”
江德祿沒叫他起來。他負(fù)著手，站在那兒，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雪地里的福安。夜色濃了，遠(yuǎn)處宮燈的光朦朦朧朧地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
“那丫頭，”他頓了頓，像在思索什么，“叫良雀是吧？”
福安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不敢應(yīng)聲。
“手爛了，臉毀了，蹲在辛者庫井邊哭的那個?！苯碌撀f，語氣像在閑聊，“倒是有幾分顏色?？上?，眼皮子太淺，心思也淺。巴結(jié)人，只會送點(diǎn)針頭線腦，說幾句軟話，掉幾滴眼淚。嘖，蠢得可憐?！?br>福安伏在地上，一動不敢動。雪地冰冷，寒意順著膝蓋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臟。他聽見江德祿的聲音，平平的，沒什么起伏，卻像鈍刀子，一下一下，刮著他耳膜。
“你想把她弄到針工局？”江德祿問。
“……是。”福安咬著牙，聲音從齒縫里擠出來。
“然后呢？娶了她？收了她？跟她結(jié)對食？”江德祿輕笑一聲，很淡，沒什么溫度，“福安，你跟我十一年，就學(xué)了這點(diǎn)出息？”
福安說不出話，只把額頭死死抵在雪地上。雪化了，冰水滲進(jìn)皮膚，刺骨地冷。
江德祿不說話了。他站了一會兒，才淡淡道：“起來吧?！?br>福安顫巍巍地爬起來，低著頭站著，不敢看他。
“針工局那邊，我會打個招呼?！苯碌撜f，語氣恢復(fù)了平時的平淡，“下月初，讓她過去。至于你——”
他頓了頓，看著福安。
福安渾身繃緊，等著下文。
“管好你自己?！苯碌撜f完，轉(zhuǎn)身就走。深青的背影很快沒入夜色，只留下一句飄在風(fēng)里的話：
“尾巴搖錯了地方，下次，可就不是說說而已了?！?br>福安站在原地，看著江德祿消失的方向，許久沒動。寒風(fēng)刮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撲在他臉上，冰冷刺骨。他打了個寒顫，這才慢慢抬起手，抹了把臉。
臉上濕漉漉的，不知是雪水，還是冷汗。
他想起剛才江德祿的眼神，想起他那句“蠢得可憐”，想起他最后那句警告。心里那點(diǎn)剛剛升起的、滾燙的東西，像被兜頭澆了盆冰水，瞬間涼透了，只剩下后怕，和一種更深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柴垛那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只有風(fēng)穿過縫隙，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什么人在哭。
良雀。
他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一遍，又一遍。然后，他低下頭，慢慢握緊了拳。
指甲嵌進(jìn)掌心，刺出深深的印子，可他卻感覺不到疼。
心里那點(diǎn)剛剛萌芽的、帶著甜味的東西，已經(jīng)死了。死得透透的，連點(diǎn)渣都不剩。
夜色更沉了。遠(yuǎn)處傳來梆子聲，三更天了。
福安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轉(zhuǎn)身，一步一步，走回辛者庫管事房的方向。步子很穩(wěn)，可背影在昏暗的夜色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僵硬和蒼涼。
他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而他攀上的那根枝椏，看似穩(wěn)了，底下卻早已生了蛀蟲，搖搖欲墜。
只是不知，什么時候會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