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房間里很安靜。
阮清宴站在那束光里。
陳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期待。
旁邊兩個副導演也在看她,其中一個已經(jīng)在簡歷上打了幾個勾。
“開始吧?!?br>
陳硯的聲音不緊不慢。
阮清宴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已經(jīng)不是阮清宴的眼睛了。
那是另一個人。
一個生活在**年間的女人,受過新式教育,卻被困在舊式婚姻里。
她有傲骨,有才情,有對自由的渴望,也有無法掙脫的枷鎖。
第三場戲,是她在丈夫納妾那晚,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月亮。
沒有臺詞。
只有眼神。
阮清宴微微側(cè)過頭,仿佛那里真的有一扇窗,窗外真的有一輪月亮。
她看著那輪不存在的月亮,眼神從空洞到恍惚,從恍惚到凄然,又從凄然到一抹極淡的、自嘲似的笑。
那笑容太淡了,淡到幾乎看不出,但就是讓人心里一揪。
她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像是要哭,卻沒哭出來。
然后她抬起手,做了一個極輕極慢的動作——像是在**自己的手臂,又像是在擁抱自己。
全程沒有一句話。
但整個房間都安靜了。
陳硯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兩個副導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樣的意思——
這哪是新晉影后?
這分明是個演了幾十年戲的老戲骨。
那種細膩,那種層次,那種對情緒的精準把控,不是靠天賦就能做到的。
這是千百次打磨、無數(shù)個深夜對著鏡子反復揣摩、一場戲一場戲死磕出來的。
阮清宴演完了。
她站在原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眼睛又恢復成她自己的。
安靜,清冷,帶著一點淡淡的疏離。
陳硯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
“好?!?br>
就一個字。
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能從他嘴里聽到這個字,有多難。
“在外面等著?!标惓幷f,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阮清宴點點頭,沒多問,轉(zhuǎn)身往外走。
她知道陳硯的意思。
認可她的演技,但他也需要給后面的演員機會。
這是規(guī)矩,也是尊重。
門在她身后關(guān)上。
走廊里那群女演員齊刷刷地看向她,目**雜極了。
有好奇,有探究,有忌憚,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敬畏。
阮清宴沒看她們,走到角落坐下,重新戴上口罩。
那邊,工作人員又開始喊下一位的名字。
阮清宴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放空自己。
剛演完一場戲,她需要緩一緩。
有人從她面前走過。
腳步聲頓了一下,然后又繼續(xù)往前走。
阮清宴沒睜眼。
那個人推開試鏡房間的門,走了進去。
陸謹之進了房間,隨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陳硯旁邊坐下。
“來晚了,剛才那個怎么樣?”他問。
陳硯翻著手中的簡歷,頭也沒抬:“你自己不會看?”
陸謹之笑了笑,沒在意他的態(tài)度。
陳硯就這樣,拍戲的時候六親不認,誰的面子都不給。
他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若有所思。
“剛剛那個女演員,”他開口,“從這兒出去那個,很眼熟啊?”
陳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阮清宴?!?br>
陸謹之挑了挑眉,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這個名字。
阮清宴。
阮家大小姐,娛樂圈的人,剛拿了國際影后那個——
他想起來了。
腦子里幾乎是瞬間跳出另一張臉。
那張臉冷若冰霜,生人勿近,整個京北沒人敢惹。
那張臉的主人,叫賀臨淵。
陸謹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
阮清宴。
賀臨淵的寶貝心肝啊。
哦不,現(xiàn)在還說不準呢。
他想起前幾天聽到的消息——賀家和施家聯(lián)姻,賀臨淵要娶施瀾了。
圈子里傳得沸沸揚揚,說是兩家已經(jīng)定下來了。
可這會兒,阮清宴回來了。
陸謹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眼里帶著點看好戲的意味。
有意思。
真有意思。
“想什么呢?”陳硯瞥他一眼。
陸謹之放下茶杯,笑了笑:“沒什么。繼續(xù)吧,下一個是誰?”
后面的試鏡,快得像走馬燈。
“下一位,周曉萌?!?br>
進去,不到五分鐘,出來。
“下一位,鄭晚?!?br>
進去,六分鐘,出來。
“下一位,蘇淺。”
進去,四分鐘,出來。
……
一個接一個,有人出來時眼眶紅紅的,有人出來時臉色發(fā)白,有人出來時強撐著笑,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走廊里的人越來越少。
阮清宴始終坐在角落里,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她沒睡。
她在聽。
聽那些女演員進去又出來的腳步聲,聽她們壓低的抽泣聲,聽工作人員喊下一個名字時機械的語調(diào)。
她在這個行業(yè)待了五年,太清楚這種場合意味著什么。
機會,就那么幾個。
大多數(shù)人,只是陪跑。
終于,最后一個人出來了。
工作人員拿著名單,掃了一眼走廊里剩下的人,開口:
“念到名字的,留下來。其他的,可以走了?!?br>
走廊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阮清宴。”
阮清宴睜開眼,站起身。
“林雨桐?!?br>
第一個進去的那個女孩,眼睛一亮。
“宋晚寧?!?br>
又一個。
“趙清淺?!?br>
一共四個人。
工作人員念完名單,收起本子:“其他人可以回去了,辛苦了?!?br>
一片哀嘆聲中,那些落選的女演員陸續(xù)離開。
有人邊走邊抹眼淚,有人強撐著體面,有人走過阮清宴身邊時,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羨慕,也有認命。
很快,走廊里只剩下四個人。
工作人員推開試鏡房間的門:“進來吧?!?br>
阮清宴走在最后,進門的時候,目光在房間里掃了一圈。
長桌后面,陳硯還是坐在中間。旁邊那兩個副導演也還在。
但多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坐在陳硯旁邊,姿態(tài)閑散,卻莫名有種壓迫感。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手腕。
五官深邃,眉眼間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意味,正靠在椅背上打量她們。
阮清宴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
不認識。
但那個人看她的眼神,讓她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在看一個熟人,又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東西。
她收回目光,和其他三個人一起站成一排。
陳硯翻了翻手里的簡歷,抬起頭。
“剛才的試鏡,你們都看到了。能留下來,說明你們有可取之處。”
他頓了頓,目光從四個人臉上掃過。
“但現(xiàn)在,要看看你們的臺詞功底。”
旁邊一個副導演接過話:“每人一段獨白,劇本在這里,給你們十分鐘準備?!?br>
幾張紙遞過來,阮清宴接過,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段很長的獨白,情緒起伏很大,從壓抑到爆發(fā),再從爆發(fā)到絕望。
臺詞密度大,節(jié)奏要求高,還有幾處需要方言轉(zhuǎn)換。
旁邊傳來幾聲倒吸冷氣的聲音。
阮清宴沒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劇本,一行一行往下看。
十分鐘。
足夠了。
陸謹之靠在椅背上,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面前四個人。
但每一次,都會在左邊第二個身上多停一秒。
阮清宴。
她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頭發(fā)隨意地扎在腦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臉上沒有太多妝,眉眼干凈得像一汪清水。
但那張臉——
陸謹之在心里嘖了一聲。
是真的絕。
娛樂圈里美人多,他見的太多了。
美則美矣,大多沒什么靈魂。
可阮清宴不一樣。
她的美是有故事的,是讓人想看第二眼、第三眼、一直看下去的。
剛才那段無實物表演,他雖然在門口沒看到,但光看陳硯那表情,就知道差不了。
演技好,長得又好。
難怪賀臨淵那種不近女色的人,能惦記這么多年。
陸謹之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嘴角微微勾了勾。
十分鐘很快過去。
陳硯敲了敲桌子:“時間到。誰先來?”
幾個人面面相覷,沒人敢第一個開口。
阮清宴往前邁了一步。
“我來吧?!?br>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只是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陳硯點了點頭,往后一靠,示意她開始。
阮清宴低下頭,又看了一眼劇本。
就那么一眼,然后她合上劇本,遞給了旁邊的工作人員。
其他三個女演員愣住了。
不拿劇本?
這么長的獨白,她不拿劇本??
阮清宴已經(jīng)走到了房間中央的那束光里。
她站在那里,微微低著頭,像是在醞釀,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房間里的所有人都看著她。
然后,她抬起頭。
那一瞬間,整個房間的氣場都變了。
“你以為我想這樣?”
她的聲音不大,但那語氣里壓抑著的情緒,讓所有人心里一緊。
“你以為我愿意低三下四地求你?
我愿意看著你娶別人,還要笑著給你們道喜?
我愿意半夜一個人哭醒,還要第二天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
臺詞像連珠炮一樣砸出來,但每一句都有每一句的分量。
她的眼神從壓抑到痛苦,從痛苦到憤怒,又從憤怒到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我告訴你,我不愿意?!?br>
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但那低語里**的東西,比剛才的爆發(fā)更讓人揪心。
“可我有什么辦法?”
她垂下眼,嘴角彎了彎,是一個極淡極淡的笑。
“我愛你啊?!?br>
最后這三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
但就是這聲嘆息,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房間里安靜極了。
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陳硯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這是他滿意時的習慣動作。
旁邊兩個副導演已經(jīng)不自覺地點頭了,點完才反應(yīng)過來,連忙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陸謹之端著茶杯,忘了喝。
他就那么看著她,眼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天生的演員。
其他三個女演員站在一旁,表情精彩極了。
林雨桐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宋晚寧的臉色有點白,手指緊緊攥著裙擺。
趙清淺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想哭的沖動壓回去。
太嚇人了。
真的太嚇人了。
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那種完全把人拉進情境里的感染力,那種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心里的沖擊力——
她們怎么比?
拿什么比?
宋晚寧悄悄看了一眼另外兩個人,發(fā)現(xiàn)她們的表情跟自己差不多——絕望,又帶著點認命。
她忽然想起剛才在走廊里,有人說“這還試什么啊”。
當時她還不服氣。
現(xiàn)在她服了。
心服口服。
阮清宴演完了。
她站在那束光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又是那個安靜清冷的阮清宴。
她看向陳硯,微微頷首。
陳硯沉默了兩秒,然后開口:
“可以了?!?br>
就三個字。
但那語氣里,已經(jīng)聽不出任何挑剔的意思。
阮清宴點點頭,退回原來的位置。
陳硯看了看其他三個人,問:“你們還要試嗎?”
那語氣,像是在問一個已經(jīng)知道答案的問題。
林雨桐咬了咬唇,開口:“我……我想試試?!?br>
陳硯點頭:“那就試?!?br>
林雨桐深吸一口氣,接過劇本,走到光里。
她演了。
演得還不錯,至少比她之前試鏡的時候好。
但有了阮清宴珠玉在前,她的表演,怎么看都差了點東西。
接下來是宋晚寧,趙清淺。
一個一個演完。
等最后一個人說完最后一句臺詞,房間里再次安靜下來。
陳硯沒說話,只是看了看旁邊的兩個副導演。
那兩個副導演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微微點了點頭。
陸謹之靠在椅背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陳硯開口:
“結(jié)果應(yīng)該不用我說了?!?br>
他看向阮清宴。
“這個角色,是你的了?!?br>
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那幾個字落在房間里,分量重得驚人。
其他三個女演員的表情,反而平靜了。
意料之中。
從阮清宴演完那一刻,她們就知道是這個結(jié)果。
林雨桐甚至松了一口氣——輸給這種人,不丟人。
她看向阮清宴,忽然開口:“恭喜你?!?br>
阮清宴轉(zhuǎn)頭看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彎了彎唇角:“謝謝?!?br>
那笑容很淡,但不敷衍。
宋晚寧也走過來:“真的演得太好了,我……我真的服了?!?br>
趙清淺跟著點頭:“我也是,太牛了,我回去還要再練一百年?!?br>
阮清宴看著她們,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明明是對手,這會兒倒像是來給她送祝福的。
“你們也演得很好,”她說,是認真的,“真的?!?br>
林雨桐苦笑了一下:“你就別安慰我們了?!?br>
阮清宴沒再說什么。
陳硯站起身,看了阮清宴一眼:“后面的事,助理會聯(lián)系你。”
“好,謝謝陳導?!?br>
陳硯點點頭,往外走。
路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頓,忽然說了一句:
“那場戲,你加了點東西?!?br>
阮清宴沒有否認。
陳硯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么,走了。
他走后,房間里氣氛輕松了一點。
陸謹之還坐在那里,沒有走的意思。
他看著阮清宴,忽然開口:“阮小姐,久仰。”
阮清宴看向他,目光里帶著點打量。
“您是?”
陸謹之笑了笑,站起身,遞過來一張名片。
阮清宴低頭一看——
陸謹之。
京北陸家,掌握整個京北影視資源的那個人。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陸謹之笑著,眼里帶著點意味深長。
“以后有機會,合作?!?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