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約撕作階前屑，寒刃藏鋒待驚雷------------------------------------------，像化不開的棉絮，裹著青**七十二峰的松濤，漫過落霞峰最邊角的崖澗。，寅時(shí)末刻，蘇夜已經(jīng)站在了竹屋前的空地上。，泛著微涼的光，三年來，他無數(shù)次站在這里，揮出一劍又一劍，把青云劍宗的基礎(chǔ)劍訣，練到了刻進(jìn)骨血里的地步。此刻他手里握著的，依舊是那把斷了劍尖的鐵劍，劍鞘磨得發(fā)亮，劍身卻蒙著一層薄薄的晨霜?！赌婷旃偂返闹讣?，還留著那股溫潤的暖意。一夜之間，堵了他三年的經(jīng)脈壁壘盡數(shù)消融，丹田被打磨得如暖玉般無瑕，淬體境的極致力量，像沉睡的江河，在他四肢百骸里靜靜流淌，只待一個(gè)契機(jī)，便能奔涌成海。，鐵劍出鞘。，沒有呼嘯的劍風(fēng)，甚至連晨霧都沒被攪散。鐵劍在他手里，輕得像一片落葉，卻又穩(wěn)得像釘在崖上的青松。一招“流云起勢”，劍尖劃過一道極緩的弧線，原本落在劍身上的晨露，沒有一滴濺落，竟順著劍身的紋路，緩緩聚成了一顆圓潤的水珠，懸在斷了的劍尖處，紋絲不動(dòng)。，求的是快、是猛、是劈斷山石的力道，可他此刻的劍，藏鋒、斂勢、舉重若輕，已經(jīng)摸到了“劍意”的門檻。這是多少通玄境修士，終其一生都摸不到的境界。，不是劍鈍了，是劍鞘太厚，蒙塵太久，如今鞘身已碎，里面的鋒芒，只待出鞘的那一刻。，東方的天際已經(jīng)撕開了一道魚肚白，晨霧漸漸散去，崖澗里的澗水嘩嘩流淌，帶著融雪的寒意，撞在青石上，碎成漫天水霧。蘇夜收劍回鞘，指尖輕輕拂過斷了的劍尖，眸子里是三年來從未有過的清亮。，卻聽見了山路盡頭傳來的腳步聲。，是一群人的，腳步雜亂，帶著毫不掩飾的囂張，踩碎了清晨的寂靜。還有女子?jì)汕蔚恼f話聲，帶著幾分頤指氣使的傲慢，他聽了三年，熟得不能再熟——是柳夢瑤。，握著劍鞘的手微微收緊，眸子里的清亮，慢慢沉了下去，像被晨霧重新蓋住的深潭。，不過片刻，山路拐角處就轉(zhuǎn)出了一行人。。，領(lǐng)口和袖口繡著青云劍宗的云紋，料子是內(nèi)門弟子才配用的流云錦，風(fēng)一吹，衣袂翻飛，襯得她身姿窈窕，眉眼明艷。發(fā)間斜插著一支珍珠銀釵，是昨日考核得了第一，外門管事李忠親自賞的，晨光落在珍珠上，晃得人眼暈。
她身后跟著四個(gè)精壯的外門弟子，個(gè)個(gè)腰間佩著鐵劍，昂首挺胸，像護(hù)著主子的惡犬。走在最前面的，是昨日演武場上帶頭嘲諷蘇夜的趙坤，他昨日被蘇夜一拳打飛，傷了些皮肉，今日臉上還貼著膏藥，看向蘇夜的眼神里，滿是怨毒和諂媚——怨的是蘇夜讓他丟了臉，諂媚的是身邊的柳夢瑤。
一行人踩著雜草，走到了竹屋前。柳夢瑤停下腳步，用繡著蘭花的錦帕，輕輕捂著鼻子，眉頭緊緊皺著，像看到了什么臟東西一樣，目光掃過破舊的竹屋，掃過滿地的雜草，最后落在蘇夜身上，眼里的鄙夷，像淬了冰的刀子，毫不掩飾。
“蘇夜，我還以為，你昨日受了那么大的羞辱，今日早就卷鋪蓋滾下山了?！彼_口，聲音嬌俏，話卻像冰碴子一樣，砸在地上，“沒想到，你還有臉待在這里，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她身后的趙坤立刻跟著哄笑起來，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就是！我們柳師妹如今是外門第一，來年就要入內(nèi)門，成為凌霄峰上的人物，你這淬體三重的廢柴，也配和柳師妹扯上關(guān)系？”
蘇夜看著他們，臉上沒什么表情，像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三年前，柳夢瑤的父親只是青州城里一個(gè)小小的商賈，是他父親看柳家女兒有幾分修煉天賦，才定下了這門婚約，更是托了關(guān)系，才把柳夢瑤送進(jìn)了青云劍宗外門。那時(shí)候的柳夢瑤，跟在他身后，一口一個(gè)“蘇夜哥哥”，眼里滿是崇拜，連他練劍流的汗，都會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掉。
可自從他修為停滯，三年困在淬體三重，柳夢瑤的態(tài)度，就一天比一天冷淡，到如今，只剩下了鄙夷和厭惡。
世態(tài)炎涼，人情冷暖，這三年，他早就嘗遍了。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蘇夜開口，聲音平靜，沒有半分怒意，也沒有半分卑微，像山澗里的流水，清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夢瑤愣了一下。
她以為，昨日考核墊底，被全宗門恥笑，今日又被她帶著人堵上門，蘇夜要么會惱羞成怒，要么會卑微求饒，可她沒想到，他竟然這么平靜，平靜得像換了一個(gè)人。
往日里的蘇夜，哪怕再隱忍，眼里也藏著一絲不甘和落魄，可今日的他，站在那里，脊背筆直，眼神沉靜，哪怕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青布弟子服，站在破舊的竹屋前，身上也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像崖頂?shù)那嗨?，哪怕被霜雪壓了三年，也沒折了半分根骨。
柳夢瑤心里莫名竄起一股火，像是自己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像是，她一直以為的爛泥，竟然有了她看不懂的鋒芒。她咬了咬唇，臉上的鄙夷更甚，從懷里掏出了一卷折疊整齊的麻紙，狠狠甩在了蘇夜面前的地上。
麻紙散開，上面是當(dāng)年兩家定下的婚約文書，上面的字跡還清晰可見，寫著“蘇夜與柳夢瑤，永結(jié)**之好，白首不相離”。
“蘇夜，我今日來，不是跟你廢話的?！绷鴫衄幪е掳停褚恢或湴恋目兹?，一字一句地說，“這門婚約，我不認(rèn)了。今日我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跟你說清楚，你我之間，從此一刀兩斷，再無瓜葛?！?br>蘇夜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婚約文書上，眸子里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這紙婚約，是他父親在世時(shí)，親手定下的。父親當(dāng)年是青州有名的修士，若不是當(dāng)年為了救同門，被妖獸重傷，修為盡失，英年早逝，他也不會落得如今的地步，柳夢瑤，更不敢如此放肆。
他還沒說話，趙坤就上前一步，一腳踩在了婚約文書上，鞋底的泥污，把上面的字跡糊得亂七八糟，他朝著蘇夜齜著牙笑：“廢柴，聽見了嗎？柳師妹要跟你退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淬體三重的廢物，也配娶我們外門第一天才？”
“趙坤，退下。”柳夢瑤淡淡說了一句，卻沒讓他把腳拿開，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蘇夜，眼里滿是嘲諷，“蘇夜，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氣?？赡阋膊幌胂?，如今的你，配得上我嗎？”
“我如今是外門第一，來年就能入內(nèi)門，拜入長老門下，未來甚至能踏入仙途，長生不老?？赡隳?？三年了，還是淬體三重，來年考核再無長進(jìn)，就要被逐出宗門，滾回青州城里當(dāng)一個(gè)凡夫俗子。”
“你我之間，早就不是一個(gè)世界的人了?！彼D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的笑意，補(bǔ)了一句，“實(shí)話跟你說了吧，內(nèi)門的林岳師兄，已經(jīng)看上我了。林岳師兄，你知道的，通玄境的天才，未來的內(nèi)門核心，你給他提鞋都不配?！?br>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狠狠扎向蘇夜。
林岳，就是昨日演武場上，為了給柳夢瑤出氣，當(dāng)眾挑釁他的內(nèi)門天才。原來從那時(shí)起，她就已經(jīng)攀附上了更高的枝頭，今日來退婚，不過是為了給新歡一個(gè)交代，順便，把他這個(gè)“廢柴”，徹底踩進(jìn)泥里。
蘇夜抬眼，看向柳夢瑤，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冷：“所以，你今日來，不是來跟我商量退婚，是來通知我的？”
“商量？”柳夢瑤像是聽到了*****，捂著嘴笑了起來，笑得花枝亂顫，“蘇夜，你也配跟我商量？我今日來，就是給你一個(gè)臉面，讓你知道，這婚約，作廢了?！?br>她說著，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婚約文書，指尖捏著紙頁的邊緣，當(dāng)著蘇夜的面，緩緩撕了下去。
刺啦——
紙張撕裂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刺耳。
她撕得很慢，一點(diǎn)一點(diǎn)，把那張寫著白首之約的文書，撕成了細(xì)碎的紙屑。第一下，撕斷了“蘇夜”兩個(gè)字；第二下，撕爛了“**之好”；第三下，整張婚約，就成了一把碎紙。
風(fēng)從崖澗里吹過來，卷起她手里的紙屑，漫天飛舞，像下了一場慘白的雪。有的落在了泥濘的地上，被趙坤一腳踩爛；有的飄進(jìn)了崖澗里，被嘩嘩的澗水卷走，瞬間就沒了蹤影，碎了，就再也圓不回來了。
就像這段從一開始就帶著功利的婚約，從她撕毀文書的那一刻起，就徹底煙消云散，連一點(diǎn)痕跡都沒留下。
柳夢瑤拍了拍手上的紙屑，像扔掉了什么垃圾一樣，看著蘇夜，冷冷地說：“蘇夜，從今往后，你我再無任何關(guān)系。你要是識相，就自己滾出青云劍宗，別在這里礙眼，省得日后，我看見你一次，就讓人打你一次?！?br>“柳師妹說得對！”趙坤立刻跳了出來，看著蘇夜的眼神里滿是兇光，為了在柳夢瑤面前表現(xiàn)，他猛地抬腳，一腳踹在了竹屋的木門上。
本就年久失修的木門，被他一腳踹得轟然倒地，木屑紛飛。趙坤還不解氣，大步?jīng)_進(jìn)了竹屋里，看見什么砸什么。
缺了角的木桌，被他一腳踹翻，桌腿斷成兩截；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被他扯出來，扔在地上，踩滿了泥污；墻角堆著的幾卷功法古籍，被他拿起來，撕得粉碎；甚至連蘇夜放在床頭的一個(gè)粗瓷水杯，都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無數(shù)片。
不過片刻，原本整潔的竹屋，就變得一片狼藉，滿地都是木屑、碎瓷、爛紙，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
柳夢瑤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沒有阻止，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滿意的笑意。她就是要讓蘇夜知道，得罪她，跟她作對，是什么下場。
趙坤砸完了屋里的東西，轉(zhuǎn)身出來，一眼就看到了蘇夜靠在墻上的那把斷尖鐵劍。他眼睛一瞪，上前一步，一把抓起鐵劍，掂量了兩下，朝著蘇夜齜牙笑：“喲，廢柴還練劍呢？就這斷了尖的破銅爛鐵，也配叫劍？”
他說著，猛地抬手，把鐵劍狠狠砸在了地上。
哐當(dāng)一聲巨響，鐵劍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串火星，劍身被砸出了一個(gè)深深的凹痕。
這把劍，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三年來，哪怕被人嘲諷，被人欺辱，哪怕修為停滯不前，他也從沒讓這把劍受過半點(diǎn)損傷。
蘇夜垂在身側(cè)的手，猛地攥緊了，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骨節(jié)咔咔作響。眸子里的平靜，終于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里面翻涌著刺骨的寒意。
他可以忍嘲諷，可以忍冷眼，可以忍婚約被撕毀，可他忍不了，有人動(dòng)他父親留下的遺物。
趙坤卻沒察覺到蘇夜的變化，依舊踩著鐵劍，朝著蘇夜放狠話，聲音囂張得能掀翻崖頂：“蘇夜！我告訴你！三日之內(nèi)！你要是不滾出青云劍宗！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打斷你的腿，把你扔下山去喂狼！讓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柳夢瑤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沒有說一句話，算是默認(rèn)了趙坤的話。
放完狠話，趙坤諂媚地看向柳夢瑤：“柳師妹，您看，這樣解氣了嗎？要是不解氣，我現(xiàn)在就把這廢柴的胳膊打斷！”
“行了?！绷鴫衄幍沉颂K夜一眼，見他依舊站在那里，沒動(dòng)怒，也沒求饒，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心里莫名的煩躁，揮了揮手，“我們走，跟一個(gè)廢柴浪費(fèi)時(shí)間，臟了我的眼。”
她說完，轉(zhuǎn)身就走，趙坤和幾個(gè)跟班立刻跟了上去，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又浩浩蕩蕩地走了，只留下滿地狼藉的竹屋，和地上那把被踩得滿是泥污的斷尖鐵劍。
晨霧徹底散了，朝陽從山巔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穿過松枝，落在蘇夜身上，卻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意。
他緩緩蹲下身，撿起了地上的鐵劍，指尖拂過劍身上的凹痕和泥污，動(dòng)作輕柔，像在**一件稀世珍寶。
然后，他抬眼，看向柳夢瑤一行人消失的山路盡頭，眸子里的沉寂，終于化作了滔天的驚雷。
三年隱忍，他以為自己早就磨平了棱角，可今日才知道，不是棱角沒了，是被藏在了心底最深處。
柳夢瑤，趙坤，李忠，所有嘲諷過他、欺辱過他、把他踩進(jìn)泥里的人，他都記著。
婚約撕了，沒關(guān)系，本就不是他想要的；屋子砸了，沒關(guān)系，本就是一間破竹屋；可動(dòng)了他的底線，辱了他父親的遺物，這筆賬，必須算。
蘇夜握著鐵劍，緩緩站起身，胸口貼身存放的《逆命天箓》，像是感受到了他心底的怒意，再次泛起了溫潤的微光，順著他的經(jīng)脈，緩緩流淌。
崖澗里的澗水依舊嘩嘩流淌，朝陽已經(jīng)升上了半空，落霞峰演武場的方向，已經(jīng)傳來了弟子們練劍的呼喝聲。
青**的天，要變了。
蘇夜抬手，鐵劍出鞘，迎著朝陽，揮出了一劍。
這一劍，劍風(fēng)呼嘯，震落了滿樹的松葉，崖邊的巨石，應(yīng)聲裂開了一道深深的劍痕。
藏了三年的鋒刃，終于要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