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林敘感覺身體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手按進了水里。。，沒有光，沒有疼痛。只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在夢中往下墜，一直墜，沒有底。，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萬年。。，噼里啪啦的，很遠。隔壁有人在打電話，四川話，聽不太懂。樓下有摩托車發(fā)動的聲音，突突了兩下，熄了，又突突了兩下。。，但不是醫(yī)院那種白，是舊房子刷了劣質(zhì)涂料的白，有幾道裂縫。他盯了五秒，慢慢坐起來。。不大，十來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碗泡面，塑料碗，上面蓋著一本雜志。墻上貼著一張掛歷，翻到三月。上面印著：2008。。。不是那雙干枯的、布滿針眼的手了。這雙手年輕，骨節(jié)分明，指甲整齊。，腿有點軟，但能走。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掛歷，翻到封面。2008年，沒錯。，諾基亞，黑白屏。他拿起來按了一下：2008年3月15日，上午10:47。。
他站在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煤煙味。他深吸一口，肺里涼絲絲的，不疼。這個身體是健康的，二十六歲，沒有癌細胞。
窗外是一條窄巷子，對面是灰色的磚墻，墻根堆著幾輛自行車。巷口有一棵槐樹，光禿禿的，還沒發(fā)芽。
三月的北京，春天還沒來。
他回到桌前，開始翻東西。抽屜里有一本*****，照片是他，頭發(fā)比現(xiàn)在長一點。名字：林敘。出生日期：1982年7月12日。
所以他今年二十五歲？不對，2008年減1982年是二十六。虛歲二十七。比上輩子小了一歲，沒關系。
工作證：海淀區(qū)某培訓機構(gòu)，英語講師。月薪大概三四千。抽屜里還有一個信封，里面有一沓錢，數(shù)了數(shù)，三千二。這是他全部現(xiàn)金。
他需要錢。很多錢。
手機通訊錄里有三個名字：媽、房東、郭衛(wèi)東。
郭衛(wèi)東。光頭。
他記得這個人。北京一個私募的小老板，2008年金融危機前在做多雷曼。他會虧得很慘，但如果操作得當，可以做空雷曼賺錢。
林敘拿起手機，撥了郭衛(wèi)東的號碼。
響了六聲，接了。
“誰??？”聲音粗，帶著起床氣。
“郭總，我姓林。做量化模型的?！?br>“什么量化？你怎么知道我電話？”
“郭總，您先別掛。雷曼兄弟的倉位，您要不要減一減？”
那邊沉默了兩秒，罵了一句：“***有病吧？”掛了。
林敘沒再打。他把手機放回桌上，開始收拾東西。
他需要先搞清楚自己在這個時空的身份。培訓機構(gòu)英語老師，二十六歲，單身，住在這種出租屋里。社會關系簡單，幾乎沒有影響力。這很好，因為沒人會注意他。但這也很糟，因為他需要從零開始建立一切。
他翻了翻桌上的筆記本。上面記著一些課程安排和單詞筆記，字跡工整。筆記本最后一頁寫著一個地址：成都七中，語文組，沈知遙。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這是他寫的，上輩子寫的。他在2008年之前就知道沈知遙在七中，所以記了下來。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口袋。
先搞錢。三天內(nèi)，他需要讓光頭相信他。
他記得雷曼兄弟的股價在3月17日會有一波下跌。具體跌多少記不清了，但方向是對的。他只需要讓光頭看到結(jié)果，然后提出合作。
他拿起那部諾基亞，發(fā)了條短信給郭衛(wèi)東：“郭總，三天后您再決定要不要報警。如果雷曼股價有波動，隨時聯(lián)系我。”
發(fā)完，他把手機揣進口袋，出門了。
他需要找一個網(wǎng)吧。上輩子他查過，2008年3月雷曼的期權(quán)合約是可以買到的，但他需要一張能交易的牌照。他沒有，但光頭有。
網(wǎng)吧在巷口，五塊錢一小時。他開了一臺機器，打開網(wǎng)頁，搜索“雷曼兄弟 股價”。屏幕上跳出K線圖，和記憶里差不多。他記了幾個關鍵數(shù)字，然后關掉網(wǎng)頁，搜索“成都七中”。
學校官網(wǎng)很簡陋，但能找到地址和電話。語文組的電話沒寫，只有總機。他記下總機號碼，又搜了“映秀 支教”。出來幾條新聞，說那里缺老師，條件艱苦。
他盯著屏幕，手指敲著桌面。
五十八天。他需要在這五十八天里賺到足夠的錢，建立足夠的信任，然后去成都，找到她，讓她放棄支教。
怎么讓她放棄？不能直接說。她不是那種會被嚇到的人。他需要一個替代方案——一個比支教更好的機會，讓她自己選。
他想了想，搜了“北京 教育 研討會 2008年4月”。出來一堆結(jié)果，有一個是全國語文教學研討會，4月下旬在北京開。他記下主辦方電話。
如果他能讓她來參加這個會，就能拖過5月12日。但需要一個理由讓她愿意來。比如，一個名額，或者一筆資助。
他需要先搞錢。
從網(wǎng)吧出來，已經(jīng)下午兩點了。他在路邊攤買了一碗炸醬面，坐在馬路牙子上吃。面很咸，但他吃得很快，因為他餓了。這個身體從昨晚到現(xiàn)在沒吃東西。
吃完了，手機震了一下。光頭回短信了：“你到底是誰？”
林敘想了想，回復：“一個想跟你合作的人。三天后見?！?br>光頭沒再回。
接下來的三天，林敘沒出門。他待在出租屋里，翻看自己的東西，試圖找回更多記憶。上輩子的記憶在慢慢回來，但很多細節(jié)是模糊的。他記得2008年3月到5月之間發(fā)生的大事——雷曼破產(chǎn)、汶川**、金融危機——但具體日期和數(shù)字需要慢慢回憶。
他找了張紙，開始列清單：
一、3月17日，雷曼股價下跌，聯(lián)系光頭，拿到啟動資金。
二、用這筆錢做空雷曼相關資產(chǎn)，三天內(nèi)翻倍。
三、用盈利建立一個小型投資公司，名義上做教育投資。
四、4月初去成都，以“教育信息化項目”接觸七中。
五、4月中旬，通過學校聯(lián)系沈知遙，提供北京研討會的名額。
六、5月12日前，確保她在北京。
清單下面寫了一行字：不能暴露。不能告訴她真相。不能讓她覺得我是怪人。
他把紙折起來，塞進枕頭底下。
3月17日，周一。
林敘一大早就醒了。他打開手機看新聞，雷曼股價開盤下跌，幅度不大，但確實在跌。他給光頭發(fā)了條短信：“郭總，看了嗎？”
一分鐘后，光頭打電話過來了。
“***到底是誰？”聲音比上次客氣了一點，但還是沖。
“我說了，做量化模型的?！?br>“你怎么知道雷曼會跌？”
“我的模型算出來的?！?br>“什么模型？”
“線性回歸，加上一些市場情緒指標。說了你也不懂?！?br>光頭沉默了幾秒?！澳阆胍裁?？”
“合作。你給我五十萬，三天后我還你一百一十萬?！?br>“***當我傻？”
“那你可以給我二十萬，三天后我還你四十四萬。風險你控制?！?br>光頭又沉默了幾秒?！澳阍谀膬海俊?br>“北京?！?br>“見個面?！?br>林敘報了一個地址，是一家茶館，在中關村。他選那里是因為上輩子他常去，熟悉環(huán)境。
下午三點，茶館。
林敘到的時候，光頭已經(jīng)在了。他比記憶里年輕，三十七八的樣子，穿一件灰色夾克，頭發(fā)很短，確實像個光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茶，沒喝。
林敘走過去坐下。
光頭打量了他一眼。“就你？”
“就我?！?br>“你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做量化模型？”
“年齡不代表什么?！?br>光頭盯著他看了幾秒，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上面打印了雷曼兄弟過去一周的股價走勢。他把紙拍在桌上。
“你說你會算，那你算算明天漲還是跌？”
林敘看了一眼。“跌?！?br>“多少？”
“百分之一點五左右?！?br>“憑什么？”
“憑我的模型。你要是信，就給我二十萬。三天后，我連本帶利還你四十四萬。你要是不信，我現(xiàn)在就走?！?br>光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林敘也沒說話。他等著。
過了大概一分鐘，光頭放下杯子?！岸f，明天到賬。但我有一個條件?！?br>“說。”
“我要知道你怎么操作的。每一筆交易，我都要看。”
林敘想了想?！翱梢浴！?br>光頭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扔在桌上?！懊魈齑蜻@個電話?！比缓笞吡?。
林敘拿起名片。上面寫著：郭衛(wèi)東，盛達投資管理有限公司，總經(jīng)理。
他收好名片，叫服務員結(jié)賬。兩杯茶，四十八塊。他付了錢，走出茶館。
外面天陰了，要下雨。他站在路邊，深吸一口氣。
二十萬。三天翻倍。然后去成都。
他拿出手機，翻到那條存了很久的號碼——成都七中總機。
沒撥。還不是時候。
他需要先把錢的事搞定。
接下來三天，林敘幾乎沒睡。
光頭把錢打到他指定的賬戶后，他開始操作。他記得上輩子是怎么做空雷曼相關資產(chǎn)的，但具體代碼和合約需要查。他泡在網(wǎng)吧里，翻看財經(jīng)網(wǎng)站，一個一個地找。
第一天，他買了幾份看跌期權(quán)。不是因為他記得代碼，是因為他從新聞里推斷出哪些公司跟雷曼綁得最緊。他的推斷不一定對，所以他分散投了五家。
第二天，其中兩家開始跌，另外三家沒動。他把沒動的賣了，加倉跌的那兩家。
第三天，兩家都大跌。他平倉。
賬戶余額：四十四萬三千。
他打電話給光頭。
“郭總，錢到賬了。你的二十萬，加上百分之二十的利潤，一共四十四萬。我留四萬，剩下四十萬打回你賬戶?！?br>光頭沉默了很久。
“***真是個天才?！惫忸^說，“還是你走了**運？”
“不是**運。”林敘說，“是模型?！?br>“你那模型還能用嗎？”
“能?！?br>“那再合作一次。這次我給你一百萬?！?br>林敘想了想?！翱梢浴５矣幸粋€條件?！?br>“說。”
“我需要去一趟成都。大概一個月。這期間交易可以遠程操作，但需要你那邊配合?！?br>“你去成都干什么？”
“談一個教育項目?！?br>光頭沒再問?！靶小Ｒ话偃f，明天到賬。你什么時候走？”
“后天?！?br>掛了電話，林敘開始收拾行李。
他沒什么可收拾的。幾件衣服，那本筆記本，那張照片。
他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張照片，看了一眼。2004年的未名湖，紅色羽絨服，笑得眼睛彎彎的。
他把照片夾進筆記本里，塞進背包。
第二天，一百萬到賬。他用同樣的方法操作了一輪，這次更有把握，因為他已經(jīng)摸清了門路。三天后，賬戶余額變成了兩百二十萬。
他留下二十萬，把兩百萬打回光頭賬戶。
光頭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林敘，***知道你在干什么嗎？你三天賺了一百萬?！?br>“知道?！?br>“你到底是誰？”
“一個做量化模型的人?！?br>“放屁。”光頭說，“你肯定有內(nèi)幕消息。我不問你從哪來的，我就問你，以后還做不做？”
“做。但我需要一個干凈的身份?！?br>“什么身份？”
“教育投資人。我需要一個公司名義。”
光頭想了想?！拔?guī)湍阕砸粋€。叫什么名字？”
林敘想了想?！胺甏?。逢春資本?！?br>“行。一周后給你。”
“謝了。”
掛了電話，林敘背上背包，出了門。
外面天還沒亮。他叫了一輛出租車，去北京西站。
火車票已經(jīng)買好了，Z字頭，硬臥，北京西到成都，全程二十六個小時。
他上車的時候天剛亮。找到自己的鋪位，把背包放好，坐下來。
車廂里人不多。對面鋪位是一個老頭，帶著一個小孩，小孩一直在哭。林敘沒嫌吵，他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風景。
北京越來越遠，房子越來越少，田野越來越多。麥子還沒返青，一片枯黃。
他閉上眼睛。
上輩子的這個時候，他在辦公室里開會。沈知遙在七中教書。她打電話告訴他要去映秀，他說“你高興就好”。
這次不會了。
他睜開眼睛，拿出筆記本，翻到那頁寫著“成都七中，語文組，沈知遙”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筆記本合上，放回背包。
火車在平原上飛馳。
明天下午，到成都。
春天還沒來，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