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林烽家的小院幾乎成了一個小型加工場。石秀展現(xiàn)出令人驚嘆的鞣制手藝，獐子皮在她手中經(jīng)過剝脂、浸泡、刮肉、鞣制、晾曬等一系列繁瑣工序，漸漸變得柔軟堅(jiān)韌，散發(fā)出皮革特有的光澤。野豬的鬃毛被仔細(xì)梳理捆扎，獠牙也被打磨干凈，這些都是可以賣錢的好東西。柳蕓則帶著逐漸康復(fù)的石草兒，將大部分精肉切割成條，用粗鹽仔細(xì)**，掛在灶臺上方，讓煙火日夜熏燎。肥肉被熬成雪白的油脂，盛進(jìn)陶罐，這是過冬難得的珍貴儲備。阿月除了日常力氣活，又多了一項(xiàng)任務(wù)——按照林烽畫的簡易草圖，用邊角木料和藤條編織結(jié)實(shí)耐用的背簍和挑擔(dān)。
獵物太多，自家消耗和儲存有限，必須變現(xiàn)換取更急缺的物資：鹽、鐵器、布料、種子，甚至可能的話，添置些像樣的農(nóng)具。林烽決定去一趟縣城。
林原縣城距離小河村大約三十里山路，不算近。林烽沒有帶女眷，只讓阿月跟著，既是幫手，也是一種變相的信任和觀察。阿月依舊沉默，但準(zhǔn)備了兩副最結(jié)實(shí)的背簍，將熏制好的肉條、那張上好的獐子皮、野豬鬃毛和獠牙，以及幾只風(fēng)干的野兔山雞，分門別類裝好，又用油布仔細(xì)蓋住以防塵土。
天未亮，兩人便出發(fā)了。林烽背著更重的背簍，里面主要是肉和皮張。阿月背著稍輕但體積不小的背簍，里面是雜物和干糧。兩人腳程都快，沉默地行進(jìn)在山路上。阿月步伐穩(wěn)健，負(fù)重對她來說似乎不算什么。
日上三竿時，兩人抵達(dá)了林原縣城。土坯壘砌的城墻低矮破舊，城門處有幾個無精打采的縣兵倚著長矛站崗，對進(jìn)出的人流只是懶洋洋地瞥上幾眼。城內(nèi)街道狹窄，鋪著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兩旁是高低錯落的瓦房和茅屋，倒也有些人氣，攤販叫賣聲、鐵匠鋪叮當(dāng)聲不絕于耳。
林烽沒有像尋常山民那樣去嘈雜的集市擺攤。他根據(jù)原身模糊的記憶和一路的觀察，直奔城東。那里相對整潔，有幾家像樣的酒樓、布莊和雜貨鋪，更重要的是，靠近縣衙和城防營駐地。
他在一家名為“悅來樓”的二層酒樓后巷停下。這家酒樓規(guī)模中等，生意看起來不錯，后門處有伙計進(jìn)出搬運(yùn)食材。
“在這里等著?！绷址閷Π⒃抡f了一句，自己走到后門，對一個正在洗菜的伙計拱了拱手：“這位小哥，請問貴店掌柜可在？有上好野味皮貨，想請掌柜掌掌眼?！?br>那伙計抬頭，見林烽雖然穿著半舊皮甲，帶著刀弓，但語氣平和，眼神清正，不似尋常粗魯獵戶，便擦了擦手：“你等著，我去問問掌柜?！?br>片刻，一個穿著綢面薄襖、留著兩撇胡須的微胖中年男子走了出來，眼神精明地打量著林烽和旁邊沉默站立的阿月，又掃了一眼他們腳邊的背簍。
“就是你有野味要賣？我們悅來樓可不是什么山貨都收的?！闭乒裾Z氣帶著點(diǎn)矜持。
林烽也不多話，直接掀開油布，露出里面熏制得色澤紅亮、紋理分明的肉條，以及那張攤開一角的獐子皮。皮子柔韌光亮，幾乎沒有破損，顯然是高手硝制。野豬鬃毛捆扎整齊，獠牙粗壯尖利。
掌柜的眼睛立刻亮了。他是識貨的，這等品相的獐子皮和熏肉，在縣城里可不多見，尤其是這熏肉，色澤味道一看就比普通獵戶煙熏火燎出來的強(qiáng)得多。野豬鬃毛和獠牙也是好東西。
“嗯……東西倒還湊合。”掌柜壓住心中的意動，故意板著臉，“什么價？”
林烽對本地物價并不十分清楚，但他神色不變，伸手指了指獐子皮：“這張皮，硝制完好，鞣工上乘，寒冬做褥子或坎肩都是極品。熏肉是上等獐子肉和野豬肉，用古法熏制，可久存不壞，滋味醇厚。掌柜是行家，您開個公道價。若價錢合適，以后有上好山貨，優(yōu)先供給貴店?！?br>他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點(diǎn)明了貨品價值，又暗示了長期合作的意愿，還順帶捧了對方一句。
掌柜捻著胡須，沉吟片刻。他看出林烽不是普通山里人，那份沉穩(wěn)氣度，還有旁邊那個明顯不好惹的高大女子，都讓他不敢過分壓價。
“皮子嘛……算你五百文。熏肉按斤，獐子肉十五文一斤，野豬肉十二文。鬃毛五十文一捆，獠牙兩顆一百文。如何？”這個價格比集市略高，但也不算頂格。
林烽心中快速計算，點(diǎn)了點(diǎn)頭：“掌柜爽快。不過，在下初來乍到，還想請掌柜幫個小忙?！?br>“哦？什么忙？”
“久聞縣衙和城防營的采辦大人識貨，不知掌柜可否引薦一二？在下也有些特別的山貨，或許適合衙門用度?！绷址檎f著，從背簍底部取出一個小油紙包，小心打開，里面是幾塊顏色深褐、質(zhì)地堅(jiān)硬的塊莖狀物體，散發(fā)著淡淡的藥香?！斑@是深山老林里才有的‘土茯苓’和‘黃精’，年份足，藥性好，補(bǔ)氣強(qiáng)身最是合適。邊軍將士、衙門公差勞苦，或許用得上?！?br>掌柜一愣，仔細(xì)看了看那幾塊藥材，他是開酒樓的，對食材藥材也有些了解，這幾塊東西品相確實(shí)不錯，藥香純正。他深深看了林烽一眼，這小子，看著像武夫，心思卻活絡(luò)，不僅賣獵物，還想搭上衙門的路子。
略一權(quán)衡，掌柜覺得引薦一下也無妨，成不成看對方本事，自己還能落個人情。這林烽看起來不像沒根腳的，那身軍中皮甲和強(qiáng)弓就是明證。
“你倒是會想?！闭乒裥α诵?，“正好，今日縣衙采辦劉管事要來結(jié)算酒水賬目，你隨我進(jìn)來等，機(jī)靈點(diǎn)?！?br>“多謝掌柜?！绷址楣笆帧?br>林烽讓阿月在門外守著背簍，自己隨掌柜進(jìn)了后院一間廂房等候。他并不急躁，靜靜觀察著酒樓后院的運(yùn)作。約莫半個時辰后，一個穿著青色吏員服、面皮白凈、約莫四十歲上下的男子，在伙計陪同下走了進(jìn)來。
“劉管事，您可來了，賬目早已備好?！闭乒駸崆橛?。
劉管事點(diǎn)點(diǎn)頭，目光卻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林烽身上，尤其是他腰間那把制式軍刀和背后露出的弓梢。“這位是？”
“哦，這位是林烽林兄弟，北境邊軍的好漢，近日歸家安頓，帶了些上好山貨來賣。聽說劉管事您管著衙門采辦，特意想請您掌掌眼?！闭乒襁B忙介紹。
林烽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北境烽火營副什長林烽，見過劉管事。”
副什長？劉管事心中一動。邊軍的一個副什長，說大不大，但能混到這個職位，尤其還這么年輕，定然有些本事。而且對方禮節(jié)周全，不像尋常軍漢粗鄙。
“林副什長客氣了。”劉管事語氣緩和了些，“不知有何山貨？”
林烽將帶來的藥材和一小部分品相最好的熏肉拿出來?！靶┰S山野之物，不成敬意。聽聞衙門諸位大人和城防營的弟兄們?yōu)楸＞嘲裁袢找剐羷冢@些或許能略補(bǔ)體力?！?br>劉管事仔細(xì)看了看藥材，又聞了聞熏肉，眼中露出滿意之色。衙門里確實(shí)需要這些，尤其是藥材，給縣尊老爺和幾位佐官補(bǔ)身，或者打點(diǎn)關(guān)系都用得上。這熏肉也比市面上的好。
“東西不錯?！眲⒐苁曼c(diǎn)點(diǎn)頭，“林副什長是爽快人。這些藥材，按市價再加一成，熏肉也按悅來樓的價收。以后若有這等好貨，可直接送到衙門后巷，找我就行?！彼f給林烽一塊小小的木質(zhì)腰牌，上面刻著個“劉”字?！皯{這個，守門的弟兄不會為難?！?br>“謝劉管事關(guān)照！”林烽接過腰牌，知道這算是初步搭上線了。
交易很順利。藥材賣了一貫二百文，熏肉、皮張等總計賣了三貫有余。林烽特意將零頭都換成了銅錢，沉甸甸的一大包。
從悅來樓出來，林烽沒有立刻離開。他讓阿月看著大部分錢財和剩余少量貨物，自己則揣了些錢，在城中幾家鐵匠鋪和雜貨鋪轉(zhuǎn)悠。他需要了解鐵器價格，看看有沒有可能訂制一些合用的工具，甚至……武器胚子。
在一家名為“張記鐵鋪”的鋪?zhàn)忧?，他停下了腳步。這家鋪?zhàn)游恢蒙云珷t火正旺，叮當(dāng)打鐵聲沉穩(wěn)有力。門口掛著的幾件農(nóng)具，用料實(shí)在，做工精細(xì)，非尋常粗制濫造之物。
林烽走進(jìn)鋪?zhàn)?。打鐵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精壯漢子，赤著上身，肌肉虬結(jié)，汗水在火光下閃著光。他正在鍛打一把柴刀的刃口，動作熟練，節(jié)奏分明。
“掌柜的，打攪。”林烽開口。
那鐵匠停下錘子，抬頭看了一眼林烽，目光在他腰間軍刀上頓了一下，甕聲甕氣道：“要打什么？農(nóng)具、菜刀、柴刀，價格公道?！?br>“想看看，掌柜這里除了這些，還能打點(diǎn)別的么？”林烽目光掃過墻上掛著的幾件成品，“比如，趁手的短刃，或者……**的箭頭？”
鐵匠眼神微凝，再次打量林烽，放下鐵錘，用汗巾擦了擦手：“客官是軍中的人？”
“北境邊軍，歸家探親?！绷址闆]有隱瞞。
“邊軍……”鐵匠點(diǎn)點(diǎn)頭，“箭頭可以打，要什么樣的？尋常三棱錐，還是帶倒刺的？短刃也行，不過得好鐵，價錢不便宜?！?br>“掌柜貴姓？”
“姓張，張鐵?！?br>“張師傅?！绷址閺膽牙锩鰩酌陡蓛舻你~錢（不是賣貨所得，是軍餉），放在旁邊的鐵砧上，“我想訂制一批箭頭，要這種尺寸、這種開刃角度?！彼檬种刚戳它c(diǎn)水，在砧臺上簡單畫了個草圖，那是他結(jié)合現(xiàn)代空氣動力學(xué)和古代工藝改良的穿甲箭頭，重心更穩(wěn)，穿透力更強(qiáng)?！安馁|(zhì)要好，淬火要到位。先打五十枚。另外，再打一把短柄手斧，一把厚背砍刀，尺寸我稍后給你?！彼噶酥赴⒃履前岩呀?jīng)廢掉的柴刀，“順便，能把這把柴刀回爐，加些好鐵，重新打一把更結(jié)實(shí)的么？”
張鐵看著砧臺上那幾枚銅錢（這是訂金，也是規(guī)矩），又仔細(xì)看了看林烽畫的草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箭頭樣式他從未見過，但看結(jié)構(gòu)就知道不一般?！翱凸俣?。這箭頭打起來費(fèi)工，材料也貴，五十枚……至少得兩貫錢。手斧和砍刀看尺寸用料，加起來也得一貫多?；貭t重打柴刀，加好鐵，算你三百文?？偣布s莫四貫錢。先付一半訂金，十日后取貨?！?br>四貫錢，不是小數(shù)目，幾乎等于這次賣貨大半所得。但林烽沒有猶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好的武器和工具，在亂世就是生命和財富的保障。
“成交?！绷址辄c(diǎn)出兩貫錢（折合兩千文）交給張鐵，“這是訂金。十日后，我來取貨。另外，”他壓低聲音，“張師傅，若是還有多余的好鐵，或者……能弄到打造甲片的東西，價錢好商量。”
張鐵深深看了林烽一眼，接過沉甸甸的銅錢，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再多問。亂世將至，有本事的軍漢私下置辦家伙，不算稀奇?！拔冶M量?？凸偈蘸髞砜??！?br>離開鐵匠鋪，林烽又去布莊買了些厚實(shí)的粗布和棉花（給家里女人和孩子添置冬衣），去雜貨鋪買了足夠的鹽、火折、針線等日用，還特意買了幾包菜種和一小袋麥種。
東西不少，雇了一輛驢車，連同剩余的熏肉和皮貨（少量留作自用和送禮），和阿月一起坐車回村。
路上，阿月依舊沉默，但目光不時落在林烽買的那堆東西上，尤其是提到“箭頭”、“手斧”、“砍刀”時，她抱著膝蓋的手微微收緊，眼中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夕陽西下，驢車吱吱呀呀駛?cè)胄『哟濉?br>當(dāng)林烽和阿月帶著滿車貨物回到破屋小院時，石秀和柳蕓都驚呆了。她們知道林烽是去賣貨，卻沒想到能換回這么多實(shí)實(shí)在在的東西！
“這……這么多布和棉花？”柳蕓摸著柔軟厚實(shí)的布料，眼圈有些發(fā)紅。自從家破人亡被俘，她就再沒穿過像樣的衣服。
“鹽！這么多鹽！”石秀也是又驚又喜，鹽在草原和邊地都是硬通貨。
“還有種子！”石草兒指著那小袋麥種，開心地拍手。
當(dāng)林烽將賣貨剩下的近兩貫錢（扣除訂金和花銷）交給石秀，讓她收好作為家用時，三個女人看向他的眼神，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林烽，展現(xiàn)的是生存的武力、修復(fù)家園的能力和狩獵的技巧，那么今天，他則展現(xiàn)出了在這個世道中獲取資源、打通門路的智慧與手腕。他不僅帶回了食物和溫暖，更帶回了一種讓她們安心的、對這個家庭未來的信心。
這個男人，遠(yuǎn)比她們想象中更強(qiáng)大，也更可靠。
晚飯時，氣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熱烈。柳蕓用新買的鹽和油脂，將儲存的熏肉燉得香氣四溢。石草兒嘰嘰喳喳說著白天認(rèn)的字。石秀臉上帶著難得的輕松笑容。連阿月，吃飯的速度似乎都慢了一些，偶爾會抬頭看一眼正在平靜講述今日縣城見聞的林烽。
夜深人靜。
依舊是石秀柳蕓帶草兒睡炕，林烽睡地鋪，阿月在旁。
但今夜，三個女人躺在床上，聽著地上林烽平穩(wěn)的呼吸，心中卻各自翻騰著與以往不同的思緒。
石秀想：他連衙門的路子都能搭上，以后家里或許真能安穩(wěn)些。自己那幾畝田……他是不是真有辦法要回來？
柳蕓想：夫君如此能干，我跟了他，或許……或許真是老天給我的另一條生路。我定要把這個家操持好。
阿月想：箭頭……手斧……砍刀……他訂這些，不只是為了打獵吧？他想做什么？這個“家”，似乎……有點(diǎn)不一樣了。
林烽閉著眼，腦中卻在規(guī)劃：十日后取回武器工具。接下來，是該去里正那里，“談?wù)劇碧锏氐氖铝?。還有，那個劉管事的關(guān)系，得再鞏固一下，或許可以通過他，認(rèn)識城防營的人……
假期還有不少時間，但這個小小的家庭，已經(jīng)在他的帶領(lǐng)下，悄然駛離了最初那瀕臨絕望的淺灘，開始向著更***、也潛藏著更多風(fēng)浪的深水區(qū)前行。
家已初定，但**，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