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印記------------------------------------------，空氣里彌漫著機油和金屬碎屑的味道。，手里的扳手熟練地轉(zhuǎn)動著。螺絲松動，取下防護蓋，露出里面糾纏的傳動帶。他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判斷——不是大問題，就是皮帶老化打滑?！敖▏?，你真要跟王德發(fā)硬剛??？”，遞了根煙。是那種最便宜的“大前門”，煙紙粗糙，煙絲松散。林建國前世戒煙很多年，此刻卻接了過來，就著陳向東劃亮的火柴點上。，他咳嗽了兩聲?！安皇怯矂偅前匆?guī)矩辦事?！绷纸▏鲁鲆豢跓?，視線落在機器內(nèi)部，“他想讓我下崗，總得找個像樣的理由。可他是副廠長，想整你還不容易？”陳向東壓低聲音，“我聽說，這次考核的題目都是他找人出的，故意往難了出。理論部分全是些偏門知識，實操可能讓你修進口機器——咱們廠那臺德國貨，除了周工，誰碰過？”，周**，廠里退休返聘的老工程師，技術(shù)頂尖，為人正派。前一世，林建國下崗后，周工還偷偷接濟過他幾次?！斑M口機器也有進口機器的修法?！绷纸▏酒鹕恚叩焦ぞ吖袂?，從最底層翻出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每一頁都密密麻麻記著各種機器的故障現(xiàn)象、排查步驟、解決方案，還畫了簡單的示意圖。字跡工整，圖文并茂。，驚訝道：“這……你什么時候記的？也太詳細(xì)了吧。閑著沒事就記一點。”林建國翻開一頁，指著上面畫的齒輪傳動圖，“你看，這是那臺德國織布機的核心結(jié)構(gòu)。我雖然沒修過，但原理圖研究過。它跟國產(chǎn)機最大的區(qū)別在于這個離合裝置……”，陳向東聽得入神。。在這個年代，技術(shù)是工人最硬的底氣。誰懂維修，誰能解決問題，誰就受人尊重?！敖▏?，你這圖畫的，比技術(shù)科的資料還清楚?！?br>“要不等考核的時候，咱們互相幫襯著點？”
“王德發(fā)要是故意刁難，咱們一起去找廠長說理！”
工友們七嘴八舌，林建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前世下崗后，這些人各奔東西，有的去南方打工，有的擺攤糊口，有的回了農(nóng)村老家。時代的浪潮打過來，每個人都像一葉浮萍，身不由己。
但這一世，或許能不一樣。
中午下班鈴響，工人們涌向食堂。
林建國端著鋁制飯盒排隊，前面是長長的隊伍。窗口里，大鍋菜冒著熱氣：白菜燉粉條、土豆片、偶爾有幾片肥肉。米飯是按兩打的，得仔細(xì)算計著吃。
他打了二兩米飯，一份白菜，花了五毛錢。
食堂里嘈雜喧鬧，工人們圍坐在長條桌旁，邊吃邊聊。話題離不開下崗、工資、物價。
“聽說了嗎？隔壁化工廠已經(jīng)裁了三批人了?！?br>“咱們廠還能撐多久？”
“我老婆在菜市場擺攤，一天能掙十來塊呢。要不我也……”
林建國默默吃著飯，耳朵里捕捉著各種信息。
1995年，下崗潮已經(jīng)開始蔓延。國企職工從“鐵飯碗”的驕傲，一夜之間變成了“包袱”。恐慌在空氣中彌漫，但同時也催生了最早的個體經(jīng)濟。
吃完飯，他去水房洗碗。水龍頭流出的水冰涼刺骨，手上的油污要用堿塊才能搓掉。
走出食堂，陽光正好。
廠區(qū)圍墻外，已經(jīng)有人支起了小攤——賣糖葫蘆的、修自行車的、甚至還有一個賣盜版磁帶的。錄音機里放著*eyond的《海闊天空》，聲音有些失真，但依然引來幾個年輕工人駐足。
林建國站在遠(yuǎn)處看了一會兒。
擺攤，是很多下崗工人的第一選擇。投入小，見效快，但辛苦，也不穩(wěn)定。
前一世，他下崗后擺過地攤賣襪子，一天賺個十幾塊，勉強糊口。后來夜市興起，他又去賣過炒粉，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這一世，他需要更快地積累本金。
父親的手術(shù)費要三千，加上檢查、營養(yǎng)，至少得準(zhǔn)備四千。光靠八百塊安置費，遠(yuǎn)遠(yuǎn)不夠。
他需要找到一個既能發(fā)揮自己技術(shù)優(yōu)勢，又能快速賺錢的路子。
下午的工作是檢修一批電機。
林建國戴上勞保手套，拿起萬用表。測量電壓、檢查繞組、測試絕緣……動作熟練得像呼吸一樣自然。工友們投來佩服的目光。
“建國，你這手藝，去外面開個維修鋪，肯定掙錢?！标愊驏|一邊幫忙遞工具，一邊說。
維修鋪。
林建國心里一動。
1995年，家用電器開始普及。電視機、錄音機、電風(fēng)扇……這些東西壞了，很多人舍不得扔，會找人修。維修需求很大，但專業(yè)的維修點很少。
如果他能開個小店，憑他的技術(shù)，應(yīng)該能站穩(wěn)腳跟。
但開店的成本呢？租門面、買零件、辦執(zhí)照……至少也得一兩千。他現(xiàn)在連一百塊都拿不出來。
得先從小處做起。
下班鈴聲再次響起，林建國收拾好工具，推著自行車走出廠門。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家屬區(qū)旁邊的“老街”。
這是一條狹窄的街道，兩邊是低矮的平房，開著各種小店：雜貨鋪、裁縫鋪、理發(fā)店、修理鋪。空氣中飄著煤煙味和油炸食物的香氣。
林建國在一家電器修理鋪前停下。
鋪子很小，不到十平米。墻上掛著各種舊電器的零件，柜臺上擺著幾臺待修的收音機。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老花鏡，正在焊電路板。
“師傅，修個收音機多少錢？”林建國問。
老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看毛病。小毛病三五塊，換零件另算?！?br>“您這生意怎么樣？”
“還行吧，餓不死?！崩习逍α诵?，“現(xiàn)在家家都有電器了，壞了總得修。就是零件不好找，進口的貴?！?br>林建國點點頭，又看了幾眼鋪子里的陳設(shè)，轉(zhuǎn)身離開。
這個年代，維修確實是門手藝活。但競爭也開始出現(xiàn)，光靠技術(shù)不夠，還得會經(jīng)營，有穩(wěn)定的零件渠道。
他需要更多信息。
走到老街盡頭，是一家新華書店。玻璃櫥窗里陳列著最新的書籍：《平凡的世界》《白鹿原》，還有各種技術(shù)手冊。
林建國走進去，在書架前瀏覽。
他需要了解這個時代的法律、**、商業(yè)環(huán)境。但書店里的書大多是文學(xué)類，經(jīng)濟管理類的很少。
最后，他花了兩塊錢，買了一本《家用電器維修基礎(chǔ)》。
走出書店時，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
路燈陸續(xù)亮起，昏黃的燈光灑在石板路上。遠(yuǎn)處傳來電視的聲音，是新聞聯(lián)播的開場音樂。
林建國推著車，慢慢往家走。
路過廠區(qū)小學(xué)時，他看到了蘇曉婉。
她正從校門里走出來，手里抱著一摞作業(yè)本。夕陽的余暉照在她身上，給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林建國停下腳步。
蘇曉婉也看到了他，微微一愣，然后走了過來。
“林師傅，下班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知識分子特有的溫和。
“嗯?！绷纸▏c點頭，視線落在她手里的作業(yè)本上，“蘇老師還在忙？”
“批改作業(yè)，明天要講?！碧K曉婉笑了笑，“聽說廠里要考核，你準(zhǔn)備得怎么樣了？”
“還行。”林建國頓了頓，“你呢？在學(xué)校還習(xí)慣嗎？”
“挺好的。孩子們很可愛，就是條件差了點?！碧K曉婉說著，指了指學(xué)校的方向，“好多教室的燈都壞了，上報了幾個月也沒人來修。晚上批作業(yè)都得點蠟燭。”
林建國心里一動。
“電路問題？我可以看看?！?br>“你？”蘇曉婉驚訝地看著他，“你會修電路？”
“我是維修工。”林建國說著，已經(jīng)推著車往校門走去，“帶我去看看?！?br>蘇曉婉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小學(xué)的校舍很舊，是五十年代建的蘇式建筑。走廊里的燈果然壞了好幾盞，光線昏暗。
蘇曉婉帶他來到教師辦公室。桌子上確實點著一根蠟燭，火苗搖曳，映著桌面上堆積如山的作業(yè)本。
“就是這里?！碧K曉婉指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上個禮拜開始閃，后來就不亮了?？倓?wù)科說等統(tǒng)一維修，但不知道等到什么時候?！?br>林建國找了張桌子，站上去檢查。
燈管老化，鎮(zhèn)流器也有問題。他跳下來，對蘇曉婉說：“得換個鎮(zhèn)流器，燈管也得換。我明天從廠里帶點零件過來。”
“這……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舉手之勞?！绷纸▏戳丝粗車捌渌淌业碾娐?，我也可以順便檢查一下。孩子們晚上學(xué)習(xí)，光線不好傷眼睛?！?br>蘇曉婉眼里閃過一絲感激。
“那太謝謝你了。零件錢我出?！?br>“不用，廠里報廢的零件，能用。”林建國說著，已經(jīng)往外走，“明天中午我過來?！?br>走出校門時，天色已經(jīng)完全黑了。
蘇曉婉送他到門口，輕聲說：“林師傅，你……你跟以前不太一樣了?！?br>林建國回頭：“哪里不一樣？”
“說不上來?！碧K曉婉搖搖頭，“就覺得，你好像更……沉穩(wěn)了。不像二十五歲的人?！?br>林建國心里苦笑。
他本來就不是二十五歲。
“經(jīng)歷多了，自然就沉穩(wěn)了?！彼缟献孕熊?，“明天見?！?br>“明天見?！?br>騎車回家的路上，林建國思緒紛飛。
修電路，只是一個開始。他需要讓更多人知道他的技術(shù)，建立口碑。然后，才能慢慢把維修鋪開起來。
但最緊迫的，還是父親的病。
回到家時，父親林福貴已經(jīng)回來了，正坐在桌前喝茶。他五十二歲，頭發(fā)花白，臉上刻著歲月的溝壑。身上的工裝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爸。”林建國喊了一聲。
“嗯?！绷指ＹF應(yīng)了一聲，沒抬頭，“吃飯吧?！?br>晚飯依舊是簡單的稀飯饅頭。母親趙秀蘭炒了一盤土豆絲，算是加菜。
吃飯時，林建國仔細(xì)觀察父親。
林福貴吃得很少，眉頭微皺，手偶爾會按一下胃部。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扒拉著碗里的飯。
“爸，你胃還疼嗎？”林建國問。
“不礙事?！绷指ＹF放下筷子，“**病了，吃點胃藥就好?！?br>“還是去醫(yī)院看看吧?！壁w秀蘭勸道，“做個檢查，放心?！?br>“花那錢干啥？”林福貴語氣硬邦邦的，“醫(yī)院就是燒錢的地方。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br>林建國知道父親的脾氣。倔，要強，舍不得花錢。
前世，就是因為這份倔強，拖到了晚期。
他必須想辦法。
“爸，廠里最近有體檢?！绷纸▏隽藗€謊，“免費的，職工都能去。我陪你去看看?！?br>“免費？”林福貴半信半疑，“真有這好事？”
“真的，下周一就開始?！绷纸▏娌桓纳拔腋鷱S醫(yī)說好了，到時候給你加個胃鏡?！?br>趙秀蘭看了兒子一眼，沒戳破。
林福貴猶豫了一會兒，終于松口：“行吧，反正是免費的?！?br>林建國松了口氣。
第一步，成了。
接下來，就是籌錢。
晚上，林建國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
窗外傳來鄰居家電視的聲音，正在播放《北京人在紐約》。王啟明的聲音透過墻壁，有些模糊。
1995年。
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年代，一個正在劇烈轉(zhuǎn)型的**，一個普通人只能拼命抓住任何機會才能生存的時代。
但他知道未來。
他知道國企**會深化，知道下崗潮會持續(xù)幾年，知道很多人會因此陷入困境。
但他也知道，第一批個體戶會成為萬元戶，知道**會創(chuàng)造神話，知道房地產(chǎn)會改變無數(shù)人的命運。
他不能改變大時代，但可以改變自己的小命運。
先從修好學(xué)校的電路開始。
然后，通過考核，拿到安置費。
然后，帶父親檢查，確診，手術(shù)。
然后，靠近她。
林建國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xiàn)出蘇曉婉在夕陽下的身影。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遺憾發(fā)生。
夜?jié)u漸深了，遠(yuǎn)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蒼涼，像是這個時代的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