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但隨即,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
怎么可能呢?
那個愛她如命的君翊,早就死在了對她一次又一次的猜忌和傷害里。
如今活著的,只是疑心深重、寵愛新歡的帝王罷了。
再次醒來,是在鳳儀宮熟悉的床榻上。
后背和臀部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動一下都牽扯著傷口,讓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娘娘!您醒了?”守在一旁的秋棠立刻撲到床邊,眼睛腫得像桃子,“您感覺怎么樣?還疼得厲害嗎?太醫(yī)剛走,說您傷得重,要好生將養(yǎng)……”
阮云舒看著她,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卻發(fā)現(xiàn)自己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秋棠一邊小心地給她喂水,一邊忍不住哽咽:“娘娘,您為什么……為什么不跟陛下解釋呢?當(dāng)年您是怎么陪著陛下從冷宮走出來的?您為他擋過刀,為他試過毒,在雪夜里背著他走了幾十里路去求醫(yī)……這些,宮里多少老人都記得!誰都能看出您不是那樣的人!您怎么就……連一句辯解都不說呢?”
阮云舒咽下溫水,喉嚨火燒般疼。
解釋?
解釋了,又有什么用呢?
當(dāng)年君澈那一聲“動手”,早已成了橫亙在他們之間最深最毒的刺。
無論她說什么,做什么,在君翊心里,都蒙上了一層懷疑的陰影。
所以,不必說,也不能說。
很快,她就要脫離這個世界了。
從此他在他的千年之前,她在她的千年之后,隔著無法逾越的時空,再也不會相見。
接下來的幾日,阮云舒在鳳儀宮養(yǎng)傷。
秋棠偶爾出去,回來時神色總是郁郁,欲言又止。
不用問,阮云舒也知道,定是又聽到了關(guān)于君翊如何寵愛江聽雪,甚至隱約有風(fēng)聲,說陛下或許會廢后,改立江貴妃為后的議論。
宮女們私下也好奇:“當(dāng)年陛下對皇后娘娘,那可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如今就……變成這樣了呢?”
阮云舒聽著,心里一片死寂的平靜。
是啊,她也沒想到。就因為旁人一句無憑無據(jù)的誣陷,他們之間七年的相濡以沫、生死與共,竟如此不堪一擊。
這天,君翊身邊的小太監(jiān)來傳話,請皇后娘娘移步馴馬場。
阮云舒撐著還未痊愈的身子去了。
到了才知道,原是君翊要帶江聽雪去皇家獵場秋狩,而江聽雪,看中了馴馬場里養(yǎng)得最神駿的一匹通體雪白的馬——踏雪。
那是當(dāng)年阮云舒剛學(xué)騎馬時,君翊費盡周折從西域?qū)硭徒o她的生辰禮。
從一匹小馬駒,一點點養(yǎng)到如今這般高大神駿,過去的許多年里,他們曾無數(shù)次共乘此馬,踏遍京郊的春山秋水,看盡日出日落。
阮云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君翊。
君翊站在江聽雪身側(cè),一身獵裝,更顯英挺,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側(cè)臉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難辨,隨即又淡淡移開。
江聽雪拉著君翊的袖子,嬌聲道:“陛下,臣妾就喜歡這匹馬,它真漂亮!能不能……”
君翊沒說話。
阮云舒垂下眼眸,掩去最后一絲微瀾,她平靜地開口:“整個天下都是陛下的,何況一匹馬。陛下想將它賜給誰,不必問過臣妾。”
江聽雪立刻歡喜地道謝:“謝謝姐姐割愛!”
說著,就要上前去摸踏雪的鬃毛。
“等等。”君翊卻忽然出聲攔住她,朝身旁的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使了個眼色。
那統(tǒng)領(lǐng)會意,立刻上前,仔仔細細、里里外外地檢查起踏雪來,從馬蹄到馬鞍,甚至掰開馬嘴查看。
阮云舒看著,心中一片冰涼的麻木。
她太熟悉這一幕了。
自君澈事件后,君翊對她,便再無信任可言。
每次侍寢前,必有嬤嬤來為她驗身,檢查是否攜帶利器毒物。
**之后,他也從不留宿,總是即刻起身離去。
她送去養(yǎng)心殿的湯水點心,總要被太監(jiān)銀針試過,再由人嘗過,才能呈到他面前。
甚至她為他親手縫制的衣裳,也要被宮女反復(fù)檢查線腳,生怕里面藏了針。
從最初的痛徹心扉,到后來的麻木,再到如今……連麻木都感覺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