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薪陷阱------------------------------------------。?！熬挼楸辈拷?jīng)濟特區(qū)，大型正規(guī)娛樂城直招！包機票、包食宿、底薪三萬加提成，無學(xué)歷要求，會打字即可。名額有限，先到先得。微信XXXX?！?。，像是要把它們嚼碎了咽下去。，房東說下周才來修。七月的熱風(fēng)從窗戶縫里灌進來，裹著樓下**攤的油煙和醉漢的吵鬧聲。他光著膀子坐在床沿上，汗珠順著脊椎骨一滴滴往下淌，把床單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皟?yōu)秀員工”的獎狀被風(fēng)吹得嘩嘩作響。，這張獎狀還端端正正地掛在前公司的榮譽墻上。和他一起被摘下來的，還有他的工牌、門禁卡，以及一個裝著他全部私人物品的紙箱?！傲衷?，公司戰(zhàn)略調(diào)整，你這個崗位……”，但意思很清楚。她臉上的表情林越見過太多次了——去年他親眼看著她用同樣的表情裁掉了技術(shù)部的老劉。當(dāng)時他還慶幸自己躲過一劫，甚至請老劉吃了頓散伙飯，安慰他說“天無絕人之路”。?！把a償金按N+1算，財務(wù)會打到你的工資卡上?！蓖踅氵f過來一張紙，“簽個字吧。”，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憤怒。他在這個公司干了三年，從實習(xí)生一路做到項目主管，加班從來沒有加班費，出差從來沒報過打車票。老板在年會上拍著他的肩膀說“小越是我們公司的未來”，轉(zhuǎn)頭就把他的未來打包扔進了碎紙機。。，保安老張沖他笑了笑：“走了？”
“走了?！?br>“去哪兒？”
“不知道。”
這個對話像一把鈍刀，在他的記憶里反復(fù)切割。三天來，他每次想起都會覺得喉嚨發(fā)緊。
二十八歲。
林越把這個數(shù)字和另外幾個數(shù)字一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大專學(xué)歷，存款一萬二，房租下個月到期，花唄欠了三千，白條欠了兩千，上個月給媽轉(zhuǎn)的生活費還是從借唄里套出來的。
***。
他把手機摔在床上，仰面躺下，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燈。燈泡大概也快壽終正寢了，亮三秒，暗兩秒，像一個茍延殘喘的老人在做最后的掙扎。
他想起了父親。
父親去世那年他十五歲，剛上高一。肝癌，從確診到走一共四十七天。那四十七天里，**哭干了眼淚，**瘦成了一副骨頭架子，他在學(xué)校和醫(yī)院之間來回奔波，成績從年級前五十掉到了倒數(shù)。
父親走的那天晚上，**抱著他說：“小越，以后就咱娘倆了?！?br>從那以后，**再沒哭過。她去超市當(dāng)收銀員，一天站十個小時，站出了靜脈曲張。她去服裝廠剪線頭，手指被剪刀磨出了老繭。她去給人做保潔，冬天用冷水擦玻璃，手背上全是凍裂的口子。
林越考上大專那年，**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
“媽沒本事，供不起你上好大學(xué)?！?br>林越?jīng)]說話，把錄取通知書折好放進口袋，轉(zhuǎn)身去工地搬了兩個月的磚。
學(xué)費是湊夠的。生活費是他自己掙的。畢業(yè)后他以為終于熬出頭了，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大專文憑在人才市場上跟廢紙差不多。他投了一百多份簡歷，面試了二十幾家公司，最后進了這家公司，從最底層做起，用三年時間爬到了主管的位置。
然后被一腳踹了下來。
手機震了一下。
林越拿起來一看，是“緬北阿強”發(fā)來的新消息。
“兄弟，考慮得怎么樣了？我跟你說，最后兩個名額了，今天下午剛訂出去一個，現(xiàn)在就剩最后一個了。你要是確定來，我?guī)湍懔糁??！?br>林越?jīng)]有立刻回復(fù)。他點開了“緬北阿強”的朋友圈，又一次翻看起來。
朋友圈里的內(nèi)容很豐富，幾乎每天都有更新。有娛樂城大廳的照片，金碧輝煌的水晶吊燈、鋪著紅地毯的走廊、排列整齊的***。有員工聚餐的視頻，一桌子海鮮**，配文是“老板請客，兄弟們放開吃”。還有幾張**，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男人對著鏡頭比剪刀手，**是某棟氣派的高樓。
“緬北小勐拉，真正的***！”
林越注意到，這個人的朋友圈定位總是在同一個地方：緬甸撣邦東部**特區(qū)，小勐拉。
他在網(wǎng)上搜過這個地方。****說那里是緬甸的一個“經(jīng)濟特區(qū)”，以**業(yè)聞名，被稱為“緬北的**”。百度上則充斥著各種矛盾的描述——有人說那里遍地黃金，有人說那里是人間的煉獄。
他搜到了幾篇新聞報道。
“中國公民被高薪誘騙至緬北后遭拘禁、**……”
“緬北**窩點**：月薪三萬是謊言，實為電信**……”
“警方提醒：切勿輕信緬北****信息，已有大量人員失聯(lián)……”
每篇報道下面都有評論。有人說“活該，誰讓他們**”，有人說“**應(yīng)該出兵剿滅”，也有人說“你們知道那里有多黑暗嗎？我表哥去了就再也沒回來”。
林越把那些報道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關(guān)掉了頁面。
他知道那些報道說的是真的。他知道去緬北有風(fēng)險。但他更知道的是，他快交不起房租了。
手機又震了。
“兄弟，猶豫啥呢？我跟你說實話，我這邊現(xiàn)在缺的就是你這樣有經(jīng)驗的。你不是做過項目管理嗎？來了直接當(dāng)組長，底薪三萬五，提成另算。干得好一個月五六萬不是問題?！?br>林越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他想打個電話給**。但他知道，**一定會哭著說“不要去，媽養(yǎng)你”。他不想讓她再哭了。
他想發(fā)個消息給陳浩——他唯一的朋友，大學(xué)同學(xué)，一起搬過磚、喝過酒、罵過**那種。但陳浩去年結(jié)了婚，老婆剛懷孕，他不想給別人添麻煩。
他想到了很多人，但最后誰也沒有聯(lián)系。
“還招人嗎？”他打了這四個字，又刪掉。
猶豫了十分鐘，他又重新打了一遍，發(fā)了出去。
對方秒回：“招！兄弟你想通了是吧？太好了！最后這個名額我給你留著！”
“要交押金嗎？”林越問。
“一千塊，到崗三天內(nèi)退。這是規(guī)矩，主要是怕你臨時放鴿子。你放心，這一千塊只是走個形式，你到了我當(dāng)面退給你，一分不少?！?br>一千塊。
林越看了眼微信余額：一千三百四十二塊七毛。
這是他全部的家當(dāng)。
他咬著嘴唇想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點了轉(zhuǎn)賬。
對方收了錢，發(fā)來一個OK的手勢。
緊接著又是一條消息：“兄弟你***發(fā)我一下，我?guī)湍阌啓C票。明天下午三點的航班，到西雙版納。到了有人接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林越把***照片發(fā)了過去。
“對了，把你緊急***的電話也發(fā)我一下，公司存檔用的?！?br>林越愣了一下。他猶豫了幾秒，還是把***手機號發(fā)了過去。
“行，都齊了。明天記得帶***，別遲到。到了那邊吃香的喝辣的，哥帶你發(fā)財！”
“緬北阿強”最后發(fā)來一個煙花綻放的表情包。
那天晚上，林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腦子里亂糟糟的，像有一百只**在嗡嗡叫。他想起公司的事，想起**，想起父親走的那天晚上的樣子，想起明天下午三點的航班。
他爬起來，把行李箱從床底下拖出來，開始收拾東西。
兩件T恤，一條牛仔褲，一雙運動鞋，充電器，充電寶，牙刷，毛巾。他把這些塞進去，想了想，又塞了一件外套。“那邊會不會冷？”他在腦子里搜索了一下緬甸的氣候，得出結(jié)論：熱帶，不會冷。但他還是把外套留下了。
他又想了想，從抽屜里翻出一張***——里面還有三千多塊錢，是之前攢著準備交房租的。他把卡塞進錢包最里層，又拿了五百塊現(xiàn)金放在口袋里。
收拾完這些，他坐回床邊，發(fā)現(xiàn)還有一件事沒做。
他拿起手機，翻到陳浩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哥們，我明天去緬北了?！?br>發(fā)出去之后，他又補了一句：“那邊有家公司招人，月薪三萬，我去試試?！?br>過了半小時，陳浩回了消息：“？？？”
又過了幾分鐘，又是一條：“你瘋了吧？你沒看新聞嗎？緬北那是人能去的地方？別去，千萬別去！”
然后是語音。林越?jīng)]點開，但猜得到里面說什么。陳浩這個人，一著急就喜歡發(fā)語音，一發(fā)就是六十秒的，能連著發(fā)七八條。
最后一條語音是文字轉(zhuǎn)過來的，林越看了一眼：“我跟你說真的，我老婆她表哥的朋友就是被騙去緬北的，到現(xiàn)在都聯(lián)系不上。你別去，求你了。”
林越打了一行字：“沒事，我心里有數(shù)?！?br>發(fā)完之后，他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扔在枕頭旁邊。
陳浩又發(fā)了幾條消息，他都沒看。
他知道陳浩是為他好。但他也知道，除了去緬北，他已經(jīng)沒有別的路了。
天快亮的時候，林越終于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回到了十五歲，站在父親的靈堂前。棺材里躺著的人瘦得像一張紙，臉上的皮膚緊緊貼著骨頭，顴骨高高凸起。**跪在旁邊，哭得幾乎要暈過去。
他想走過去扶**，但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也邁不動。
他想喊“媽”，但嘴巴張開，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一直看到天亮。
鬧鐘響了。
林越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臉上全是淚。
他抹了一把臉，起床，洗漱，穿衣服，拖著行李箱出了門。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出租屋。十幾平米，墻皮脫落，窗戶關(guān)不嚴，空調(diào)是壞的，熱水器出水忽冷忽熱。他在這里住了三年，從來沒覺得這是家，但真要走了，心里還是有點說不上來的滋味。
他關(guān)上門，把鑰匙塞進門縫底下——房東說退房的時候直接放地上就行。
樓道里很暗，聲控?zé)魤牧舜蟀肽?，沒人來修。他拖著行李箱一步一步往下走，箱子在臺階上磕磕絆絆，發(fā)出“咣當(dāng)咣當(dāng)”的聲響。
出了小區(qū)，陽光刺得他瞇起了眼睛。
他站在路邊等出租車，熱浪從柏油路面上蒸騰起來，空氣都扭曲了。
出租車來了，他上車，說了一句：“機場?！?br>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看了他一眼：“出差？”
“嗯?！绷衷讲幌攵嗾f話。
車子駛上了高速。窗外的風(fēng)景飛速后退，高樓、天橋、廣告牌、綠化帶，全都變成了模糊的影子。林越靠在車窗上，看著這個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一點點遠去。
他不是本地人。十八歲來這座城市上大專，畢業(yè)后就一直留在這里。十年了，他沒有戶口，沒有房子，沒有車，沒有存款，連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都沒有。
這座城市從來不欠他什么，但他也從來沒有真正屬于過這里。
到了機場，林越拖著行李箱走進航站樓。
這是他第一次***。
他拿著***去自助柜臺打印登機牌，對著機器上的提示一步一步操作，手忙腳亂了好一陣才搞定。旁邊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不耐煩，好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妨礙。
林越假裝沒看到，拿著登機牌走向安檢口。
安檢隊伍很長，彎彎曲曲像一條蛇。他排在隊尾，百無聊賴地看著前面的人一個一個通過。有人脫鞋，有人解皮帶，有人被要求打開行李箱翻查。安檢員面無表情地重復(fù)著同一套指令：“請把包里的電腦拿出來……請把口袋里的東西掏空……請往前走……”
輪到林越的時候，他把行李箱放上傳送帶，掏出手機、錢包、鑰匙，放進一個塑料筐里。安檢員用探測儀在他身上掃了一遍，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拿起行李，按照登機牌上的指示找到了登機口。
離登機還有一個小時。
他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機，發(fā)現(xiàn)“緬北阿強”又發(fā)來了消息。
“兄弟，到了嗎？”
“還沒，在等飛機?！绷衷交貜?fù)。
“好的，到了西雙版納給我發(fā)消息，我讓人去接你。你穿什么顏色的衣服？我好認人?！?br>“黑色T恤。”
“行，我讓人在出口等你。你出來就找他，別亂跑。那邊治安不太好，別跟陌生人說話。”
林越看了最后這句話，覺得有點好笑。讓他別跟陌生人說話的人，本身也是個陌生人。
但他沒有說出口。
登機的廣播響了。
林越站起來，拖著行李箱排進了登機的隊伍。他身后站著一個燙著卷發(fā)的中年女人，手里拎著大包小包，嘴里嚼著口香糖，不時發(fā)出“嘖嘖”的聲音。前面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背著一個雙肩包，正在打電話：“……我跟你說，那邊機會多的是，你來了就知道了……”
林越聽著那個人的話，恍惚覺得是在聽自己說話。
走進機艙，找到座位，靠窗。他把行李箱塞進頭頂?shù)男欣罴埽聛?，系好安全帶?br>飛機開始滑行，加速，起飛。
巨大的推力把他壓在座椅上，窗外的地面越來越遠，房子變成積木，公路變成絲帶，車子變成螞蟻。然后是一層薄薄的云，然后是厚厚的云層。
飛機穿過云層的一瞬間，陽光突然涌了進來，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瞇著眼睛看向窗外，下面是望不到邊的云海，白得像雪，軟得像棉花。陽光在云層的邊緣鍍了一層金邊，美得不像真的。
林越靠在椅背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平靜。
三萬的月薪，干一年就是三十六萬。
省著點花，能還清所有網(wǎng)貸，還能剩個二十來萬。
到了那邊，攢夠錢就回來，找個穩(wěn)定的工作，再攢兩年就能湊個首付。
他把這些數(shù)字在腦子里反復(fù)計算，像是在做一道確定無疑的數(shù)學(xué)題。
他甚至在腦子里畫了一張無比清晰的人生規(guī)劃圖。從緬北到還債，從還債到攢首付，從首付到……
他沒有想得太遠。他是一個務(wù)實的人，從來不做超過兩年以上的規(guī)劃。因為生活告訴他，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飛機開始下降了。
窗外的云層散去，露出下面層層疊疊的綠色山巒。那些山像一只只趴伏的巨獸，脊背上是密密麻麻的熱帶雨林，樹木擠在一起，密得幾乎看不見地面。沒有城市，沒有公路，沒有人煙。只有無邊無際的綠，綠得發(fā)黑。
林越突然覺得哪里不對勁。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地圖，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飛過了國境線。
“師傅，這是到哪了？”他問旁邊一個看起來經(jīng)常坐這趟航班的男人。
那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polo衫，手里拿著一份報紙，正漫不經(jīng)心地翻著。聽到林越的問話，他瞥了一眼窗外：“進緬甸了。咱們這趟是先飛景洪，過境的時候會低空飛一段?！?br>“哦?！绷衷近c點頭，把那個“哦”字咬得很輕。
他重新看向窗外，山巒下面隱約能看見一條河，河水渾濁，泛著黃褐色的光。河這邊是緬甸，河那邊***。兩邊的山一模一樣，樹也一模一樣，如果不是手機地圖上那條彎彎曲曲的國境線，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飛機繼續(xù)下降，下面的景物越來越清晰。他看見了一片一片的香蕉林，零零散散的竹樓，還有幾條彎彎曲曲的土路。路上有人騎著摩托車，揚起一路塵土。
飛機終于降落了。
西雙版納嘎灑國際機場。
林越跟著人流走出機艙，一股濕熱的氣流撲面而來，比他的出租屋還要悶熱?？諝庵袕浡环N陌生的氣味，是熱帶植物、泥土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濃烈而潮濕，像是有人把整個熱帶雨林都塞進了肺里。
他打開手機，“緬北阿強”已經(jīng)發(fā)來了好幾條消息。
“到了沒？”
“出機場往右走，有個停車場，黑色面包車，車牌云KXXXX?！?br>“別磨蹭，車等不了太久?！?br>林越拖著行李箱往出口走。機場大廳里人來人往，廣播里循環(huán)播放著安全提示：“請廣大旅客注意，不要輕信陌生人的搭訕，不要將行李交給陌生人看管，不要乘坐非法營運車輛……”
他猶豫了一秒。
就那么一秒。
然后他推開了那扇玻璃門。
門外的陽光比里面更刺眼。他瞇著眼睛往右邊看，果然有一個停車場，停著幾輛車。其中一輛是黑色面包車，車牌號對得上。
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那**概三十出頭，穿著一件花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金鏈子，肚子圓滾滾地撐開了襯衫下擺。他叼著一根煙，瞇著眼睛看著出口的方向。
看到林越出來，那人把煙頭往地上一扔，踩滅了，朝他走過來。
“林越？”
“嗯?！?br>“上車?！蹦侨苏f著，轉(zhuǎn)身就往面包車走去，沒有幫他拿行李的意思。
林越跟著他走過去，面包車的側(cè)門已經(jīng)滑開了。里面坐著三個年輕人，神情木然，沒人說話。一個靠窗坐著，臉朝著窗外；一個低著頭看手機，但手機根本沒信號；還有一個蜷縮在最后一排，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睡著。
林越把行李箱塞進后備箱，坐進了最后一排，和那個蜷縮的人隔了一個座位。
車門關(guān)上的瞬間，空調(diào)的冷氣和一股說不清的霉味一起涌了過來。那味道像是發(fā)霉的布、潮濕的泥土和某種腐爛的東西混在一起，讓人想吐。
金鏈子胖子坐進副駕駛，車里還有一個司機，瘦高個，皮膚曬得黝黑，一句話也不說。
車子發(fā)動了。
林越看著窗外，車子駛離機場，上了公路。公路兩邊是高大的棕櫚樹和椰子樹，熱帶風(fēng)光濃郁，像是走進了某部電影的取景地。
但很快，公路變成了小路，高樓變成了平房，平房變成了農(nóng)田，農(nóng)田變成了望不到頭的山路。
路面越來越顛簸，面包車像是在波浪上行駛，一上一下地晃著。林越的頭撞在車窗上，疼得他齜了咧嘴。
他拿出手機，發(fā)現(xiàn)信號已經(jīng)從四格變成了兩格。
“還有多遠？”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金鏈子胖子沒回頭，只說了兩個字：“快了?！?br>又是“快了”。
林越把這兩個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覺得哪里不對勁。他說不上來，但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坐在他前面那個靠窗的年輕人突然轉(zhuǎn)過頭來。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或者更小。他的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絲，顴骨高高凸起，像是好幾天沒吃飯。
他看著林越，張了張嘴，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
“你也是被騙來的？”
林越愣了一下。
騙？
他本能地想反駁，想說不是，他是正經(jīng)應(yīng)聘的，月薪三萬，包機票包食宿。
但話到嘴邊，他咽了回去。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這輛車里所有人——司機、金鏈子胖子、前面那三個年輕人——都沒有系安全帶。
而在機場廣播里，安全提示的第一條就是：上車請系好安全帶。
那個年輕人沒等林越回答，又轉(zhuǎn)了回去。他的肩膀微微發(fā)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林越盯著他的后腦勺，突然覺得喉嚨發(fā)緊。
他想問問“什么意思”，但嘴巴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張不開。
車子繼續(xù)往前開。
窗外的路越來越窄，從水泥路變成土路，從土路變成爛泥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陽光幾乎透不進來，車里暗得像黃昏。
林越看了一眼手機——信號只剩一格，隨時會消失。
他突然有一種沖動，想拉開車門跳下去。
但他看了一眼車速——至少六十碼——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樹和石頭，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沒事的，沒事的，人家朋友圈里有照片有視頻，***也發(fā)過來了，怎么可能騙人？
但他的手指在發(fā)抖。
車子開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天已經(jīng)徹底黑了。
沒有路燈，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路兩邊是密不透風(fēng)的樹林，黑黢黢的，像兩面墻，把車子夾在中間。
林越的手機早就沒信號了。他從滿格到兩格到?jīng)]信號，眼睜睜看著那個代表信號的圖標(biāo)一點點消失，像是在看自己的退路一點點被切斷。
車子在一座鐵橋前停了下來。
橋下是黑黢黢的河水，看不清有多深。橋面很窄，只容一輛車通過，鐵欄桿銹跡斑斑，有些地方已經(jīng)斷了。
河對岸什么都看不見。沒有燈光，沒有人煙，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就在這時，林越的手機亮了。
是一條短信，***發(fā)來的：
“Welcome to Myan**r / 歡迎來到緬甸……”
還沒來得及看完，一只手從副駕駛伸過來，把他的手機抽走了。
金鏈子胖子終于回頭看了他一眼。
車內(nèi)的光線很暗，只有儀表盤上一點微弱的藍光。但那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像某種夜行動物。
他看著林越，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那表情，林越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個獵手確認獵物已經(jīng)入籠時的表情。
帶著一絲漫不經(jīng)心的滿意。
“到了?！苯疰溩优肿诱f。
然后他推開車門，踩滅了一根新點的煙。
黑暗的樹林里，幾束光突然亮了起來。
有人在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