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課------------------------------------------。，眼睛酸澀得像是被人撒了一把沙子。他閉上眼睛，黑暗里全是光斑在跳動。再睜開，燈還在那里，昏黃的光均勻地灑下來，照在銹跡斑斑的鐵柵欄上，照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照在小何蜷縮成一團的身上。?；蛘哒f，他已經(jīng)學(xué)會了一種像睡覺一樣的東西——身體縮成蝦米的形狀，雙手抱在胸前，膝蓋抵著下巴，呼吸又淺又急，像是在做噩夢，又像是在防備隨時可能發(fā)生的攻擊。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動，發(fā)出一些含混的音節(jié)，聽不清在說什么?？赡苁恰皨尅保赡苁恰熬让?，也可能只是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音節(jié)。。，腦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著剛才那個畫面——那張藏在陰影里的臉，那道下巴上的疤，那雙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林深，他的親哥哥，同父同母，同一個屋檐下長大，同一個院子里摔跤，同一張床上睡覺。林深比他大五歲，小時候他被人欺負，林深沖上去把那個比他高半個頭的男孩摁在地上打，打完回來鼻血直流，還沖他咧嘴笑。。門牙缺了一顆，牙齦全是血，但眼睛里有光。。。。，但在這個安靜得像墳?zāi)挂粯拥牡胤?，任何聲響都會被放大無數(shù)倍。鐵門摩擦門框的吱呀聲像一把鈍刀在刮骨頭，林越的后背瞬間繃緊了。，手里提著一盞應(yīng)急燈。燈光晃來晃去，把過道照得像一個搖晃的夢境。那個人走得很慢，每經(jīng)過一個籠子就往里面照一下，像是在清點貨物。，心臟砰砰地跳。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能是害怕那個人是林深，也可能是害怕那個人不是林深。。
是一張陌生的臉。一個年輕男人，看起來不到三十，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條從手腕一直延伸到上臂的青龍紋身。他的頭發(fā)剃得很短，幾乎是光頭，頭皮上有一道縫合過的疤痕，像是被人開過瓢。
他走到林越的籠子前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手里夾著的一沓紙，然后抬頭看著林越。
“3748？”他問。
林越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3748是他的編號。他被關(guān)進這個籠子的時候，光頭在他身上貼了一張標簽，上面寫著這個數(shù)字。那張標簽貼在他后頸的衣服上，他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像一只冰冷的手指一直戳著他的后頸。
“是?！彼f。
紋身男點了點頭，用應(yīng)急燈照了一下林越的臉，像是在核對照片。然后他的目光轉(zhuǎn)向了角落里的小何。
“3750？”
小何沒有反應(yīng)。他還在那種半睡半醒的狀態(tài)里，嘴唇翕動著，發(fā)出含混的聲音。
紋身男用腳踢了一下鐵柵欄。哐當一聲巨響，整個籠子都在震動。小何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彈起來，腦袋撞在鐵皮墻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懼，像一只被突然驚醒的兔子。
“3750，出來?！奔y身男已經(jīng)打開了鐵柵欄的門。
小何看了看紋身男，又看了看林越，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不敢說。他慢慢站起來，腿軟得像兩根面條，扶著墻一步一步挪出了籠子。
紋身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它擰下來。小何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但沒有叫出聲。他已經(jīng)被訓(xùn)練得學(xué)會了不叫。
“你也出來?！奔y身男沖林越揚了揚下巴。
林越站起來，走出了籠子。他的腿也在發(fā)軟，但他咬緊了牙關(guān)，強迫自己走得穩(wěn)一點。他不想在這個人面前露出任何軟弱的表情。
紋身男帶著他們沿著過道往前走。應(yīng)急燈的光在墻壁上晃來晃去，照出一片片斑駁的污漬——有些是銹跡，有些是泥巴，有些是看不出顏色但聞得到血腥味的東西。
林越經(jīng)過那些籠子的時候，又看見了那些眼睛。和昨晚一樣，一雙雙在黑暗中反著光的眼睛，盯著他，盯著紋身男，盯著小何。有些眼睛里還有一點微弱的、像火星一樣的東西，有些已經(jīng)完全滅了，只剩下兩個黑洞。
他不敢看那個女孩的籠子。他怕看見她，更怕看不見她。
紋身男把他們帶到過道盡頭那扇鐵門前，推開門，一股濃烈的煙味和汗臭味撲面而來。里面是一個更大的房間，大概有二三十平米，墻壁刷著白灰，但已經(jīng)發(fā)黃發(fā)黑，像被煙熏了幾十年。房間里擺著兩排長條桌，每張桌子上放著幾臺電腦和幾部電話。電腦屏幕亮著，藍白色的光照在一張張臉上，那些臉上的表情和籠子里的完全不同——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種麻木的、機械的、像機器人一樣的東西。
“新來的?！奔y身男把林越和小何推了進去，對房間里一個坐在角落里的女人說。
那個女**概四十出頭，穿著一件花襯衫，頭發(fā)燙成卷卷的小卷，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腦后。她臉上畫著濃妝，粉底厚得像面具，口紅涂得血紅血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坐在一張轉(zhuǎn)椅上，翹著二郎腿，手里夾著一根煙，煙霧在她面前繚繞，把她的臉罩在一層灰白色的薄紗后面。
她看了看林越，又看了看小何，吐出一口煙。
“坐?！彼f，用煙頭指了指兩張空著的椅子。
林越和小何走過去坐下。椅子是那種最便宜的塑料椅，坐上去吱呀作響，像隨時會散架。面前的桌上放著一部電話、一臺電腦、一個耳機，和一張寫滿了字的紙。
那個女人站起來，踩著高跟鞋走過來，每一步都發(fā)出清脆的“噠噠”聲，像一顆顆釘子被敲進地板里。她走到林越身后，彎下腰，把煙叼在嘴角，一只手按在林越的肩膀上。那只手很涼，指甲上涂著暗紅色的指甲油，有幾處已經(jīng)斑駁脫落了。
“小子，我姓梅，你們可以叫我梅姐?！彼穆曇羯硢?，帶著一種長期抽煙的人才有的那種粗糲感，“從今天起，你們歸我管?！?br>她拍了拍林越的肩膀，走到桌子前面，用手指敲了敲那張寫滿了字的紙。
“這是話術(shù)。背下來?！?br>林越低頭看那張紙。
紙上的內(nèi)容密密麻麻，是一套完整的電話**劇本。開頭第一句是：“**，我是XX市***刑偵支隊的**，警號XXXXXX，請問您是XXX嗎？我們接到上級通報，您的***涉嫌一起重大**案件，請您配合調(diào)查……”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如果對方說……你就回答……”的流程圖，像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每一個分叉都指向一個精心設(shè)計過的陷阱。
林越看著這張紙，胃里翻涌起一陣惡心。
“我不干這個?！彼f。
梅姐正在點第二根煙，聽到這句話，打火機停在半空中。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林越，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見慣不怪的倦怠。
“你說什么？”她問，語氣很平。
“我說我不干這個?！绷衷降穆曇舯人A(yù)想的要穩(wěn)，“我不會打電話騙人。”
梅姐看了他幾秒鐘，然后笑了。不是那種被逗樂的笑，是一種“又是一個不知死活的”那種笑。她把手里的煙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她的鼻孔里噴出來，像兩條灰色的蛇。
“你知道上一個跟我說‘我不干’的人現(xiàn)在在哪兒嗎？”她問。
林越?jīng)]有回答。
“就在你昨晚睡的籠子隔壁?！泵方阏f，“他在那兒躺了三天了，兩條腿都被打斷了。不是因為他不肯干——是因為他干得太好了，騙了一個老**的養(yǎng)老錢，老**想不開跳了樓。他知道了以后，再也不肯打了?！?br>她彈了彈煙灰，煙灰落在林越面前的桌上，灰色的粉末散開來。
“你以為你有選擇？”她說，聲音突然冷了下來，“你以為你是來這里上班的？你是來還債的。”
“還什么債？”林越問。
梅姐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林越面前。紙上寫著一串數(shù)字：187，500。
“這是你來這里的成本。”梅姐說，“機票、車費、住宿、伙食、管理費，還有你占的這個位置的機會成本。一共十八萬七千五百塊。這筆錢，你要靠干活來還。還清了，你才有資格談條件。還不清——”
她又吐了一口煙，煙霧在林越面前散開，嗆得他眼睛發(fā)酸。
“還不清，你的器官比你值錢?！?br>林越盯著那張紙，手指攥緊了膝蓋。
“我沒有選擇?！泵方闾嫠f完了這句話，語氣里帶著一絲幾乎是憐憫的東西，“你們都沒有選擇。但你們可以決定自己在這個地方過什么樣的日子。好好干，有煙抽，有肉吃，不用挨打。不好好干——”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jīng)很清楚了。
林越想起阿凱被拖過去的樣子，想起那雙空洞的、已經(jīng)失去了一切的眼睛。
他看了看小何。小何一直低著頭，盯著那張話術(shù)紙，肩膀微微發(fā)抖。他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已經(jīng)在開始背了。
“你叫什么？”梅姐突然問林越。
“林越?！?br>“林越?！泵方阒貜?fù)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嘗什么味道，“好名字。你想讓**知道你在這兒嗎？”
林越的后背猛地一僵。
梅姐看到了他的反應(yīng)，嘴角微微上揚。
“你以為你那點信息是誰賣給我們的？”她說，“你不是自己來的。你那個‘緬北阿強’，他手里有你全部的資料——***、家庭住址、緊急***。***電話號碼，就在我桌上那本通訊錄里?！?br>她彎下腰，湊近林越的臉，那雙畫著濃重眼線的眼睛里映出林越煞白的臉。
“你聽話，**就沒事。你不聽話——我們會有人給**打電話，告訴她，她兒子在緬北出了車禍，需要二十萬手術(shù)費。你猜，她會不會打錢？”
林越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想站起來，想把這雙眼睛、這張臉、這個房間、這個地方全部砸碎。但他的身體像被釘在了椅子上，一動也動不了。
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梅姐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好了，干活吧?！彼f，“你今天的任務(wù)是打完一百個電話。不管有沒有人上當，你都要打完。完不成，沒有晚飯?！?br>她轉(zhuǎn)過身，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回了角落里的那張轉(zhuǎn)椅，坐下來，翹起二郎腿，繼續(xù)抽煙。
房間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撥號聲和說話聲。
“**，我是XX市***的……”
“請問您是XXX嗎？您的***……”
“不是**，您可以核實我的警號……”
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荒誕的、扭曲的交響樂。
林越坐在塑料椅上，面前是那部電話、那臺電腦、那個耳機，和那張密密麻麻的話術(shù)紙。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紙上那些字開始變得模糊，像被水泡過的報紙，一個字也看不清了。
他想起了**。
想起她每天晚上翻林深朋友圈的樣子，想起她瘦了二十斤的那個冬天，想起她拉著他的手說“媽就剩你了”。
如果她知道自己現(xiàn)在在做什么——坐在這間屋子里，拿著電話，去騙別人的父母、別人的兒女——
她會怎么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打這個電話，有人會打給**。
有人會用同樣的語氣、同樣的話術(shù)、同樣的謊言，去騙那個已經(jīng)失去過一個兒子的女人。
電話上的數(shù)字鍵在藍白色的屏幕光下微微發(fā)亮。
林越伸出手，手指懸在數(shù)字鍵上方，像懸在懸崖邊上。
他還沒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