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捉老鼠------------------------------------------。、跋扈、目中無人，但他不蠢。一個蠢人不可能在十七歲就修煉到煉氣三層——在青山鎮(zhèn)這種靈氣稀薄的地方，這需要一定的天賦和自律。當然，也可能是因為**花錢從青云城買了丹藥硬堆上去的。但不管怎么說，煉氣三層是實打實的，比陳恕的煉氣一層高了兩個小境界。兩個小境界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孫浩打陳恕，就像大人打小孩。當然，陳恕也不會站著讓他打，陳恕會跑。跑也是一種本事。，蘇晚棠又去了鐵匠鋪，而且跟陳恕在后院單獨待了一炷香的時間，他沒有暴跳如雷，也沒有立刻去找陳恕的麻煩。他坐在書房里，手里轉著一只青花瓷茶杯，想了很久。陳恕。一個煉氣一層的廢物，鐵匠鋪的學徒，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窮小子。這樣的人，憑什么跟他孫浩爭？憑那張嘴？憑那副永遠笑嘻嘻的嘴臉？還是憑那根把院墻戳出白點的樹枝？，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里，幾個家丁正在打掃落葉。陽光很好，照得整個院子亮堂堂的。他忽然想到一個詞——貓捉老鼠。貓捉到老鼠之后，不會立刻吃掉。它會放開，讓老鼠跑，再撲上去，再放開。反復幾次，直到老鼠精疲力竭，連跑的力氣都沒有了，再一口咬斷它的喉嚨。這才是最大的樂趣。直接弄死陳恕，太便宜他了。他要讓陳恕親眼看著蘇晚棠穿上嫁衣，親眼看著花轎從面前經(jīng)過，親耳聽到別人說“恭喜孫少爺”。一刀一刀地割，比一刀捅死疼多了?！皝砣??！保骸吧贍?。去查查蘇晚棠她爹最近在忙什么。是?！?。孫浩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擊，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聲響。蘇長河。蘇記藥鋪的老板，精明的商人，把女兒當眼珠子疼的爹。這樣的人，要打動他不難——錢。蘇長河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擴大藥鋪的規(guī)模，從青山鎮(zhèn)開到青云城去。只要給他足夠的錢，他能把女兒賣得心甘情愿，而且還會覺得自己是在為女兒好。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壞人，是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的壞人?！鶜q的小姑娘，懂什么？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過兩年回頭一看，當初覺得天大的事，不過是個屁。孫浩見過太多這樣的姑娘了，小時候要死要活地喜歡一個窮小子，嫁了人生了娃，再提起那個窮小子，連名字都記不全。時間站在他這邊。陳恕拿什么跟他爭？拿那根樹枝？拿那堵墻上戳出來的白點？，笑了。他不需要跟陳恕爭。他只需要等。等蘇長河做出選擇，等蘇晚棠想明白誰才是更好的選擇，陳恕自然就會被淘汰。就像秋天樹葉自然會落，冬天河水自然會凍。不用費力氣，等著就行。如果等不及，那就推一把。，齊玄風又來了。，帶了一壺酒和兩個碗。他把碗擺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倒上酒，一碗推給陳恕，一碗自己端著?！昂??！?，走過來，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皺眉，但沒咳嗽。他已經(jīng)習慣了。或者說，他的嗓子已經(jīng)被這老頭折磨得麻木了。
“師父，今天不練劍了？”
“練。但先喝點。喝了有勁。而且我有話跟你說。”齊玄風靠在老槐樹上——那棵已經(jīng)被陳恕折得半禿的老槐樹，看起來像個謝頂?shù)闹心耆耍澳隳莻€青梅竹馬，蘇晚棠，昨天又來了？”
陳恕的手頓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我在院墻上蹲著呢。”
“……您能不能別老蹲墻頭上？像個賊?！?br>“賊有我這么帥的？”齊玄風喝了一口酒，“那姑娘對你有意思，你知道吧？”
陳恕沉默了一會兒，說：“知道?！?br>“那你知道她要嫁孫浩了？”
“知道?！?br>“那你打算怎么辦？”
陳恕端著碗，看著碗里的酒。酒面上映著他的臉，皺巴巴的，像個苦瓜?！安辉趺崔k?！?br>“不怎么辦是怎么辦？”
“就是什么都不辦?！标愃“淹敕畔?，“我拿什么跟孫浩爭？他是孫家少爺，有錢，有修為，有靠山。我是鐵匠鋪學徒，沒錢，沒修為，沒靠山。蘇晚棠嫁給他，比嫁給我過得好。她爹能住大房子，她弟弟能上好學堂，她能用上好的丹藥。跟我？喝粥?！?br>齊玄風盯著他看了幾秒，嗤笑一聲：“你倒是想得開?！?br>“想不開也得想開。想不開又不能當飯吃。想不開還得吃飯，吃飯還得花錢，花錢還得掙錢，掙錢還得被孫浩欺負。惡性循環(huán)，不如直接想開?！?br>齊玄風把碗里的酒一飲而盡，站起來，走到院墻邊，看著墻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白點?！澳氵@幾天刺了多少劍？”
“大概三四萬吧。沒數(shù)。”
“墻上的白點有多少個？”
“一百多個?！?br>“一百多個白點，三四萬劍。幾千劍才出一個白點?！饼R玄風轉過身，看著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我太弱了?！?br>“意味著你還沒有找到自己的劍。”齊玄風走回來，在他對面蹲下，“你的劍不是刺出來的，是長出來的。就像樹，你天天拔它，它不長。你給它澆水、施肥、曬太陽，它自己就長了。你現(xiàn)在就是在拔苗助長，急得要死，恨不得一天就把墻刺穿。但墻是死的，你是活的。你急，墻不急。你累，墻不累。你跟墻較勁，你永遠贏不了?！?br>陳恕若有所思：“那我該怎么澆水施肥？”
“練。但不是傻練。你之前那三四萬劍，有一大半是廢的。因為你心里有事，手上有氣，劍上沒神?！饼R玄風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這里面裝的東西太多了。蘇晚棠、孫浩、錢、前途、別人的眼光——這些東西把你的心塞得滿滿的，劍沒地方待了?！?br>陳恕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好像能看到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里面打架。
“那我該怎么辦？”
“清空?！饼R玄風說，“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倒出去。倒不出去就鎖起來。鎖不起來就假裝看不見?？傊瑒e讓它們占著你的心。你的心是你自己的，不是蘇晚棠的，不是孫浩的，不是你師父老陳頭的?！?br>陳恕沉默了很久?！皫煾?，您的心清空了嗎？”
齊玄風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拿起陳恕放在地上的樹枝，在手里轉了轉?！翱春昧?。我只演一次?！?br>他走到院墻前，舉起樹枝，輕輕一刺。沒有破空聲，沒有劍氣呼嘯。樹枝刺出去的時候，安靜得像一根羽毛落在雪地上。但樹枝刺中院墻的瞬間，整堵墻震了一下。不是墻在震，是陳恕的心在震。樹枝刺進磚墻里，沒至一半。齊玄風松開手，樹枝插在墻上，像一把**豆腐的刀，紋絲不動。
陳恕走過去，伸出手指摸了摸樹枝周圍的磚面。沒有裂紋，沒有碎屑，磚還是完整的，只是多了一個洞。樹枝像是長在墻里的一樣，從磚縫里長出來，跟墻融為一體。
“這……這怎么做到的？”
“因為我的心里什么都沒有。”齊玄風把樹枝***，扔給陳恕，“空，所以快?？?，所以利。利，所以無堅不摧。你的心里裝滿了，所以慢。慢，所以鈍。鈍，所以連墻皮都蹭不掉?！?br>陳恕握著樹枝，看著墻上的洞，手在發(fā)抖?！皫煾?，我能做到嗎？”
“能。但你要先學會空?！?br>“怎么學？”
齊玄風想了想，從懷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扔給他?！斑@是《靜心訣》，打坐用的。每天早晚各一個時辰，什么都別想，就坐著。什么時候你能坐一個時辰什么都不想，什么時候你的心就空了。坐不住就硬坐，腿麻了也別動，腦子里有念頭就掐掉，掐不掉就罵它，罵不走就忽略它?？傊?。”
陳恕翻開小冊子，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講的是如何排除雜念、如何調息、如何入定。字跡潦草，像是喝醉了酒寫的，但每一筆都很有力。
“師父，這跟和尚念經(jīng)有什么區(qū)別？”
“和尚念經(jīng)是為了成佛。你打坐是為了**。別搞混了?！饼R玄風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尚成佛了就不殺生了，你打坐完了還得去砍人。目的不同，方法可以一樣。”
當天晚上，陳恕開始打坐。
他在后院找了一塊平坦的地方，鋪了一塊舊麻布，盤腿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什么都別想。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比登天還難。他閉上眼睛的第一息，腦子里就蹦出了蘇晚棠的臉。她在笑，眼睛彎成月牙，手里拿著那個咬了一口的桂花糕。他把她趕出去。第二息，孫浩的臉又蹦出來了。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陳恕，嘴角掛著那絲似笑非笑的表情。把孫浩趕出去。第三息，老陳頭的臉。他蹲在門檻上抽煙，煙霧在月光下慢慢散開。把老陳頭趕出去。**息，齊玄風的臉。他蹲在院墻上，手里拿著酒壺，笑瞇瞇的。第五息，雪團的臉。它趴在井臺上，金色的眼睛瞇成一條縫，打著呼嚕。第六息，墻上的白點。第七息，斷劍。第八息，蘇晚棠的嫁衣。第九息，孫浩的拳頭。第十息，老陳頭的粥。第十一息，齊玄風的酒。第十二息，雪團的呼嚕聲。
一個時辰里，陳恕腦子里像跑馬燈一樣，轉了成千上萬個念頭。每一個念頭都像一只**，嗡嗡嗡地飛，趕走一只又來一只。他試著像齊玄風說的那樣罵它們——“滾別煩我你誰啊”——但罵完一只，另一只又來了，而且罵的時候本身也是一個念頭。這是一個死循環(huán)。
他睜開眼睛，天已經(jīng)黑了。月亮掛在樹梢上，又大又圓。雪團趴在他腳邊，已經(jīng)睡著了，尾巴卷成一個圈。他坐了一個時辰，腿麻了，腰酸了，脖子僵了，腦子里的念頭一個都沒少。
陳恕嘆了口氣。“一個時辰，一個念頭都沒空下來。連罵念頭本身都成了念頭?！?br>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fā)麻的腿，走到井邊打了一盆水，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也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不少。他看著水盆里自己的倒影，突然想起齊玄風說的話——“你的心是你自己的，不是別人的?！笔前?，心是他自己的。但里面住的人，一個都不是他自己。蘇晚棠、孫浩、老陳頭、齊玄風、雪團——他把所有人都請進了心里，唯獨忘了給自己留個位置。這就像一間客棧，客人住滿了，老板沒地方睡了。
陳恕伸手在倒影上撥了一下，水波蕩漾，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又慢慢聚攏?！皬慕裉炱?，”他對自己說，“你心里只住你自己。別人想住，得交房租。交不起就搬走，不搬就趕人?！?br>雪團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像是在問“房租多少”。
陳恕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你免費。因為你可愛。而且你喝粥，不花錢。”
雪團叫了一聲，像是在說“這還差不多”。
第二天，孫浩換了策略。
他沒有再去找陳恕的麻煩，而是開始頻繁地出現(xiàn)在蘇晚棠面前。他每天下午都去蘇記藥鋪，不是去買藥，是去看蘇晚棠。他穿著最好的衣服，帶著最好的茶葉，坐在藥鋪里跟蘇長河喝茶聊天，一坐就是一個時辰。他說話很得體，不囂張，不跋扈，溫文爾雅得像換了個人。他跟蘇長河聊生意，聊青云城的見聞，聊修真界的趣事。蘇長河被他哄得眉開眼笑，恨不得當場就把女兒嫁過去。
蘇晚棠躲在柜臺后面，低著頭算賬，耳朵卻豎得直直的。她不想聽孫浩說話，但那些話還是往她耳朵里鉆。她越不想聽，聽得越清楚，就像越不想想一個人，越會想起他。
“蘇叔，我爹說了，等晚棠過門，就在青云城給你們買一套宅子。三進的，帶花園，比青山鎮(zhèn)這個大多了。門口還能種兩棵桂花樹，晚棠不是喜歡桂花嗎？”
“哎呀，這怎么好意思？”蘇長河笑得合不攏嘴，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一家人。晚棠的弟弟不是要去青云城讀書嗎？住自己家的宅子，比住客棧方便多了。而且青云城的書院只收本地戶籍的學生，有了宅子就能落戶，落戶了就能上學。一舉兩得。”
蘇晚棠咬著嘴唇，手里的毛筆在賬本上戳了一個墨點。孫浩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她爹最愛聽的。宅子、錢、弟弟的前途——她爹的軟肋，孫浩捏得死死的，一個都不落。而她呢？她有什么？她只有一只草蚱蜢和一支送不出去的木簪。草蚱蜢是草編的，木簪是桃木刻的，加起來不值五個銅板。
孫浩走的時候，特意從蘇晚棠身邊經(jīng)過，停下來，看了她一眼?！巴硖模憬裉齑┑倪@件衣服真好看。淡青色襯你，像春天剛發(fā)芽的柳樹?！?br>蘇晚棠低著頭，沒有說話。她的耳朵紅了，不是害羞，是氣的。她不喜歡孫浩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像是在評價一件商品?！班?，這件品相不錯，包起來。”
孫浩笑了笑，走了。蘇晚棠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正好落在她的腳上。她把自己的腳縮了縮，不想踩在他的影子里。但她縮到哪里，影子就跟到哪里。因為太陽在天上，影子在地上，她無處可逃。
晚上，陳恕繼續(xù)打坐。
今天比昨天好了一些——不是念頭少了，而是他學會了不在乎。念頭來了就來了，不趕，不罵，不跟它走。就像一個客棧老板，客人來了就來了，不歡迎也不驅趕，客人坐一會兒覺得沒意思，自己就走了。
蘇晚棠的臉來了，在他腦子里坐了一會兒，見他不理她，走了。孫浩的臉來了，罵罵咧咧的，見他不回嘴，也覺得沒意思，走了。老陳頭的臉來了，抽著煙，煙霧彌漫了整個腦子，陳恕差點被嗆到，但他忍住了，沒動。老陳頭抽完煙，也走了。
一個時辰后，他睜開眼睛。腦子里的念頭還在，但少了一些。像一間堆滿雜物的房間，終于開始往外搬東西了。搬得不多，但至少開始了。
雪團趴在他腳邊，已經(jīng)睡著了，尾巴卷成一個圈。月光照在它白色的毛上，銀亮銀亮的。
陳恕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fā)麻的腿，走到井邊打了一盆水，洗了把臉。然后他拿起樹枝，走到院墻前。月光下，墻上的白點像天上的星星。他舉起樹枝，刺出了今天的第一劍。劍氣打在墻上，“噗”的一聲，留下一個新的白點。比昨天的深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但他感覺到了。
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種很輕很淡的笑，像風吹過湖面。然后他收起樹枝，轉身走回屋里。雪團迷迷糊糊地跟在他腳后跟，一顛一顛的。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