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書上的字跡已經(jīng)干透了。

我蘸了紅泥，在顧允璋的名字旁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鮮紅指印，斬斷了七年的糾葛。

“田契、鋪子和銀票，我已經(jīng)讓人清點好，送去了你在城南的私宅?！?br>
他長舒一口氣，繼續(xù)替我安排后路。

我將和離書推向他，抬起眼。

“我不要你的錢?！?br>
“和離可以，但我有兩個要求?！?br>
他怔愣著蹙眉：“你說?！?br>
“第一，陪我去幾日后的上元節(jié)燈會。第二，陪我去趟錦繡閣，我要再穿一次大婚時的鳳冠霞帔。”

這是系統(tǒng)提出的前提條件。

只有重走舊路，喚醒最深的羈絆，再親手灌下毒藥，才能徹底切斷姻緣。

顧允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拒絕。

“好。”

他最終點頭，聲音有些沙啞。

上元節(jié)的朱雀大街，花燈如晝。

七年前的今天，也是在這里。

我不小心撞進他懷中，他紅了臉，買了一盞兔子燈塞進我手里，結(jié)結(jié)巴巴地求婚。

“夕霧，我……我心悅你，愿聘你為妻，此生絕不負你！”

如今，同樣的街道，同樣的花燈。

他走在我身側(cè)三尺遠的地方，中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物是人非事事休。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也不知道七年的感情，怎么就成了一場虛妄。

哪怕他親口承認過數(shù)字是造假，我依然無法相信，他真的從未愛過我。

就在我恍神之際，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驚呼。

一輛受驚的馬車沖破人群，徑直朝我的方向撞了過來！

“小心！”

溫熱的大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

下一瞬，我被大力扯進了寬闊的懷抱。

顧允璋將我護在身下，用他自己的身體擋住了車轅。

他抱得那樣緊，似乎不忍我受到半點傷。

這應(yīng)該是本能吧？

本能騙不了人！

我抓緊他的衣襟，頓時紅了眼眶：“允璋……”

他迅速松開手，將我推開。

“你沒事吧？”

我看到他驟變的表情：“你明明……”

“別誤會。”

他打斷我的話，微微側(cè)過身，拂去身上的灰塵。

“無論是誰，我都不會見死不救?！?br>
“婉寧若知道你受了傷，又該自責了。”

“她很擔心你，我見不得她傷心難過。”

又是葉婉寧！

他連救我，都要借著另一個女人的名義來撇清關(guān)系！

錦繡閣。

掌柜捧出了那套繁復(fù)華美的正紅嫁衣。

七年前，顧允璋花重金請江南最好的繡娘，熬了三個月也替我趕制過一套。

我去了內(nèi)室，由侍女服侍著穿上。

層層疊疊的紅綢，壓得我喘不過氣。

等我掀開簾子走出來時，顧允璋正站在窗邊。

聽到動靜，他回過頭。

只一眼，他便同當初那般，眼底溢出驚艷與悵惘。

大紅嫁衣映襯著我的臉，一如當年紅蓋頭被挑開時那般明艷。

我至今還記得，他握著喜秤的手都在抖，眼里是化不開的深情。

而現(xiàn)在，他沉默的望著我。

我分明看到他眼中閃過極力克制的痛楚，痛意幾乎要將他撕裂。

可它只存在了這個瞬間。

他迅速垂下眼簾，掩去了所有的情緒。

“很美。”

他客套地夸贊，語氣像個局外人。

“夕霧，你我夫妻緣盡，惟愿你日后，能覓得良人，歲歲長安?！?br>
他連多看我一眼都不肯。

“嫁衣既然試過了，你的要求我也做完了?！?br>
他轉(zhuǎn)過身，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婉寧想吃桂花糕，去晚了，鋪子該關(guān)門了，我先走了。”

他走得那樣急，生怕她餓著肚子。

我站在錦繡閣里，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忽然就笑了。

明夜子時，便是開天門的時機。

顧允璋，我生平最討厭背叛！

所以，你的命，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