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但沈青梧毫無睡意。

明天，她就要離開這里了。離開這片山，這座老屋，這間充滿奶奶氣息的房間。

沈青梧睜著眼睛，盯著房梁上那處熟悉的裂紋，小時候總幻想裂紋里住著山精，會在夜里出來陪她說話。直到長大，那些天真的想法在慢慢消失。

腦海里像開了閘的溪水，許多舊事爭先恐后涌出來。

1963年的夏天特別熱，知了在桃樹上叫得撕心裂肺。沈青梧記得很清楚，那天她正蹲在院門口曬草藥，忽然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聲。

抬頭，看見幾個穿軍裝的人抬著副擔(dān)架沖進(jìn)院子，汗水濕透了他們的后背。

“龍婆婆！救人！”

奶奶救下了一個叫秦明川的人。他來自哪里，來大山干什么，問什么都說保密。

不過，因為他那身軍裝，還有他救了落水的村民，奶奶救了他。

養(yǎng)傷的半個月，秦明川就住在沈家。

被沈青梧的醫(yī)術(shù)天賦震驚：“小妹妹，你這么小就會醫(yī)了？”

青梧白他一眼：“誰是**妹？叫沈醫(yī)生?！?-

那人一愣，隨即笑的老大聲，他笑起來時眼尾有細(xì)細(xì)的紋路，很溫和：“好，沈醫(yī)生?！?br>
“笑得真傻?！鄙蚯辔嘈÷曕止尽?br>
秦明川傷在肋骨，不能大動，大部分時間都躺在竹椅上，看著沈青梧忙進(jìn)忙出。

“沈醫(yī)生，”他總這樣叫她，“今天又去采什么藥？”

“七葉蓮?！鄙蚯辔喟阎窈t放下，“后山崖壁上發(fā)現(xiàn)的，奶奶說這個有大用?！?br>
“我能看看嗎？”

沈青梧把剛挖出來的植株遞過去，秦明川接過來仔細(xì)看了又看，葉片七片輪生，頂端開著淡綠色的小花。

“長得真特別?！?br>
“湘西的寶貝多著呢?！鄙蚯辔嘤行湴粒澳銈兡莾簺]有吧？”

“不知道?！鼻孛鞔ㄕ\實地?fù)u頭，“就算有，我也不認(rèn)識它們?！?br>
“沈醫(yī)生，你來教我認(rèn)這些，怎么樣？”

“那你拿什么來交換？”

作為交換，秦明川教沈青梧看地圖。

他有一張****，上面標(biāo)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和線條。他教她認(rèn)等高線，認(rèn)圖例，認(rèn)坐標(biāo)。

“你看這里，”他指著地圖上一個點，“這就是云霧村，從地圖上看，只是一個小點?！?br>
沈青梧湊過去。真的，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在地圖上只是一個小小的黑點。周圍那些她爬過無數(shù)次的山，在地圖上也只是幾道彎曲的等高線。

“世界很大?！鼻孛鞔ㄕf，“沈醫(yī)生，你該出去看看?！?br>
“我喜歡云霧村，這里很好，我不想出去?！鄙蚯辔嘧煊?。

“嗯，沈醫(yī)生說的對，云霧村是個很好的地方，”秦明川點頭，“但更多的病人，在更大的地方。更多的知識，也在更大的地方?！?br>
他說起軍區(qū)醫(yī)學(xué)院，說起圖書館里成排的醫(yī)書，說起那些她從沒聽說過的醫(yī)療設(shè)備。

沈青梧聽著，心里有什么東西悄悄動了。

“龍婆婆，有人被蛇咬了，來救人啊?！?br>
村里人七嘴八舌說人銀環(huán)蛇咬傷，抬過來人已經(jīng)昏迷。

奶奶在后山采藥，家里只有沈青梧和養(yǎng)傷的秦明川。

“我去叫奶奶！”沈青梧轉(zhuǎn)身要跑。

“來不及了?！鼻孛鞔ò醋∷?，“你會治嗎？”

沈青梧咬咬牙：“會?！狈叛?、敷藥、針灸，她的手很穩(wěn)，但后背有汗浸濕了衣衫。

秦明川一直旁邊幫忙，需要什么就遞什么，可靠。

等奶奶趕回來時，傷者的呼吸平穩(wěn)。奶奶檢查了傷處，又看了看沈青梧下的針，點點頭：“處理得對?！?br>
沈青梧這才松了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秦明川扶住她。

“小妹妹——沈醫(yī)生，”他改口，眼里有震驚，“你這手法，比我見過的老中醫(yī)還穩(wěn)。”

沈青梧擦擦額頭的汗：“我學(xué)了很多年的好吧。”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扎錯?！?br>
“不會錯。”沈青梧說得篤定，“我認(rèn)穴從沒出過錯?！?br>
秦明川看著她，十三歲的女孩，個子還沒長開，瘦瘦小小的，但剛才拿針救人的樣子，莫名有種老中醫(yī)既視感。

“你膽子太大了，不像個姑娘?！?br>
沈青梧抬眼看他，黑亮的眸子里全是不認(rèn)可：“姑娘該像什么樣？你定的？”

秦明川被問住了，半晌，他笑了笑：“你說得對，姑娘該是什么樣，不該由別人定。”

“哼，你知道就好，我喜歡我自己，你說的我不愛聽?！?br>
“好好好。”

離別的前一夜，月光很好。

秦明川的傷好的差不多了，“阿梧，好好長大，我會寫信給你?！?br>
青梧心里明明很開心，但嘴硬：“找我干嘛？我跟你沒什么話好說的。”

秦明川笑了，笑聲低低的：“那就我說，你聽，或者你隨便寫點什么都行。你們這兒的草藥，山里的趣事，都可以?！?br>
沈青梧別過臉：“隨你。”

但她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紅了。

幸好是晚上，他看不見。

“這個送你。”秦明川只是笑了笑，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本子。

沈青梧接過來，是個軍綠色的筆記本，扉頁上寫著：“贈沈青梧同志——未來的好大夫。秦明川，1963年8月?！?br>
“謝謝你，秦明川?！?br>
秦明川沒有食言。

他走后第一個月，信來了。

厚厚的一封，貼著一張八分錢的郵票。信封上是剛勁有力的鋼筆字：“湘西云霧村 沈青梧同志 收”。

沈青梧拆開信時，信很長，寫了四頁紙。

說他已經(jīng)回家了，說他在北方看到的雪，說他又學(xué)了什么新技能。

隨信寄來的，還有一本《赤腳醫(yī)生手冊》，扉頁上寫著：“給沈醫(yī)生——未來的好大夫?！?br>
沈青梧抱著那本書，在房間里坐了很久。

此后兩年，秦明川每月來信，寄書、寄筆記、寄少見的藥材種子。

他說：“阿梧，你的字寫得越來越好了。”

他說：“阿梧，你將來一定是個好醫(yī)生?！?br>
他說：“阿梧，要好好讀書，不要浪費你的天賦?！?br>
青梧的回信從簡短到逐漸敞開心扉，分享大山里的趣事。

可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信少了呢？

沈青梧在床上翻了個身，盯著窗外的月亮。

是去年秋天？還是冬天？

他大概是忘了她吧。

哎，也好，以后不用再等來信了。

羊城，那里很好吧？

不然為什么他們都不回來了？

奶奶，我聽你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