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夫人今日的舉動,過于熱情,也過于刻意了。
還有那位蘇婉小姐,看似靦腆,可偶爾抬眼打量她時,那目光里藏著的東西,并不簡單。
“這林夫人,葫蘆里賣的什么藥?”穗禾在一旁嘀咕。
沈明瑜沒有回答,只道:“把鐲子收好吧,登記入冊?!?br>
禮下于人,必有所求。
只是這“求”的是什么,暫時還看不分明。
午后,裴知行難得提早回了府,直接來了霽云軒。
沈明瑜正在暖閣里,拿著一個布縫的彩色小球,逗著已經(jīng)能穩(wěn)穩(wěn)坐一會兒的裴朝玩。
孩子伸著小手去夠球,發(fā)出“咯咯”的笑聲。
雖然氣力不足,笑聲細微,卻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裴知行站在門邊,看著這一幕,沒有立刻進去。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欞,灑在沈明瑜淺碧色的衫子上,為她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她側(cè)著臉,眉眼柔和,唇邊帶著一絲真實的笑意。
與平日里那種刻意維持的平靜疏離截然不同。
孩子在她面前,也顯得格外活潑安心。
或許,有些東西,并非刻意為之才能得到最好結果。
他走了進去。
沈明瑜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見是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夫君回來了。”
裴朝看到父親,眨了眨大眼睛,咧開沒牙的小嘴,含糊地“啊”了一聲,伸出手。
裴知行腳步頓了頓,上前,有些生疏地握了握兒子的小手。
孩子的手軟乎乎的,溫熱。
他心中某處,似乎被這微小的觸碰,輕輕撬開了一道縫隙。
“今日林夫人來了?”
他松開手,問道。
“是?!?br>
沈明瑜將布球交給一旁的趙嬤嬤,起身道,“剛走不久。林夫人很是和氣,還送了只鐲子?!?br>
她指了指妝臺。
裴知行目光掃過那翡翠鐲子,眸色微深。
“她說了些什么?”
“多是些家常閑話,問我在府中習慣與否,也問了問家中情況?!?br>
沈明瑜斟酌著道,“還帶了位娘家侄女,蘇婉小姐,說是讓我往后多走動?!?br>
裴知行沉默片刻,道:“林侍郎在戶部,位置關鍵。近來朝中關于江南漕運改制之事,爭論頗多。岳父之前主張審計河道款項,與此也有些關聯(lián)?!?br>
他忽然提到朝政,沈明瑜心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夫君的意思是?”
“林夫人此舉,或許是示好,或許是試探?!?br>
裴知行看著她,目光銳利,“沈家如今處境微妙,你嫁入裴家,在有些人眼中,或許代表了某種風向。
林夫人與你親近,未必是壞事,但你需心中有數(shù),莫要輕易應承什么,也不必刻意疏遠?!?br>
這是在提點她,也是……在某種程度上,將她納入了需要共同應對的局中?
沈明瑜垂下眼睫:“我明白了。我會謹慎行事?!?br>
“嗯?!?裴知行應了一聲,目光又落到榻上的裴朝身上。
孩子正努力想抓住趙嬤嬤手里的布球,小臉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紅。
“朝兒近日如何?”
“好多了,能坐一會兒,也愛笑了?!?br>
說到孩子,沈明瑜語氣自然了些,“太醫(yī)說只要仔細養(yǎng)著,慢慢會跟上來的?!?br>
裴知行看著兒子,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極其細微的一度。
他忽然道:“辛苦你了?!?br>
沈明瑜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應該的?!?br>
又是一陣沉默。
夕陽漸漸沉下山去,暖閣內(nèi)光線暗了下來。趙嬤嬤輕手輕腳地點亮了燈燭。
“過兩日,我要離京一趟。” 裴知行忽然道。
沈明瑜抬眼:“夫君要去何處?去多久?”
“去通州,查驗一批漕糧??靹t七八日,慢則旬月?!?br>
裴知行道,“府中諸事,有祖母和母親。朝兒……就勞你多費心?!?br>
他這是……在交代行蹤?
沈明瑜壓下心頭的異樣,點頭道:“夫君放心,我會照顧好朝哥兒。路上也請多加小心?!?br>
裴知行看著她沉靜的眉眼,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zhuǎn)身離開了暖閣。
沈明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離京?
查驗漕糧?
在這個敏感的時刻?
她隱隱覺得,這趟差事,恐怕也不簡單。
裴知行離京那日,是個陰沉的早晨。
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塊浸了水的臟布,沉沉地壓在人頭頂。
風里帶著濕冷的熱意,卷起庭前的落葉,打著旋兒。
沈明瑜按禮送到了二門。
裴知行只帶了兩三個長隨,輕車簡從。
他今日穿著便于騎**深藍色勁裝,外罩一件玄色披風,更顯得身形挺拔,氣質(zhì)冷峻。
“我走了。”
他翻身上馬,動作干脆利落,居高臨下地看了沈明瑜一眼,“府里……你多留神?!?br>
“是。” 沈明瑜屈膝,“夫君一路順風?!?br>
裴知行不再多言,一扯韁繩,馬兒輕嘶一聲,邁開蹄子,很快便消失在清晨薄霧籠罩的街角。
沈明瑜望著空蕩蕩的巷口,心里也說不上是什么感覺。
他這一走,霽云軒便徹底是她的天下了,似乎更自由些。
可不知為何,這裴府深宅,沒了那道清冷沉默的身影坐鎮(zhèn),仿佛一下子空曠了許多,也讓人更覺得不安。
接下來的幾日,沈明瑜的日子照舊。
去福鶴堂請安,照料裴朝,打理霽云軒瑣事。
裴知行不在,四房那邊似乎也消停了些,連裴以蔓都沒再過來找茬。
林夫人那邊也沒有進一步的動靜。
平靜得有些詭異。
直到第六日午后,沈明瑜剛哄睡了裴朝,靠在榻邊小憩。
穗禾急匆匆地進來,臉色有些發(fā)白,壓低聲音道:“少夫人,不好了!前頭傳來消息,說……說咱們大公子在通州,出事了!”
沈明瑜倏地睜開眼睛,睡意全無。
“出了何事?” 她坐直身體,心猛地一沉。
“具體還不清楚,只聽說通州那邊押運的漕糧出了岔子,好像跟什么庫銀虧空有關,牽扯到了戶部……大公子被……被暫時扣在通州驛館,不許回京!”
穗禾聲音發(fā)顫,“府里已經(jīng)亂了,老夫人聽說后差點暈過去,夫人正在前頭著急呢!”
沈明瑜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通州,漕糧,戶部,庫銀虧空……
這些詞聯(lián)系在一起,再加上林夫人前幾日突兀的拜訪,讓她瞬間嗅到了濃濃的陰謀氣息。
裴知行被扣!
這絕不是意外!
是有人設局?
是針對裴知行,還是針對裴家?
或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沈明瑜猛地想起父親沈弘被申飭,也是因為款項問題!
“**!” 她站起身,聲音冷靜得讓穗禾一怔,“去福鶴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