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異蹤------------------------------------------，熱浪像是被撕開了道口子，驟然淡了許多。黑風(fēng)山的余脈在此處鋪開，漫山遍野的林木郁郁蔥蔥，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濾成細碎的光斑，灑在厚厚的腐葉層上，散發(fā)出潮濕的草木氣息，混著泥土的腥甜，比鎮(zhèn)上的悶熱舒服了不知多少倍。，像只靈活的猴子，時不時撥開擋路的荊棘，或者彎腰摘下顆紅得發(fā)亮的野果，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嘟囔：“甜！你看我沒騙你吧？”，腳步輕快了不少。腳下的路是被人踩出來的小徑，長滿了沒腳踝的青草，踩上去軟綿綿的，帶著露水的涼意。他從小在這附近打轉(zhuǎn)，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后山的瀑布，但每次走進這片林子，還是會覺得新鮮——這里的樹總比鎮(zhèn)上的高，風(fēng)總比鎮(zhèn)上的清，連空氣里都像是藏著無數(shù)秘密，等著人去發(fā)現(xiàn)?！罢f真的，林羽，”張昊嚼著野果，回頭看他，“你真打算一輩子守著你那破木劍？我爹說了，等秋收完，就托人把我送到縣城的雜貨鋪當(dāng)學(xué)徒，好歹能學(xué)門手藝，總比在這山溝里刨食強?！?，輕聲道：“我想試試。試什么？”張昊沒明白，“試能不能用木劍劈開石頭？還是試能不能走出黑風(fēng)山？都想試試。”林羽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王大叔說，外面的世界很大，總得去看看?！?，顯然不相信這些：“外面有啥好的？聽說縣城里的人都壞得很，見了穿得破爛的就翻白眼。再說了，你走了，你爹咋辦？”。。張昊的話像根細針，輕輕刺破了他心里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是啊，他走了，爹怎么辦？娘走得早，爹又當(dāng)?shù)之?dāng)娘，靠著在鐵匠鋪打零工和劈柴賣錢，才把他拉扯大。他身上這件粗布褂子，還是爹去年冬天熬夜織的；他磨劍用的青石，是爹趁著趕集，從縣城的石匠那里討來的邊角料……“算了算了，不說這個了?！睆堦灰娝樕亮讼氯?，連忙打岔，指著前面一片茂密的酸棗林，“你看！我說啥來著，紅得跟瑪瑙似的！”，枝椏上掛滿了紅得發(fā)紫的果子，密密麻麻的，看著就讓人流口水。張昊歡呼一聲，沖過去就開始摘，還不忘回頭喊：“快過來！摘多點，回去給你爹也嘗嘗！”，剛要走過去，忽然聽到左側(cè)的灌木叢里傳來一陣微弱的“窸窸窣窣”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掙扎，還夾雜著細細的嗚咽，不像是野獸的咆哮，倒像是……受傷的小獸在哀鳴。，朝張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張昊正摘得興起，看到他的手勢，愣了一下，隨即也反應(yīng)過來，小心翼翼地貓下腰，壓低聲音問：“咋了？有野獸？”
林羽搖搖頭，豎起耳朵聽了聽。那聲音還在繼續(xù)，斷斷續(xù)續(xù)的，帶著股說不出的可憐勁兒。他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努了努嘴，做了個“去看看”的口型。
兩人躡手躡腳地挪過去，撥開半人高的蕨類植物。那些蕨類的葉子帶著鋸齒，刮在胳膊上有點疼，但兩人都顧不上這些，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只見一片被踩倒的青草窩里，蜷縮著一只還沒長齊角的小鹿。
它的皮毛是淺棕色的，沾了不少泥污和草屑，亂糟糟的，像是剛在泥里打過滾。最顯眼的是它的右后腿，褲管粗的傷口正**地流著血，染紅了周圍的青草，連帶著旁邊一根銹跡斑斑的細鐵鏈，都被浸成了暗紅色。那鐵鏈的另一端，還連著個斷裂的鐵夾子，齒口上掛著幾縷帶血的皮毛，顯然是小鹿掙扎時弄斷的。
小家伙縮在那里，身子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大大的黑眼睛里蓄滿了淚水，眼尾泛紅，看著就讓人心頭發(fā)緊。聽到動靜，它驚恐地抬起頭，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哀鳴，卻因為疼痛，連站起來逃跑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靠近，眼神里充滿了無助。
“乖乖，這是被獵夾子傷了啊。”張昊皺起眉，指著那半截鐵夾子，“看這夾子的樣式，不像是鎮(zhèn)上獵戶用的，倒像是……山匪用的那種?！?br>青石鎮(zhèn)的獵戶都用竹夾子，傷不了這么重，只有黑風(fēng)山里的山匪，才會用這種帶倒刺的鐵夾子，專用來捕獵大獸。
林羽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慢慢蹲下身，盡量放柔了聲音，怕嚇到小家伙：“別怕，我們……我們不是來傷害你的?！?br>小鹿似乎聽懂了他的話，顫抖著往后縮了縮，卻沒有發(fā)出威脅的嘶鳴，只是那雙濕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像是在判斷他的好壞。
林羽看著它腿上不斷滲血的傷口，又看了看日頭——再拖下去，血流多了，怕是真的活不成了。他咬了咬牙，抬頭看向張昊：“我們得帶它回去?！?br>“帶回去？”張昊吃了一驚，“帶回去干啥？你家又不是養(yǎng)鹿的！再說了，它這么沉，我們倆能背動嗎？還有你爹，知道了肯定得罵你！”
“先救它再說?！绷钟饹]再多說，小心地伸出手，指尖剛碰到小鹿的皮毛，就感覺到小家伙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他連忙停住動作，輕聲安慰：“別動，我看看你的腿?！?br>小鹿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不知怎的，竟慢慢放松了些，不再發(fā)抖了。
林羽這才敢仔細查看傷口——傷口不算太深，但被夾子夾得有些血肉模糊，邊緣的皮肉都翻了起來，看著觸目驚心。必須盡快處理，不然感染了就麻煩了。
他脫下身上的粗布外衣，那衣服雖然舊，但還算干凈。他把衣服撕成幾條寬寬的布條，先輕輕按住傷口止血。小鹿疼得“咩”了一聲，卻沒有掙扎，只是用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腕，像是在表達信任。
“來，搭把手?！绷?*蹲下身，讓張昊幫忙把小鹿扶到自己背上。小鹿不算太重，但傷口碰到林羽的后背時，還是疼得它嗚咽了一聲。林羽盡量把身子挺直，不讓傷口受到擠壓，一步一步往鎮(zhèn)上走。
張昊跟在旁邊，一邊幫他撥開擋路的樹枝，一邊嘟囔：“你啊，就是心軟。等會兒你爹要是罵你，我可不管啊……”話雖這么說，手上的動作卻沒停，還時不時托一把小鹿的**，幫林羽減輕點重量。
林羽笑了笑，沒說話。他能感覺到背上的小家伙很乖，只是偶爾因為顛簸疼得輕哼一聲，卻從不亂蹬。陽光透過樹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羽忽然覺得，就算等會兒被爹罵一頓，好像也值了。
回到家時，日頭已經(jīng)偏西，鎮(zhèn)上的炊煙裊裊升起，混著飯菜的香氣，在巷子里彌漫開來。林羽把小鹿輕輕放在院中的竹筐里，那竹筐是娘生前用來裝針線活的，現(xiàn)在空著，正好能當(dāng)小家伙的窩。
他翻出墻角那個舊陶罐——里面裝著曬干的金瘡藥，是去年父親幫李郎中劈柴、挑水，換回來的。褐色的粉末散發(fā)著微苦的草藥味，平時舍不得用，只有家里人受傷了才拿出來一點。
林羽又燒了壺?zé)崴?，用干凈的布蘸著溫水，一點點把小鹿腿上的血污擦干凈。小家伙大概是累壞了，趴在竹筐里，只是睜著眼睛看著他，喉嚨里發(fā)出“呼嚕呼?！钡妮p響，像是在撒嬌。
“很快就好了?！绷钟疠p聲說，小心翼翼地撒上草藥，然后用布條纏好。他的動作很輕，生怕弄疼了小家伙。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吱呀”一聲響，林羽回頭一看，父親林戰(zhàn)背著個工具箱站在那里。
林戰(zhàn)約莫四十多歲，頭發(fā)里已經(jīng)摻了些白絲，臉上刻著風(fēng)霜的痕跡，右手的指關(guān)節(jié)有些變形——那是年輕時在鐵匠鋪打鐵，被火星燙的，后來又反復(fù)用力，落下了病根。他身上的粗布衣服沾了不少鐵屑和油污，顯然是剛從鐵匠鋪回來。
看到林羽蹲在竹筐前，又看到筐里的小鹿，林戰(zhàn)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是啥？”他開口問道，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常年勞累的疲憊。
“爹，是只受傷的小鹿，我從后山撿回來的?！绷钟鹫酒鹕恚行┚o張地解釋，“它被獵夾子夾傷了，我想救它。”
林戰(zhàn)走進來，目光落在那個裝金瘡藥的陶罐上，又看了看小鹿腿上纏著的布條，臉色沉了沉：“家里的藥就剩這些了，你忘了上次你張嬸家的柱子被石頭砸了腳，想借點藥，我都沒舍得給？你倒好，給一只**用?！?br>“可是爹，它快死了?！绷钟鹨Я艘ё齑剑粗赣H的眼睛，“我不能見死不救?！?br>“你這孩子……”林戰(zhàn)嘆了口氣，想說什么，卻看到兒子眼里那股倔強的勁兒，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那時候，他也總愛管閑事，為此吃了不少虧，可到頭來，還是改不了這毛病。
他擺擺手，轉(zhuǎn)身往屋里走：“罷了罷了，隨你吧。只是記住，這世道，心善要看對誰，不然容易吃虧?！?br>林羽看著父親的背影，輕聲道：“我知道了，爹。”
他轉(zhuǎn)過身，繼續(xù)給小鹿整理窩，心里卻松了口氣。他知道，父親雖然嘴上這么說，其實已經(jīng)默許了。
小鹿大概是感受到了氣氛緩和，從竹筐里探出頭，朝林戰(zhàn)的背影看了看，然后又縮回腦袋，用***了舔林羽的手背，**的。
林羽忍不住笑了，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腦袋。夕陽的余暉透過院門照進來，落在他和小鹿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他覺得，今天這趟后山，沒白去。
只是他不知道，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會在不久之后，將他和這個平凡的家，卷入一場連想都不敢想的風(fēng)波里。
接下來的幾天，林羽每天都給小鹿換藥，還偷偷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喂它。小鹿恢復(fù)得很快，沒過五天，就能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走動了，常常跟在林羽身后，用腦袋蹭他的褲腿，像個黏人的小尾巴。
這天傍晚，林羽正在院子里練習(xí)揮劍。他拿著那柄磨得差不多的木劍，按照王大叔說的法子，一遍遍地劈、砍、刺。雖然只是木劍，但他練得很認真，額頭上很快就布滿了汗珠。
小鹿在旁邊蹦蹦跳跳地玩著，時不時用腦袋頂一下他的腿，像是在給他加油。
就在這時，鎮(zhèn)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還夾雜著粗暴的呵斥聲，打破了小鎮(zhèn)的寧靜。
林羽皺了皺眉，停下動作，朝著鎮(zhèn)口的方向望去。只見幾個身穿黑色勁裝的漢子，正順著街道大步走來。他們腰間都挎著彎刀，走路帶風(fēng)，眼神銳利得像鷹隼，掃過路邊的行人時，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兇悍。
“有沒有見過一只受傷的小鹿？”
“褐色皮毛，右后腿有傷，看見了趕緊說！”
他們的聲音粗啞，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路邊的行人都嚇得紛紛避讓，低著頭不敢說話。
林羽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轉(zhuǎn)身，把小鹿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這些人……是來找小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