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將自己關在乾清宮己經三天了。

自那夜從漱芳齋回來，他便再未踏出宮門一步。

奏折堆積如山，他卻無心批閱；太監(jiān)宮女跪了一地，懇求他用膳休息，他也充耳不聞。

整個乾清宮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中，所有侍從都屏息凝神，生怕一點聲響會觸怒這位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帝王。

他坐在龍椅上，手中緊緊攥著那方染血的白帕，那是他的心腹太監(jiān)趁明月彩霞不備，從小燕子遺物中取來的。

帕上的血跡己經變成暗褐色，像一朵凋零的梅花，烙印在他心頭。

“皇上，”吳書來跪在下方，聲音帶著哭腔，“您就進點參湯吧，龍體要緊??！

大清朝不能沒有您……”乾隆緩緩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大清朝……沒有了她，朕要這江山何用？”

吳書來渾身一顫，伏在地上不敢再言。

他從皇上還是寶親王時就跟著伺候，從未見過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

那個民間來的還珠格格，竟在皇上心中占據(jù)了如此重的分量嗎？

殿外，天色陰沉得可怕。

雖是冬日，卻反常地悶熱，烏云低垂，仿佛要壓垮整個紫禁城的飛檐。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永琪呢？”

乾隆忽然問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回皇上，五阿哥他……他自側福晉入門后，便將自己關在景陽宮，聽聞也是水米未進……”吳書來小心翼翼地回答。

乾隆的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而苦澀的弧度。

現(xiàn)在知道痛了？

晚了。

當他最心愛的姑娘在冰冷的漱芳齋咳血時，他在哪里？

當他抱著那具輕得如同羽毛的尸身，感受她生命一點點流逝時，他這個“癡情”的兒子，又在準備迎娶誰？

他知道這不全是永琪的錯。

皇家的婚姻，從來由不得自己做主。

是他，是他這個皇阿瑪，默許了太后的安排，默許了知畫的介入，默許了那些流言蜚語和中傷，一步步將那只快樂的小鳥逼上了絕路。

他是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傳朕旨意，”乾隆的聲音空洞地在殿中回蕩，“還珠格格……以固**主之禮下葬，謚號‘禧敏’。

朕要她的陵寢，面向江南。”

“嗻。”

吳書來領命，心中卻是一驚。

固**主乃是皇后所出之女的品級，皇上此舉，己是逾制，勢必引來朝野非議。

但他不敢多言，此刻的皇上，眼神可怕得能吞噬一切。

旨意傳下，乾隆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絲力氣。

他揮退了所有人，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

夜幕降臨，外面終于起了風，刮得窗欞嗚嗚作響。

突然間，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漆黑的夜空，緊接著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

“轟隆——！”

雷聲過后，并非淅瀝的雨聲，而是簌簌的落雪聲。

吳書來驚慌地跑進來：“皇上！

下、下雪了！

可這天竟打雷了！

冬雷震震，此乃……此乃不祥之兆??！”

乾隆走到窗前，猛地推開窗戶。

刺骨的寒風裹挾著雪花倒灌進來，吹得他龍袍獵獵作響。

果然，漆黑的夜空中，電蛇亂舞，雷聲滾滾，而鵝毛般的雪花卻在這電閃雷鳴中紛紛揚揚地灑落。

“冬雷震震，夏雨雪……”乾隆喃喃自語，忽然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嘲諷，“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哈哈哈哈哈……老天爺，連你也覺得朕可笑嗎？

連你也為她不公，降下這等異象嗎？”

他想起小燕子曾經磕磕絆絆地念詩：“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絕……”那時他只覺她可愛頑皮，如今想來，字字句句都成了穿心利箭。

又一道巨大的閃電劈下，幾乎照亮了整個紫禁城。

在那一瞬間，乾隆仿佛看到漱芳齋的方向，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雪花與電光中對他回眸一笑，那笑容一如初見，明媚而鮮活。

“小燕子……”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幻影。

就在這時，一股鉆心的劇痛猛地從他心口炸開！

那痛楚如此猛烈，瞬間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悶哼一聲，捂住胸口，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向后倒去。

“皇上?。　?br>
吳書來魂飛魄散，一個箭步沖上前，堪堪扶住他軟倒的身體。

乾隆倒在吳書來懷里，視線開始模糊，耳邊是吳書來聲嘶力竭的喊聲：“傳太醫(yī)！

快傳太醫(yī)?。。　?br>
但他的意識卻像斷了線的風箏，飄向了遠方。

他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只覺得靈魂正在抽離，無盡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朕絕不會再讓你受一絲委屈……絕不會再把你讓給任何人……朕要親自護著你，寵著你，把這世間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小燕子……等我……他的意識徹底沉入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恒。

乾隆猛地睜開雙眼！

劇烈的頭痛讓他悶哼出聲，他下意識地撫住額頭。

“皇上？

您醒了？”

一個熟悉而帶著驚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乾隆渾身一震，這聲音……是吳書來？

可他剛才不是……他猛地坐起身，環(huán)顧西周。

這里依然是乾清宮，但……似乎有些不同？

殿內的燭火明亮，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龍涎香，而非方才那冰冷的絕望。

窗外的天色是蒙蒙亮的，沒有雷，沒有雪，只有清晨的寧靜。

而他，正躺在他熟悉的龍榻上，身上蓋著明黃的錦被。

“皇上，您可是夢魘了？”

吳書來關切地湊上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卻并無之前的驚慌失措，“奴才聽見您似乎在夢中囈語……”乾隆死死地盯著吳書來，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這雙手有力，皮膚緊致，并非他記憶中那般帶著一絲蒼老。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觸感也同樣年輕。

一個荒謬而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今夕……是何年何月何日？”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吳書來雖然疑惑，還是恭敬地回答：“回皇上，今兒個是乾隆二十西年，十月初八。

卯時剛過，您該起身準備早朝了?！?br>
乾隆二十西年……十月初八……乾隆的腦子飛速運轉。

他記得這一年！

這是他第一次南巡的前一年！

小燕子……小燕子此時應該還在濟南的大雜院里，尚未遇到紫薇，更未頂替她闖入圍場！

她還沒有死！

她還好好的活著！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沖擊著他的心臟，讓他幾乎要仰天長嘯。

是老天爺聽到了他臨終前的祈禱嗎？

真的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他強壓下幾乎要溢出胸膛的激動，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帝王的鎮(zhèn)定，但眼中那重新燃起的灼灼光芒，卻讓熟悉他的吳書來都感到一絲心驚。

“吳書來?！?br>
“奴才在?！?br>
“傳朕口諭，今日早朝……取消?！?br>
乾隆的聲音沉穩(wěn)，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另外，即刻宣傅恒、紀曉嵐、鄂敏三人養(yǎng)心殿見駕。

要快！”

他等不及了。

既然上天給了他重活一次的機會，他必須爭分奪秒，改變所有錯誤的開端。

第一步，就是要找到她，名正言順地，將她牢牢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那只自由自在的民間小燕子，這一世，朕定要為你筑最溫暖的巢，許你一世無憂，再不讓任何人，將你從朕身邊奪走。

乾隆望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目光堅定如鐵。

新的一天開始了，也是他愛新覺羅·弘歷，全新生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