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錄取通知書

林小禾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爸爸請她吃了頓火鍋。

那是八月最熱的一天，火鍋店里空調(diào)開得很足，但爸爸的額頭上還是全是汗。他坐在對面，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格子短袖，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他用漏勺在紅油鍋里撈了半天，把撈到的毛肚、鴨腸、牛肉片全堆到了林小禾碗里。

“吃，多吃點(diǎn)?！彼f，“考上大學(xué)了，該慶祝?！?br>
林小禾看著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又看了看爸爸面前那碟只有花生米的蘸料。

“爸，你也吃。”

“我吃了，你剛沒看到?！卑职钟謸屏艘黄?，趁林小禾低頭的功夫，迅速塞進(jìn)了自己嘴里。

林小禾假裝沒看到。她太了解爸爸了。這個(gè)男人的胃不好，根本吃不了辣。他點(diǎn)的是紅油鍋底，因?yàn)榱中『虗鄢岳薄Ｋ约耗?？一晚上都在喝冰水，一杯接一杯，辣得嘴唇都紅了，還硬撐著說“好吃”。

吃完飯，爸爸去結(jié)賬。林小禾站在門口，看到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個(gè)塑料袋，一層一層地剝開，里面是一沓皺巴巴的鈔票。五塊的，十塊的，五十的，最大面額是一張一百的。他數(shù)了兩遍，確認(rèn)夠了，才把錢遞給收銀員。

林小禾轉(zhuǎn)過身，假裝在看街上的車流。

回家的路上，爸爸騎著一輛破舊的電動(dòng)車，林小禾坐在后座，抱著他的腰。夏天的風(fēng)吹過來，熱烘烘的，帶著柏油路面被曬化的味道。爸爸的后背很瘦，脊梁骨硌著她的臉。她想說點(diǎn)什么，但風(fēng)太大了，聲音一出口就被吹散了。

她想起小時(shí)候，爸爸的后背是寬厚的、溫暖的。她趴在他背上睡覺，能聽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像一面鼓。那時(shí)候爸爸在工地上搬磚，一天能掙一百二十塊錢。他每次發(fā)了工資，都會帶她去超市，讓她挑一樣零食。她總是挑最便宜的那種，因?yàn)閶寢屨f過“爸爸掙錢不容易”。但爸爸會把她手里的零食放回去，換成她真正想要的那種——通常是巧克力，或者薯片，或者一種草莓味的夾心餅干。

“想吃就買，爸有錢。”他總是這樣說。

后來林小禾長大了，知道爸爸沒有錢。他從工地上摔下來過，腰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