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的晚上------------------------------------------。只有窗戶外頭路燈的光，斜斜地切進(jìn)來一道，正好落在周小雨那張空著的床上。草席是卷起來的，露出底下發(fā)黃的床板。人不在。，背靠著墻，墻是涼的。，已經(jīng)被攥得有些發(fā)軟了，汗?jié)竦某睔饨噶思垙?，摸上去有點黏。她把錢放在床上，一張張展開，撫平那些折痕。動作很慢，像是做這件事需要全部的力氣。撫平一張，就放在旁邊，再撫下一張。三張，一百五十塊。今天賺的。。也可能是停了很久，只是她沒留意。耳朵里嗡嗡的，是白天副導(dǎo)演吼叫的回音，還有那個場務(wù)粗嘎的嗓門：“跑！快跑！后頭爆炸了！表情！表情??！”。黑暗里，那畫面更清楚。塵土，炸點揚起的**煙霧，人群擠著她往前沖，她摔下去，手掌蹭在碎石子地上，**辣的。然后，李副導(dǎo)笑瞇瞇的臉湊過來，碘伏棉簽，還有那句：“晚上七點，醉仙樓。有你的好處?！?。，摸過枕頭邊的手機。屏幕亮起，裂痕橫在數(shù)字上。六點四十七。。，是哪個臺的綜藝，笑聲罐頭一樣，一波接著一波，聒噪得很。她聽著那笑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屏幕的裂縫。裂縫有點割手。，是對面的阿芳翻了個身。阿芳面朝墻躺著，呼吸很輕，幾乎聽不見。但沈昭知道她沒睡著。阿芳今天又沒接到戲，在屋里躺了一天，中午吃了半包泡面，晚上沈昭回來時，看見她正就著熱水瓶里剩下的那點溫水，沖開調(diào)料包喝。阿芳沒說餓，沈昭也沒問。。，拖鞋在地上趿拉出細(xì)微的聲響。她走到窗邊，推開那扇銹跡斑斑的窗戶。夜晚的空氣涌進(jìn)來，帶著點飯菜的油膩味，還有不知哪家飄來的劣質(zhì)香水氣。馬路對面，醉仙樓的招牌亮得晃眼，紅紅綠綠的，映得半條街都跟著浮了一層不真實的光。門口停著幾輛車，黑色的，白色的，在霓虹燈下泛著冷冰冰的亮。，是個男人，有點胖，走路晃晃悠悠，胳膊摟著一個穿短裙的姑娘。姑娘笑著，側(cè)臉在燈光下看不太清，但腰肢扭得很軟。。，換成了廣告，一個尖利的女聲在推銷著什么保健品。沈昭盯著醉仙樓那扇旋轉(zhuǎn)的玻璃門，看著它轉(zhuǎn)進(jìn)去一個人，又轉(zhuǎn)出來一個人。進(jìn)去的多，出來的少。
手心里的傷口又開始一跳一跳地疼。她低頭看，創(chuàng)可貼邊緣已經(jīng)翹起來了，沾了灰，黑黢黢的一圈。她慢慢把創(chuàng)可貼撕下來，傷口露出來，結(jié)了薄薄一層暗紅色的痂，周圍還有點腫。她對著傷口吹了口氣，涼絲絲的，沒什么用。
七點零五。
她轉(zhuǎn)過身，回到床邊坐下。拿起那三張撫平了的五十元，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小的、硬邦邦的方塊，塞進(jìn)枕頭底下。枕頭底下還壓著那張超市小票，237元，和一張李副導(dǎo)給的名片。名片是硬質(zhì)的，邊緣有點鋒利，她摸到過好幾次。
七點十分。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嚇了她一跳。拿起來看，是周小雨的短信，只有兩個字：“到了?！?br>到了。醉仙樓。
沈昭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按熄屏幕。屋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醉仙樓的霓虹光，無聲地流淌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晃動的、曖昧的紅。
她沒動。就坐在那兒，背挺得筆直，像一尊在黑暗里慢慢冷掉的雕塑。
不知道過了多久?？赡馨胄r，也可能一個小時。樓下的電視聲停了，老板娘趿拉著拖鞋走回里屋，啪嗒一聲關(guān)了燈。走廊里最后那盞昏黃的聲控?zé)?，也因為太久沒聲音，暗了下去。整個青旅像是沉進(jìn)了墨里，只有沈昭這扇窗，還漏進(jìn)一點外面的光。
手心里的痂好像不疼了，只是繃得緊。她蜷起手指，又松開。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是高跟鞋，噠，噠，噠，停在門口。鑰匙**鎖孔，轉(zhuǎn)動，門被輕輕推開。
周小雨站在門口，背對著走廊窗外微弱的光，成了一個剪影。她手里拎著個白色的塑料袋，袋子被里面的東西撐得鼓鼓囊囊。
“昭昭？你還沒睡？”周小雨的聲音有點啞，帶著點不自然的輕快。
“沒?！鄙蛘颜f。
周小雨走進(jìn)來，反手帶上門。沒開燈，就著窗外那點光，走到自己床邊，把塑料袋放在床頭的小柜子上。塑料摩擦的聲音，窸窸窣窣的。
“怎么不開燈？”周小雨問，但也沒去按開關(guān)。
“省電?！鄙蛘颜f。青旅的電費是包在房費里的，其實不用省。
周小雨“哦”了一聲，在床邊坐下，開始脫鞋。高跟鞋，她平時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場合”才穿。鞋跟有點高，她脫得有點費力，最后是抓著鞋幫硬拽下來的，扔在地上，發(fā)出悶悶的兩聲。
“吃了沒？”周小雨又問，語氣還是那種刻意的、試圖輕松的調(diào)子。
“吃了?！鄙蛘颜f。其實沒吃，不餓。
“我給你帶了點?！敝苄∮晟焓秩蚰莻€塑料袋，塑料袋發(fā)出更大的嘩啦聲。“醉仙樓的，菜可多了，都沒怎么動。有蝦仁，還有牛肉……我給你拿了點?！?br>她摸索著從袋子里拿出一個一次性飯盒，又拿出一個，遞過來?！斑?，還熱乎著?！?br>沈昭沒接。屋里暗，但她能看清周小雨遞過來的手，還有她脖子上，在衣領(lǐng)邊緣，那塊不太明顯的、暗紅色的痕跡。不像是撞的。
周小雨的手在半空停了停，又往前送了送。“拿著呀，可好吃了，你不吃明天就壞了?！?br>沈昭這才伸手接過。飯盒是溫的，沉甸甸的。蓋子蓋得不嚴(yán)，縫隙里透出點油腥氣。
“你不吃點？”沈昭問。
“我吃過了，飽著呢?！敝苄∮暾f著，還拍了拍肚子，然后站起來，開始脫外套。是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她也只有這一件像樣的外套?！敖裉炜烧媸恰蛔雷硬?，都沒怎么動筷子，光喝酒了?！?br>她把開衫掛到床頭的簡易衣架上，動作有點大，衣架晃了晃。
“是嗎?！鄙蛘颜f，打開了飯盒蓋子。一股更濃的混合菜味沖出來，確實有蝦仁，炒得油亮亮的，混在青豆和胡蘿卜丁里。牛肉是黑椒牛柳，也不少。米飯被菜汁浸透了一角，變成了醬色。這些菜，她和周小雨平時在沙縣小吃，是看都不敢多看的。
“是啊，李副導(dǎo)，還有那個張導(dǎo)，王制片……可多人了?！敝苄∮曜卮采?，語氣里帶著點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想要炫耀什么的意味，“張導(dǎo)還夸我，說我有靈氣，是塊料子?！?br>沈昭用一次性筷子，夾起一顆蝦仁，放進(jìn)嘴里。蝦仁是涼的，但還殘留著一點鍋氣，裹著薄薄的芡，口感是彈的。很鮮，和她吃過的、用面粉裹出來的蝦仁味道不一樣。
“嗯?！鄙蛘褢?yīng)了一聲，慢慢嚼著。
“那個網(wǎng)劇，張導(dǎo)就是監(jiān)制，紅姐說了，女四號，戲份不少，有臺詞，好幾場呢?！敝苄∮昀^續(xù)說，聲音在黑暗里顯得有些飄，“一天八百，要是演得好，后面還能加。”
沈昭又夾了一塊牛肉。牛肉炒得有點老，但黑椒味很沖，是她沒吃過的味道。她把牛肉和著米飯一起吃下去。米飯也是涼的，硬硬的，混著油膩的湯汁，堵在喉嚨口，有點咽不下去。
“那挺好?！彼f，聲音有點悶。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沈昭很慢的、咀嚼的聲音，和周小雨略微有點急促的呼吸聲。窗外遠(yuǎn)遠(yuǎn)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又由近及遠(yuǎn)。
“昭昭?！敝苄∮旰鋈唤辛怂宦?。
沈昭停下筷子。“嗯？”
“那個……”周小雨頓了頓，似乎在猶豫，“李副導(dǎo)……今天也請你了吧？”
沈昭沒說話，又夾起一顆蝦仁。
“他那人……就那樣?！敝苄∮甑穆曇舻拖氯?，語速快了點，像是要解釋什么，又像是要說服自己，“其實也沒什么，就是吃吃飯，喝喝酒，說說話。這個圈子，不都這樣嘛。人家給你機會，你總得……表示表示。”
沈昭把蝦仁咽下去。喉嚨有點干，發(fā)緊。
“嗯?！彼€是只應(yīng)了一個字。
“你……你沒去，是吧？”周小雨問，聲音更低了，還帶著點試探。
“沒去。”沈昭說，放下筷子，蓋上了飯盒蓋子。吃不下去了。
周小雨似乎松了口氣，又似乎有點別的什么情緒?！安蝗ヒ埠谩欠N場合，是挺沒意思的，光喝酒了，我都喝得頭暈?！彼f著，抬手摸了摸脖子，正好摸到那塊紅印附近，手指頓了頓，又放下來。
“你脖子怎么了？”沈昭問，聲音很平靜。
“?。俊敝苄∮晗袷潜粻C了一下，手下意識地捂住那塊皮膚，“沒、沒什么，不小心……撞了一下，在門框上。喝多了，沒看清?！?br>“哦?！鄙蛘褯]再追問。她把飯盒蓋好，放到自己床頭?！拔页燥柫?，剩下的明天吃。謝謝。”
“謝什么，咱們之間還客氣?！敝苄∮晷α诵Γβ曈悬c干。她站起來，“我去洗個臉，一身酒氣。”
她趿拉著拖鞋，拉開門出去了。走廊的聲控?zé)魬?yīng)聲亮起，昏黃的光從門縫里漏進(jìn)來一道，又隨著關(guān)門暗下去。腳步聲朝著公共洗手間的方向去了。
沈昭坐在黑暗里，聽著那腳步聲遠(yuǎn)去，消失。然后，是隱約的水龍頭放水的聲音。
她重新躺下，面朝著墻壁。墻壁上那些刻痕，在極暗的光線下，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凹影。她伸出手指，沿著那道最深的、寫著“媽，我對不起你”的刻痕，慢慢描摹。木刺有點扎手。
水聲停了。腳步聲回來。門被推開，又被關(guān)上。周小雨帶著一身濕漉漉的水汽和廉價香皂的味道，摸黑回到自己床上。草席被壓得吱呀響了一聲。
“昭昭，睡了嗎？”她小聲問。
“沒?！?br>“哦?！敝苄∮攴藗€身，面對著沈昭的方向，雖然彼此都看不見?！澳莻€網(wǎng)劇……下個星期就進(jìn)組了。紅姐讓我這兩天好好看看劇本，揣摩揣摩人物。”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虛浮的、憧憬般的快樂，“你說，我能行嗎？”
沈昭看著黑暗里墻壁上那一片虛無?！澳隳苄??！?br>“真的？”周小雨像是被鼓勵了，聲音亮了一點，“我也覺得我能行。不就是演戲嘛，誰還不會演了。紅姐說我長得有觀眾緣，張導(dǎo)也說我有靈氣……”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說那個網(wǎng)劇是什么題材，她演的角色是什么性格，有多少場戲，可能會在哪里播。她說得有點亂，但興致很高。
沈昭靜靜地聽著，沒打斷她。直到周小雨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酒意和興奮后的疲憊，變成了含糊的嘟囔，最后只剩下均勻的、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
沈昭輕輕吐出一口氣，翻了個身，平躺著，看著天花板上那片更深的黑暗。
枕頭底下，那三張折成方塊的五十元，和那張硬質(zhì)的名片，硌著她的后腦勺，存在感鮮明。
窗外的醉仙樓，霓虹大概還亮著。
第二天一早，沈昭是被周小雨的****吵醒的。不是鬧鐘，是來電鈴聲，一首甜得發(fā)膩的網(wǎng)絡(luò)情歌，在清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周小雨“嗯嗯啊啊”地應(yīng)了幾聲，聲音還帶著濃重的睡意，然后突然拔高：“什么？……怎么會？……不是都說好了嗎？……張導(dǎo)他……”
沈昭睜開眼。天剛蒙蒙亮，青灰色的光線從沒拉嚴(yán)的窗簾縫隙里擠進(jìn)來。她看見周小雨坐了起來，頭發(fā)亂糟糟地披在肩上，握著手機，臉色在晨光里顯得有點發(fā)白。
“紅姐，這……這怎么能說變就變呢？我……我都準(zhǔn)備好了……”周小雨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但又在極力壓抑著，“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可是……”
電話那頭，紅姐的聲音聽不清，只能聽到一陣急促的、略顯尖利的話語聲。
周小雨不說話了，只是聽著，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迅速地紅了起來。她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攥著被單，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行……我知道了……嗯……謝謝紅姐。”最后，她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了這幾個字，然后猛地按斷了電話。
手機被她扔在床上，彈了一下，落在草席上。
房間里一片死寂。只有周小雨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和她極力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憋出來的、破碎的抽氣聲。
沈昭也坐了起來，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周小雨低著頭，肩膀開始微微發(fā)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猛地抬手，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jīng)用力扯出了一個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沒……沒事?！彼龑ι蛘颜f，聲音啞得厲害，“紅姐說……那個網(wǎng)劇的女四號，導(dǎo)演覺得……不太合適，定了別人了?！?br>沈昭沉默著。
“其實……也沒啥?！敝苄∮晡宋亲?，繼續(xù)用那種故作輕松的語氣說，但每個字都像在碎玻璃上滾過，“本來也輪不到我，是吧？我就是個跑群演的，哪能一下子演女四號……是我自己想多了。”
她說著，掀開被子下床，趿拉上拖鞋，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窗簾。更多的、灰白的光涌進(jìn)來，照亮她半邊臉，能看清眼皮是腫的。
“沒事，真的。”她背對著沈昭，又說了一遍，不知道是在對沈昭說，還是在對自己說，“我再接別的戲就是了。**那兒……李副導(dǎo)那兒……總能接到的?！?br>沈昭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晨光勾勒出她睡衣下清晰的肩胛骨形狀。那件睡衣洗得發(fā)白了，領(lǐng)口有點松垮。
“嗯?！鄙蛘褢?yīng)了一聲，也下了床，開始收拾自己那床單薄的被子。
兩人都沒再提昨晚醉仙樓的飯，沒提那盒剩菜，也沒提周小雨脖子上那塊已經(jīng)淡了些、但仔細(xì)看依然能分辨出來的紅印。
就好像，那一切都沒發(fā)生過。
上午，沈昭跟著周小雨去辦群演證。
**的地方不在影視城附近，而是繞到了后頭一片老舊的居民區(qū)。巷子很窄，兩邊是灰撲撲的樓房，墻皮剝落，露出里面暗紅色的磚。地上污水橫流，空氣里一股復(fù)雜的味道，像是飯菜餿了，又混雜著公廁的氨氣味。
周小雨走在前面，腳步有點快，似乎想盡快離開這片地方。她熟門熟路地拐進(jìn)一個單元門，樓道里沒燈，黑黢黢的，只有每層樓拐角處那個小小的、布滿蛛網(wǎng)的窗戶透進(jìn)一點光。樓梯扶手上積著厚厚的灰，摸一下，指尖就黑了。
上到四樓，周小雨停下，敲了敲左邊那扇銹跡斑斑的防盜門。鐵門發(fā)出沉悶的、哐哐的響聲。
過了好一會兒，里面?zhèn)鱽硖?*踏的拖鞋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只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她們。“誰？”
“是我，小雨。”周小雨趕緊說，臉上堆起笑，“帶個姐妹來**。”
門又開大了點，一個穿著汗衫短褲、趿拉著人字拖的中年男人出現(xiàn)在門口。他大概四十多歲，頭發(fā)油膩膩地貼在腦門上，肚子挺著，嘴里叼著根牙簽。他先看了看周小雨，目光在她臉上身上掃了一圈，然后才移到沈昭身上，那目光像帶著鉤子，從沈昭的臉，慢慢滑到脖子，再到胸前，停頓了一下，又往下，最后回到臉上。
“進(jìn)來吧?！蹦腥藗?cè)過身，讓出條道，一股濃重的煙味和汗味混合著涌出來。
屋里很亂，幾乎沒什么下腳的地方?？蛷d堆滿了紙箱和雜物，一張油膩的折疊桌上放著幾個泡面桶，湯汁都凝固了。電視機開著，聲音很大，在播一個吵吵鬧鬧的購物節(jié)目。男人走到桌子后面，在一堆雜物里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硬紙板文件夾，打開，里面是厚厚一沓***復(fù)印件和照片。
“錢帶了？”男人頭也不抬地問。
“帶了帶了?！敝苄∮陱目诖锾统鰞蓮堃话俸鸵粡埼迨f過去。那是昨天沈昭給她的***。
男人接過，對著窗戶光看了看水印，用手指搓了搓，然后才塞進(jìn)自己褲兜。他又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皺巴巴的表格和一支筆，遞給沈昭?！疤钜幌隆Ｐ彰?，年齡，***號，****。照片帶了沒？”
沈昭從自己隨身帶著的舊錢包里，摸出一張一寸照片。是來之前在家那邊照相館照的，藍(lán)底，她扎著馬尾，面無表情，眼神有點木。
男人接過照片，瞥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沈昭本人，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發(fā)黃的牙。“本人比照片俏。”他把照片隨手扔在桌上，又盯著沈昭看了幾秒，慢悠悠地說，“你這條件，當(dāng)群演可惜了。跑一天累死累活，也就幾十百把塊，還要看人臉色?！?br>沈昭沒接話，低頭填表。表格很簡陋，就是一張A4紙，上面印著些歪歪扭扭的格子。
“我跟你說，小姑娘，”男人靠在椅背上，晃著腳，人字拖拍打著水泥地面，發(fā)出啪嗒啪嗒的響聲，“我認(rèn)識幾個副導(dǎo)，正兒八經(jīng)拍戲的，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組。他們那兒缺有靈氣的特約，臺詞多，鏡頭也多，一天少說這個數(shù)?！彼斐鋈种福瘟嘶?。
三百。比群演多，但比李副導(dǎo)許諾的五百少，更比紅姐說的八百少。
沈昭填完了表，推過去。
男人拿起來，瞇著眼看了看。“沈昭……十九，江城人?！彼钪?，然后抬頭，又上下打量沈昭一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罢嫦胭嶅X，想出頭，光有這張臉不行，還得會來事兒。這橫店啊，最不缺的就是長得好看的姑娘?！?br>他把表格折了折，和沈昭的照片一起，隨手塞進(jìn)旁邊一個塑料袋里?！靶辛?，三天以后來拿證。記住，別跟人說是在我這兒辦的，出了事我可不認(rèn)?！?br>“謝謝黃哥?！敝苄∮贲s緊說，拉了拉沈昭的袖子。
沈昭跟著說了聲“謝謝”，聲音很輕。
男人擺擺手，意思是可以走了。他的目光還粘在沈昭背上，直到她們走出門，下到樓梯轉(zhuǎn)角，還能感覺到那目光似的。
走出樓道，重新見到外面雖然也灰蒙蒙、但至少開闊些的天光，周小雨才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嚇?biāo)牢伊?，這地方，每次來都瘆得慌?！?br>沈昭沒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想盡快離開這片居民區(qū)，離開那股混合著煙味、汗味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目光的空氣。
走到巷子口，周小雨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走到旁邊去接。聲音壓得很低，但沈昭還是隱約聽到幾句：“……媽，我真沒有……我上個月才給家里打了一千……弟弟的補習(xí)費……我知道貴，可是……”
沈昭停下來，站在路邊一棵葉子蔫了吧唧的槐樹下，等她。樹下有個垃圾桶，滿了，散發(fā)出酸腐的氣味。幾只**嗡嗡地繞著飛。
周小雨的聲音越來越急，帶著哭腔，但又強壓著：“……我在想辦法……真的……你別逼我……好，好，我想辦法……下星期，下星期一定……”
她掛了電話，低著頭，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著，大概是在刪通話記錄，或者只是在無意識地滑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zhuǎn)過身，朝沈昭走過來。眼睛更紅了，但臉上又努力擠出笑。
“家里有點事?！彼喍痰卣f，不愿多談。
沈昭點點頭，也沒問。
兩人默默地往回走。穿過幾條街，走到稍微繁華點的地方，路邊的店鋪多了起來，人也多了。有游客，有穿著戲服趕路的群演，也有穿著干凈體面、看起來像劇組工作人員的人。
路過一家沙縣小吃，玻璃門上貼著“空調(diào)開放”的紅字。周小雨停下腳步，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零錢，數(shù)了數(shù)，大概十幾塊。
“昭昭，我請你吃蒸餃吧?！彼f，聲音還有點啞，但語氣已經(jīng)調(diào)整過來了，帶著點故作的高興，“上次你請我，這次我請你?！?br>沈昭看了看她手里的零錢，又看了看她故作輕松的臉。“不用，回去吃泡面吧。”
“哎呀，泡面都吃膩了。就吃蒸餃，我饞了。”周小雨不由分說，拉著沈昭就往里走。
店里人不多，就一對小情侶坐在角落。她們找了張靠門口的桌子坐下，塑料椅子有點油乎乎的。周小雨很豪氣地對老板娘喊：“老板娘，一份蒸餃，兩碗紫菜湯！”
“好嘞！”老板娘在里頭應(yīng)了一聲。
蒸餃很快端上來，還是八塊錢一份，十二個，躺在小小的蒸籠里，冒著熱氣。紫菜湯是用一次性碗裝的，上面飄著幾點油星和零星的紫菜蛋花。
周小雨把蒸籠推到沈昭面前?！翱斐?，趁熱?！?br>沈昭夾起一個，咬了一口。是熟悉的味道，豬肉大蔥餡，有點油膩，但熱氣騰騰的，一下子讓空落落的胃有了著落。
周小雨也夾了一個，卻沒立刻吃，拿在手里，看著蒸餃上細(xì)細(xì)的褶子，忽然低聲說：“昭昭，那個黃哥……他的話，你別往心里去。他就那樣，嘴上沒個把門的，見誰都那么說?！?br>沈昭“嗯”了一聲，慢慢嚼著。
“橫店是……是不好混。”周小雨咬了一口蒸餃，聲音含混，“但也不全是那樣。也有好好拍戲的劇組，也有憑本事上去的人……阿芳不也接到有詞兒的戲了嗎？雖然就幾句……但也是憑本事，對吧？”
沈昭抬眼看了看她。周小雨說這話時，眼神有點飄忽，不敢看她，只是盯著蒸籠。
“嗯?！鄙蛘延謶?yīng)了一聲。
“就是嘛?！敝苄∮晗袷堑玫搅斯膭?，聲音大了點，“咱們好好演戲，總能出頭的。那個網(wǎng)劇……沒了就沒了，以后還有機會。紅姐也說了，有合適的再找我?！?br>沈昭沒說話，夾起第二個蒸餃。豬肉的油膩感在嘴里泛開，混著紫菜湯淡淡的咸味。
“昭昭?！敝苄∮旰鋈环畔驴曜樱粗?，眼神認(rèn)真起來，“那個李副導(dǎo)……要是再找你，你……你去嗎？”
沈昭夾著蒸餃的手頓了頓。蒸餃的油汁滴了一滴在桌上，很快暈開一小塊油漬。
“不知道。”她說，然后把蒸餃放進(jìn)嘴里。
周小雨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后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碗里所剩無幾的紫菜?！捌鋵崱ヒ幌?，也沒什么。就是吃個飯，說說話。李副導(dǎo)在圈里，也算有點人脈的……說不定，真能幫上忙?！?br>沈昭慢慢嚼著，沒接話。
“我就是……隨便說說?！敝苄∮甑穆曇粲值拖氯ィ瑤е环N自我說服般的虛弱，“你自己看。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
兩人沉默地吃完了剩下的蒸餃。周小雨喝光了碗里的湯，連最后一點紫菜碎也撈起來吃了。然后她叫老板娘結(jié)賬，從那一把零錢里數(shù)出十塊錢，遞給老板娘。老板娘找了兩個鋼镚，叮當(dāng)一聲扔在桌上。
走出沙縣小吃，太陽已經(jīng)升得老高了，明晃晃地照著街道，熱氣蒸騰起來。周小雨瞇著眼看了看天，說：“回去吧，下午我再去**那兒轉(zhuǎn)轉(zhuǎn)，看有沒有活?！?br>“嗯。”
兩人往回走。路過一個ATM機，沈昭停下來?！暗任乙幌?。”
她走過去，從貼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張***，***。機器嗡嗡響了一陣，屏幕亮起。她輸入密碼，查詢余額。
數(shù)字跳出來：312.00。
她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幾秒。昨天的一百五，加上之前剩下的一點。**交了***，還剩六十二。房租一天六十，明天就得交。
她退卡，拔出，把卡重新塞回口袋?？ㄟ吘売悬c硬，硌著皮膚。
周小雨在路邊等她，沒問什么，只是說：“走吧。”
回到青旅，還沒上樓，就聽見走廊里傳來老板娘尖利的聲音，還有阿芳低低的、帶著哭腔的辯解。
“……都欠三天了！當(dāng)我這是慈善堂??？今天再不交，收拾東西走人！”
“老板娘，再寬限一天，就一天……我今天肯定能接到戲，接到戲馬上交……”是阿芳的聲音，又急又慌。
“昨天你也是這么說的！我告訴你，我這兒不是救濟(jì)站！沒錢就滾蛋，睡大街去！別在這兒占著**不**！”
沈昭和周小雨對視一眼，快步上樓。只見308房間門口，老板娘正叉著腰，指著阿芳的鼻子罵。阿芳穿著那身洗得發(fā)白的戲服——一件農(nóng)村婦女的碎花褂子，大概又是去哪個組等戲了——低著頭，頭發(fā)凌亂，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
“老板娘。”沈昭叫了一聲。
老板娘轉(zhuǎn)過頭，看見她們，臉色稍微緩了緩，但語氣還是沖的：“你們回來了正好！看看她，欠了三天房租了！今天再不交，你們也別替她求情，沒用！”
阿芳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睛腫得像桃子。她看見沈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只是更兇地抽泣起來。
“老板娘，她今天肯定能交上，再寬限半天，行嗎？”周小雨賠著笑臉說。
“寬限？我都寬限三天了！”老板娘揮著手，“我這兒是小本生意，不是開善堂的！你們一個個的，當(dāng)我不知道？跑到橫店來，做著明星夢，錢沒掙著，倒學(xué)會賴賬了！我告訴你們，今天下午五點之前，交不出錢，連人帶東西，給我扔出去！”
她說完，狠狠瞪了阿芳一眼，又掃了沈昭和周小雨一眼，踩著拖鞋，噠噠噠地下樓去了，嘴里還嘟囔著：“晦氣！”
走廊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阿芳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聲。
沈昭走過去，推開308的門。屋里還是老樣子，阿芳的床鋪亂糟糟的，被子沒疊，幾件衣服散在床上。地上放著一個破舊的塑料盆，盆里泡著兩件衣服，水已經(jīng)渾了。
周小雨嘆了口氣，也走進(jìn)來，關(guān)上門，把老板**罵聲隔在外面。
阿芳還站在門口，沒進(jìn)來，只是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昭走到自己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硬邦邦的、折成方塊的五十元。那是她僅剩的、能動的錢。另外的十塊零錢，是要用來吃飯的。
她拿著那張五十元，走到門口，塞到阿芳手里。
阿芳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手，錢掉在地上。
“不……我不能要你的錢……”她搖著頭，眼淚甩出來，“你自己也……”
“拿著?！鄙蛘褟澭鼡炱疱X，重新塞到她手里，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先交房租?！?br>阿芳的手在抖，攥著那張五十元，攥得緊緊的，指節(jié)都發(fā)了白。她看著沈昭，眼淚流得更兇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才哽咽著說：“我……我下個月……發(fā)了工錢……一定還你……”
“嗯?！鄙蛘褢?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回了屋。
周小雨看看沈昭，又看看阿芳，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也走回自己床邊坐下。
阿芳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挪進(jìn)來，走到自己床邊，坐下，還是低著頭，看著手里那張皺巴巴的五十元。然后，她拉開枕頭套——她的枕頭沒有枕套，只是一個用舊衣服裹著的布包——從里面摸出幾張零錢，有一塊的，五塊的，還有幾個鋼镚。她把那些錢和沈昭給她的五十元放在一起，仔細(xì)地數(shù)。數(shù)了一遍，又?jǐn)?shù)一遍。
最后，她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但眼神里多了點光?！皦颉瓑蛄恕畨K，正好……”她站起來，握著那把零錢和那張五十元，匆匆忙忙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沈昭一眼，那眼神很復(fù)雜，有感激，有羞愧，也有一種走投無路下的卑微。
“沈昭……謝謝?！彼f完，就拉開門，快步下樓去了，大概是去交房租了。
門重新關(guān)上。屋里只剩下沈昭和周小雨。
周小雨看著沈昭，欲言又止。
沈昭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樓下，阿芳正小跑著沖向老板**房間，手里緊緊攥著那把零錢。
“你……就五十了吧？”周小雨終于開口，聲音輕輕的，“給她了，你怎么辦？”
沈昭沒回頭?！懊魈煸僬f?！?br>“明天……”周小雨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明天，沈昭也沒錢了。房租，還有養(yǎng)母的藥。
沈昭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阿芳已經(jīng)進(jìn)了老板**房間，看不見了。只有那扇門關(guān)著，里面隱約還有說話聲傳來，但聽不清說什么。
下午，周小雨真的去了**那兒。沈昭沒去，她就在屋里躺著。草席還是濕漉漉的，躺上去，背上一片涼意。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好像比昨天又長了一點。
她睜著眼，看著那道裂縫，腦子里空空的。偶爾閃過一些畫面：李副導(dǎo)笑瞇瞇的臉，醉仙樓的紅綠燈光，周小雨脖子上的紅印，黃哥那雙渾濁的、帶著鉤子的眼睛，還有那張***上，312.00的數(shù)字。
手機就在枕頭邊，她伸手就能摸到。還有那張名片，硬硬的，硌在枕頭底下。
她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壁上，“媽，我對不起你”那幾個字，在昏暗的光線里，像某種烙印。
傍晚的時候，周小雨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說今天沒戲，明天可能有，但也不一定?！彼箽獾卣f，一**坐在床上，床板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他還問我，考慮得怎么樣。說跟組丫鬟雖然錢不多，但穩(wěn)定，還管飯……”
“你怎么說？”沈昭坐起來。
“我能怎么說？我說再想想?！敝苄∮隉┰甑刈チ俗ヮ^發(fā)，“昭昭，我有點……撐不住了。我媽今天又打電話，說我弟的補習(xí)費，下星期必須交……五百塊。我上哪兒去弄五百塊？”
沈昭沉默。她自己口袋里，只剩十塊錢了。
“阿芳今天……接到戲了嗎？”她問。
周小雨搖搖頭?！安恢?，沒見她回來。可能還在哪個組等著吧。她也是……唉?！?br>兩人都不再說話。屋里悶熱，電扇有氣無力地轉(zhuǎn)著，吹出來的風(fēng)也是熱的。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又到了晚飯時間，樓下不知哪家傳來炒菜的滋啦聲和油煙味。
沈昭下了床，拿起那個空了的礦泉水瓶，去走廊盡頭的公共水龍頭接水。水很小，滴滴答答的，接滿一瓶要好久。她靠著斑駁的墻壁，聽著那單調(diào)的水滴聲，看著走廊盡頭那扇臟乎乎的窗戶。窗外，是隔壁樓灰色的墻壁，離得很近，幾乎伸手就能碰到。
接滿水，她回到房間。周小雨已經(jīng)躺下了，面朝著墻，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只是在發(fā)呆。
沈昭喝了口水，水是溫的，帶著點鐵銹味。她把瓶子放下，也重新躺下。
手機在枕頭下震動了一下。她摸出來看。
是養(yǎng)母的短信。
“昭昭，媽今天自己去醫(yī)院復(fù)查了，醫(yī)生又說要加一種藥，配合著吃效果好。就是有點貴，一個月得多兩百。不過你別急，媽先找親戚借點，你顧好自己就行，別太省，多吃點有營養(yǎng)的?！?br>沈昭盯著屏幕。屏幕的裂縫，正好從“借點”兩個字中間橫過去，把那個“借”字，劈成了兩半。
她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然后她按亮屏幕，開始打字。手指在冰冷的、有裂縫的玻璃上移動。
“媽，不用借。錢我明天打給你。新藥必須吃，別停?！?br>她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在這里很好，戲多，錢夠用。你放心。”
發(fā)送。
幾乎是立刻，短信回過來了。
“哎，好，好。媽聽你的。你自己一定要注意身體，別太累。媽等你回來?！?br>沈昭沒再回。她關(guān)掉手機，塞回枕頭底下。
枕頭底下，那張名片，硌得她后腦勺有點疼。她把它摸出來，捏在手里。硬質(zhì)的卡片，邊緣有點鋒利。房間里很暗，只能看清一個模糊的輪廓。但李副導(dǎo)那張笑瞇瞇的臉，還有那句“晚上七點，醉仙樓”，卻異常清晰地浮現(xiàn)在黑暗里。
名片的一角，已經(jīng)被她捏得有些發(fā)軟、卷邊了。
她捏著它，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卷起的邊角，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遠(yuǎn)處的影視城方向，又有隱約的打板聲和導(dǎo)演的吼叫聲傳來，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又有夜戲開拍了。
周小雨的呼吸聲變得均勻綿長，像是睡著了。
沈昭還睜著眼，看著頭頂那片深邃的、沒有盡頭的黑暗。手里那張硬硬的名片，被她的體溫，焐得微微發(fā)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