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 章 再次的擦肩------------------------------------------，像一只被擰緊了發(fā)條的鐘，每一天都在同一個軌道上機械地運轉(zhuǎn)。早上六點半起床，七點十分到校，早自習(xí)，四節(jié)課，午休，三節(jié)課，晚自習(xí)，九點半回家。日復(fù)一日，周而復(fù)始，像一條被設(shè)定好程序的流水線。（7）班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面上堆著小山一樣的復(fù)習(xí)資料，只有中間露出一小塊可以寫字的地方。語文課本下面壓著數(shù)學(xué)卷子，數(shù)學(xué)卷子旁邊摞著英語筆記，英語筆記上面蓋著一本翻開的地理圖冊。她每天在這座紙山里面刨來刨去，找她需要的那一本，找不到了就直接從底下抽，然后看著整座山搖搖欲墜地晃兩下，再若無其事地穩(wěn)住。，眉頭微微蹙著，那副認(rèn)真的模樣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班主任老周有一次從窗外經(jīng)過，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轉(zhuǎn)頭對旁邊的數(shù)學(xué)老師說：“你看林念晚，做題做得跟個小學(xué)生似的?！睌?shù)學(xué)老師笑了笑，說：“但是她正確率高啊。距離高考還有276天”，那串?dāng)?shù)字每天都會被值日生擦掉重寫，一天比一天小。林念晚每次抬頭看到那個數(shù)字，心里都會微微地緊一下，像有一根無形的線在拉著她的心臟，一點一點地收緊。276天，聽起來很多，但過起來很快。高一入學(xué)的場景還像是在昨天，轉(zhuǎn)眼她就已經(jīng)站在了高三的教室里，面前堆著小山一樣的試卷，頭頂懸著一個越來越小的數(shù)字。，手里拿著一本皺巴巴的英語練習(xí)冊，愁眉苦臉地看著她：“念晚，這道完形填空，我錯了一半?！?，看了一眼，用筆尖點著其中一行：“這里，not until的倒裝句，你主語和謂語順序?qū)懛戳?。倒裝？”蘇晚晴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一個來自外星的概念，“什么倒裝？英語還能倒裝？就是把謂語提到主語前面?！绷帜钔碓诓莞寮埳蠈懥艘粋€正確的句子，推過去給她看，“就這樣?！?，抬頭用一種近乎虔誠的目光看著林念晚：“你腦子到底是什么構(gòu)造的？為什么你能看懂我看不懂的東西？因為你沒背語法。我背了！你沒背熟?！?，把練習(xí)冊收回去，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里，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念晚，你說我能考上本科嗎？”。她看著蘇晚晴趴在桌上的樣子，忽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蘇晚晴的成績確實不太好，在班上排三十多名，年級排兩百多名，按照往年的錄取情況，這個排名上本科線有點懸。但林念晚說不出口。她看著蘇晚晴微微發(fā)紅的耳尖，最后只說了一句：“還有兩百多天呢，來得及。”：“你每次都這么說?！?br>“因為每次都是真的。”
蘇晚晴被她這句話逗笑了，笑了一下又把臉埋回去，含混地說了一句：“念晚，你真好。”
林念晚沒接話，低下頭繼續(xù)做她的閱讀理解。
窗外有人在操場上打籃球，砰砰砰的聲音混著男生們的叫喊聲，從遠(yuǎn)處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什么東西。十月的陽光很好，照在教學(xué)樓的紅磚墻上，把整棟樓都曬得暖洋洋的。有幾片梧桐葉從窗外飄進來，落在窗臺上，干枯的葉子被風(fēng)吹得輕輕打著旋。
林念晚的余光掃到那片葉子，停了一下筆。
她想起昨晚在家里看到的那本《傾城之戀》，想起扉頁上母親寫的那行字——“念念，十八歲生日快樂?！?br>她又想起書店里那個跟她搭話的男生。校服敞著領(lǐng)口，劉?？煺谧∶济?，眼睛很亮。她記得他的眼睛，因為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在里面藏了兩盞小燈泡。但除此之外，她對那個人沒有任何印象。不記得他的身高，不記得他的聲音，不記得他說了什么話。
她很快就把這件事忘了。
因為她的腦子里裝不下這些東西。她的腦子里有數(shù)學(xué)公式、英語語法、古詩詞默寫、歷史年代、地理經(jīng)緯度。這些東西像一個個密密麻麻的抽屜，塞滿了她所有的內(nèi)存，沒有多余的空間去裝一個陌生男生的臉。
她低下頭，繼續(xù)做題。
筆尖在紙上發(fā)出細(xì)微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細(xì)碎而綿密。
沈訣嶼的尋找還在繼續(xù)。
他并不知道林念晚的名字，不知道她是哪個班的，甚至都不確定她是不是育英中學(xué)的學(xué)生了。
這些可能性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螞蟻，在他腦子里爬來爬去，咬得他坐立不安。
他開始擴大搜索范圍。
以前他只在巷口等她，現(xiàn)在他連學(xué)校門口都開始蹲守了。每天早上七點十分到七點半，他站在校門口那棵老槐樹下面，看著一輛又一輛自行車從校門涌進來，看著一個又一個穿校服的學(xué)生從他面前經(jīng)過。他的目光在每一張臉上停留，在每一個扎馬尾的背影上追蹤，在每一個“看起來很小”的女生身上聚焦。
然后，每一個都不是。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你滿懷期待地看著一個人走過來，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腦子里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開場白——“同學(xué)你好，請問你叫什么名字？”——然后那個人走近了，你看清了她的臉，發(fā)現(xiàn)不是她。心跳在一瞬間從峰值跌到谷底，像坐過山車一樣，心臟還懸在半空中，人已經(jīng)落到了地面。
一天早上，他看到了一個扎低馬尾的女生，推著自行車，校服空蕩蕩的，看起來很小。他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幾乎是沖上去的。他走到那個女生面前，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那個女生先開了口：“同學(xué)，你踩到我鞋帶了?！?br>他低頭一看，自己的腳正踩在人家松開的鞋帶上。他慌忙道歉，臉漲得通紅，那女生面無表情地蹲下去系鞋帶，站起來就走了，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沒有給他。
不是她。
他在心里把這句話念了三遍，像一個被設(shè)置了循環(huán)播放的錄音機。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陳嘉樹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手里拿著一個咬了一半的**子，嘴里嚼著，含混不清地說：“你又認(rèn)錯人了？”
“沒有認(rèn)錯?！鄙蛟E嶼說，“我只是在看?！?br>“你看了這么久了，看到什么了？”
沈訣嶼沉默了幾秒鐘，說：“看到了很多人。”
“廢話，校門口當(dāng)然有很多人?！标惣螛浒炎詈笠豢诎尤M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的意思是，你看到你想找的那個人了嗎？”
沈訣嶼沒有回答。
陳嘉樹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走吧，再不走該遲到了。你今天要是再遲到，老趙能把你吃了。”
老趙是他們的班主任，姓趙，三十多歲，戴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發(fā)起火來，能把整個教室震的發(fā)抖。
沈訣嶼又往校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人群已經(jīng)漸漸稀了，三三兩兩的遲到大軍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一個個神色慌張、腳步匆忙。沒有她。
他轉(zhuǎn)過身，跟陳嘉樹一起往教學(xué)樓走去。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校門口已經(jīng)沒什么人了，只有教導(dǎo)主任站在門衛(wèi)室旁邊，手里拿著記名冊，等著抓最后一批遲到的倒霉蛋。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jīng)開始泛黃了，有幾片落在地上，被風(fēng)吹著在水泥地上打轉(zhuǎn)。
他轉(zhuǎn)回頭，加快了腳步。
他開始在課間的時候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靠著欄桿，假裝在看操場上的風(fēng)景。他的目光越過操場，越過花壇，越過那排矮矮的冬青樹，落在對面的高三教學(xué)樓。那棟樓比他們的教學(xué)樓舊得多，外墻的紅色涂料已經(jīng)褪成了灰粉色，窗戶上裝著老式的鐵欄桿，看起來像一棟被遺忘在時間里的建筑。
那就是高三的教室。
他每天課間都站在那里，看著那棟樓，想象她可能在里面的樣子。她在哪個窗口？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做題，還是在跟同桌說話？她會不會也偶爾往窗外看一眼？如果她看了，會不會看到站在對面走廊上的他？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覺得，就這樣看著那棟樓，好像也離她近了一些。
陳嘉樹趴在欄桿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那棟灰撲撲的教學(xué)樓。他看了幾秒鐘，轉(zhuǎn)頭看了一眼沈訣嶼的表情，又轉(zhuǎn)回去看那棟樓，再轉(zhuǎn)回來看沈訣嶼。
“你該不會覺得她在高三吧？”陳嘉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有可能。”
“有可能？”陳嘉樹的聲音拔高了一些，“你知道高三有多少個班嗎？你知道高三一個班有多少人嗎？你知道你現(xiàn)在站在高一的教學(xué)樓上，跟她隔了多遠(yuǎn)嗎？”
“不知道?！鄙蛟E嶼說，“但我會找到她的?！?br>陳嘉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閉上了。他看著沈訣嶼的側(cè)臉——那雙盯著對面教學(xué)樓的眼睛，那抿成一條線的嘴唇，那微微繃緊的下頜線——忽然覺得這個人不像是他的同桌，更像是一個中了邪的人。
“你連她名字都不知道?！标惣螛湔f，聲音低了下去。
“我會知道的?！?br>“你連她長什么樣都沒看清?！?br>“我看清了。”沈訣嶼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語氣很堅定，“我看清了?！?br>陳嘉樹不說話了。
他趴在欄桿上，跟沈訣嶼一起看著那棟灰撲撲的教學(xué)樓。秋天的風(fēng)從兩棟樓之間的空隙灌進來，帶著一股涼颼颼的、干燥的味道。操場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著，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鐘擺。
過了一會兒，陳嘉樹忽然說：“訣嶼，如果我是你，我就直接去高三那棟樓，一個班一個班地找?！?br>沈訣嶼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
陳嘉樹聳了聳肩：“反正你都已經(jīng)瘋了，不如瘋得徹底一點?！?br>沈訣嶼看著他那張圓臉上那兩個淺淺的酒窩，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彼f，“反正都已經(jīng)瘋了?！?br>這天下午，沈訣嶼第一次踏上了高三教學(xué)樓的地盤。
這棟樓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走廊上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壓抑。每個教室的門都關(guān)著，偶爾有一兩個門半開著，從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和一股混合了粉筆灰和舊紙張的氣味。走廊的墻上貼著紅色的**，上面寫著“十年磨一劍，今朝試鋒芒”之類的話，字很大，紅底白字，在灰撲撲的墻壁上顯得格外刺眼。
沈訣嶼走在走廊上，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這里的氛圍跟高一完全不同。高一的走廊上永遠(yuǎn)有人在打鬧、在聊天、在跑來跑去，空氣中永遠(yuǎn)充滿了活力和嘈雜。但這里不一樣，這里像一座安靜的、被時間凝固了的城堡，所有人都低著頭，埋在高高的書堆后面，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空氣中流淌。
他路過一間又一間教室，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每個教室里都坐滿了人，每個人面前都堆著小山一樣的書，只能看到一個個埋在書本里的腦袋。有的腦袋上頂著馬尾，有的披著頭發(fā)，有的干脆剃了寸頭。他一個個看過去，一個個辨認(rèn)，一個個排除。
他走到高三（5）班門口的時候，門忽然從里面打開了，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走了出來，差點撞上他。
“你找誰？”那女生扶了扶眼鏡，狐疑地看著他。
沈訣嶼穿著高一的校服——高一和高三的校服雖然都是藍(lán)白色的，但款式略有不同，高一的是翻領(lǐng)，高三的是立領(lǐng)，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那女生的目光在他的校服領(lǐng)口上停留了一秒，表情從狐疑變成了了然。
“我……我找……”沈訣嶼卡殼了。
“你不說找誰我怎么幫你叫？”
“我其實不知道她叫什么。”沈訣嶼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丟人。
那女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帶著一絲審視，也帶著一絲好奇。她看了他幾秒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過來人的了然和寬容。
“又來找人的？”她說，“這個月第幾個了？”
沈訣嶼愣住了。
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讓他絕望的事實——想找那個女生的，不止他一個。
那女生看他一臉備受打擊的表情，語氣軟了一些：“你倒是說說她長什么樣，興許我認(rèn)識?！?br>沈訣嶼張了張嘴，努力地、盡可能詳細(xì)地描述了他記憶里的那個輪廓：“有點矮，大概一米六左右，扎低馬尾，看起來特別小，像初中生一樣。校服很大，袖子挽了兩道。推著一輛藍(lán)色的自行車，車筐是黑色的?！?br>那女生想了想，搖了搖頭：“聽起來像好幾個人，我們班就有兩個符合這個描述的?！?br>沈訣嶼的心沉了下去。
“不過，”那女生又說，“你說的‘看起來特別小’這一點，我倒是想起一個人。高三（7）班的林念晚，她長得特別顯小，經(jīng)常被認(rèn)成初中生。而且她每天都騎自行車上學(xué)，藍(lán)色的，車筐確實是黑色的?！?br>林念晚。
沈訣嶼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這個名字。念晚，念晚，念得他舌尖發(fā)燙。他強壓住內(nèi)心的激動，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她今天在嗎？”
“不在，她今天值日，應(yīng)該還在教室里。”那女生往走廊盡頭一指，“那個教室，高三（7）班，在最里面?！?br>沈訣嶼幾乎是跑著過去的。
走廊很長，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回響，每一聲都像鼓點一樣敲在他的心臟上。他跑過了一間又一間教室，跑過了那些緊閉的門和半開的窗，跑過了從窗戶里漏出來的昏黃燈光。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跳越來越快，整個人的血液都在沸騰。
他跑到高三（7）班的門口，猛地停下來。
教室里沒有人。
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黑板擦得干干凈凈，地面上還殘留著灑過水的痕跡。夕陽從窗戶斜**來，把整間教室染成了橘紅色?？帐幨幍慕淌依镏挥姓n桌椅的影子，安安靜靜地躺在金色的光里。
她走了。
沈訣嶼站在門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珠順著鬢角滑下來。他慢慢蹲下去，把臉埋在臂彎里，胸口那股熱乎乎的東西漸漸冷卻，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澀。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久到遠(yuǎn)處傳來晚自習(xí)的鈴聲，久到一個路過的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問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站起來，搖了搖頭，說沒事。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他走到一樓大廳，推開門，外面的天已經(jīng)快黑了。操場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在空曠的操場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昏黃的光。
他站在教學(xué)樓門口，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城市燈光映成暗紅色的天空。
林念晚。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這是一個巨大的進步。但此刻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因為他剛剛錯過了她，就在幾分鐘前，就在這棟樓的某個地方，她可能剛從他身邊走過，可能跟他擦肩而過，可能在他蹲在教室門口的時候，正從樓梯的另一邊走下去。
他離她那么近，近到可能只有幾十米的距離。
但他還是錯過了。
沈訣嶼把手**口袋里，朝校門口走去。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拖在身后，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蹲在高三（7）班門口的時候，走廊盡頭的樓梯間里，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女生正蹲在地上系鞋帶。她的校服很大，領(lǐng)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鎖骨，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段細(xì)白的手腕。夕陽的光落在她的側(cè)臉上，把她圓潤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色。
她系好鞋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背好書包往樓下走。她走得很慢，不慌不忙，像是在享受一天之中最后一段不需要想數(shù)學(xué)題的時間。
她在樓梯拐角處停了下來，因為窗外的晚霞太美了。整片天空都是粉紫色的，像一大塊融化了的棉花糖，掛在天邊搖搖欲墜。她趴在窗臺上看了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然后她繼續(xù)往下走，腳步聲輕輕地消失在樓梯間里。
自始至終，她都不知道有一個少年曾為她跑過整條走廊。
她叫林念晚。十八歲，高三，長了張永遠(yuǎn)也長不大的娃娃臉。
她每天的生活很簡單：做題，吃飯，睡覺，偶爾看看晚霞。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教室、食堂、宿舍和那條從家到學(xué)校兩點一線的路。她對未來的規(guī)劃也很清晰：考上大學(xué)，學(xué)中文，然后當(dāng)一個語文老師。
她不知道有一個叫沈訣嶼的男生，正用盡全力在這個兩千多人的學(xué)校里尋找她。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那天晚上，沈訣嶼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他把“林念晚”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念了無數(shù)遍，念到這三個字在他的舌尖上失去了意義，變成了一串沒有含義的音節(jié)。但他還是不想停下來，因為這是他目前擁有的、關(guān)于她的、唯一確鑿無疑的東西。
她的名字。
林念晚。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里。枕頭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干凈凈的，聞起來像是太陽曬過的棉被。他想，她用的洗衣粉會不會也是這個味道？她洗衣服的時候會不會也像他一樣，把洗衣粉倒多了，搓出來的泡沫多得沖不干凈？
他覺得自己瘋了。他連人家的面都沒見著，就開始想象她洗衣服的樣子了。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被窩里悶悶地嘆了口氣。
陳嘉樹在上鋪翻了個身，床板嘎吱嘎吱地響了兩聲。
“沈訣嶼?！标惣螛涞穆曇魪纳厦?zhèn)飨聛恚瑤еб獾纳硢　?br>“嗯。”
“你還沒睡？”
“睡不著?！?br>“又在想那個人？”
沈訣嶼沒有回答。
陳嘉樹沉默了一會兒，說：“訣嶼，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別生氣。”
“你說。”
“你連她長什么樣都沒看清，就這么拼了命地找她，你不覺得……有點沖動嗎？”陳嘉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說重了會傷到他，“萬一找到了，發(fā)現(xiàn)她根本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怎么辦？”
沈訣嶼盯著頭頂那塊被月光照亮的床板，想了很久。
“不會的?！彼f。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br>陳嘉樹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上鋪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沈訣嶼還是睡不著。他睜著眼睛，在黑暗中看著那塊被月光照亮的床板，看著那些木紋的紋路在月光下變得清晰又模糊。
他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整個人縮成一個團。
明天。明天他還會去食堂，還會去走廊，還會去每一個她可能出現(xiàn)的地方。他會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她為止。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床前的地板上，像一小片會發(fā)光的湖泊。
他閉上眼睛，在月光里沉沉睡去。
夢里什么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