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晌午食堂那白菜粉條，是你掌的勺吧？味兒挺正。，看能不能把臨時工的名分轉(zhuǎn)實在了?！?，眼角細密的紋路隨著話音微微顫動。，婦人膝上搭著條半舊的毛線毯子。“您放心，這事準成。”，水點子濺在泥地上，很快洇開幾個深色圓點?！罢孓D(zhuǎn)正了，我那瓶藏了三年的西鳳酒，啟了給你慶賀?！薄！澳强墒窍『蔽?。，我也得把這事辦牢靠了?！保S即轉(zhuǎn)身走向灶臺。，案板上堆著切好的土豆和白菜幫子，刀刃斜插在砧板邊緣?！笔Ｏ碌哪銇??！?，用圍裙擦了擦手，“我在這兒瞧著?！保笤簜鱽砟_步聲，沉甸甸的，像夯地。，棉襖扣子一直系到下巴頦。
他先掃了一眼桌上擺好的涼拌蘿卜絲，鼻子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氣音：“柱子，你這手藝能端上臺面？可別把老賈家的席面搞砸了?！?br>何雨柱沒回頭，手腕一抖，白菜滑進熱鍋，刺啦一聲響?！倍鬆?，要不咱打個賭？今兒這桌菜，要是大伙兒都說還能入口，算我贏。
要是有人說半句不好，算我輸?！?br>“賭什么？”
劉海中瞇起眼睛，臉頰的肉堆疊起來。
“我輸了，讓我爸單獨給您整治兩個小炒，材料您出。
您輸了——”
年輕人終于轉(zhuǎn)過臉，鍋鏟在鐵鍋邊緣輕輕一磕，“您就當(dāng)眾說一句‘我眼皮子淺，沒看明白’。
怎么樣？”
屋里忽然安靜了片刻。
只有油鍋持續(xù)的滋滋聲，和墻角老**含糊的嘟囔。
幾個坐在條凳上的男人交換了眼神，有人低頭掩飾嘴角的笑意。
拿捏人得捏住命門——想養(yǎng)老的給盼頭，想**的給臉面，愛占**宜的給點甜頭。
空耍嘴皮子頂什么用？落到肚里的糧食、攥進手里的實惠，才是真章。
劉海中那張臉霎時漲成了豬肝色，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棉襖扣子?！焙眯∽印?、你可真行！”
“您就說，賭，還是不賭？”
何雨柱語氣平靜，手里的鏟子卻沒停，翻炒的動作穩(wěn)當(dāng)?shù)煤堋?br>“……賭！我老劉還怕你不成！”
聲音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這時，一個尖細的嗓音插了進來，像鈍刀劃拉瓦片：“他二大爺，柱子，你們鬧歸鬧，可甭耽誤了我家今兒正事?！?br>賈張氏坐在燈影稍暗處，手里納著鞋底，針尖在頭發(fā)上抹了抹，眼睛卻瞟著灶臺方向。
“老姐姐，大清在邊上盯著呢，出不了岔子?！?br>不知是誰接了一句，語氣里透著看戲的悠哉。
鐵鍋里的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何雨柱的臉。
他垂下眼瞼，盯著鍋里逐漸軟塌的白菜葉，心里掠過一句無聲的咒罵。
這院里的人，怕是平日太閑，屁大點事都能嚼出滋味來。
最后那道菜得有人端上來——傻柱朝人堆里喊了一嗓子。
說是請客，桌上湊來湊去也就六盤，還凈是些不見油星的。
賈家日子緊巴，要不也不會從鄉(xiāng)下討媳婦。
那時候除了打小定下的親事，城里條件差些的、或是年紀熬大了的，才往農(nóng)村尋人。
就這，人家還得挑三揀四。
什么好的都先緊著城里——活命的機會，誰不往這兒擠？
賈東旭領(lǐng)著秦淮茹出來敬酒。
他仰頭把杯子喝空，嘴里說著感謝大伙賞臉。
這男人在后來只留下一張相片掛在墻上；而他身邊那個女人，往后會被人在背后稱作“那個吸血的”。
她對自己家里算是盡心盡力，可對那個總幫襯她的光棍來說，卻像條吞掉一切還不吐骨頭的影子。
當(dāng)然，那光棍后來也學(xué)了她的樣子，從另一個女人身上榨出錢來——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現(xiàn)在的秦淮茹剛生完孩子不久，臉上還透著年輕的光澤，眼睛看人時像帶著鉤子。
也難怪賈東旭沒幾年就沒了。
所以各位，太漂亮的你們招架不住，還是讓不怕的人來吧。
席面吃得差不多了，人都準備散。
傻柱瞧見二大爺要溜，趕忙開口：“各位嘗著我手藝還行吧？”
有人接話：“傻柱，你小子還真有點灶上的天分！”
傻柱轉(zhuǎn)向二大爺：“那您這會兒怎么說？”
他話沒落，一大爺?shù)穆曇舨辶诉M來：“今兒是東旭家辦事，別挑這時候鬧?！?br>“哪兒能啊，”
傻柱笑，“這不大家都吃完要走了嘛。
二大爺，我可留著面子呢，別讓我說難聽的。”
二大爺?shù)裳郏骸澳氵@叫留面子？”
“那您想怎么著？您平時講話可都像領(lǐng)導(dǎo)似的，領(lǐng)導(dǎo)不是一言九鼎嗎？”
劉海中噎住了，張著嘴沒出聲。
“要不這樣，”
傻柱湊近些，“您賠我五塊錢也行。”
“五塊？你不如去搶！”
“搶哪有從您這兒拿來得正當(dāng)??？”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哄笑。
三大爺用胳膊肘碰碰何大清：“你兒子這嘴**的，也不管管？”
何大清臉上沒什么表情：“管不了，兒子大了?！?br>“我看這傻勁兒就隨你。”
三大爺繼續(xù)啃手里剩的瓜子。
一大爺又出來打圓場：“柱子，五塊太多了。
看我的面子，兩塊吧?！?br>這三位大爺面上笑呵呵，底下卻沒少互相使絆子。
能看到二大爺吃虧，另外兩位心里其實挺樂，不過場面上的和氣總得維持。
“成，既然一大爺開口，”
傻柱朝二大爺抬抬下巴，“您選吧。”
二大爺那張臉漲得像塊浸了血的豬肝，手指在褲兜邊沿蹭了好幾下，終究還是摸出張皺巴巴的票子拍在桌上。
何雨柱伸手去接，指尖剛觸到紙角，對方卻猛地縮回手，喉嚨里滾出句含糊的威脅：“你等著。”
“等您升了官，我頭一個去道喜?！?br>何雨柱笑著抽走鈔票，對那背影揚了揚下巴。
轉(zhuǎn)身時瞥見三大爺正湊在父親耳邊嘀咕什么，何大清那張常年沒表情的臉忽然扯動了一下，像是有根看不見的線在皮肉底下抽了抽。
他沒接話，撩開門簾進了屋。
雨水從門縫里擠進來，眼睛瞪得溜圓?！备纾阏鎻亩鬆斈莾号藉X了？”
她聲音壓得低低的，仿佛在說一件違背天理的事。
在她有限的認知里，自家兄長應(yīng)當(dāng)屬于被人用顆糖就能騙走兜里最后一張糧票的那類人。
“在你心里，我就該是個傻子？”
何雨柱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
“不然院里為啥都這么叫？”
小姑娘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不妥，慌忙捂住嘴，眼珠轉(zhuǎn)向別處。
何雨柱心里咯噔一下。
得抓緊了，趁那個人還沒跟著那個梳油頭的女人跑掉之前，得讓這小丫頭片子明白些道理。
還有，以后少讓她往賈家媳婦跟前湊。
他從兜里摸出張較平整的票子，在妹妹眼前晃了晃。”聽過裝傻充愣逮肥羊么？今天這就叫現(xiàn)場教學(xué)。
喏，分你一半，說句‘我哥機靈’?！?br>雨水盯著那抹淡綠色，鼻尖沁出細汗。
她左看看右瞧瞧，最后飛快地搶過鈔票，蚊子哼似的擠出一句：“傻哥哥頂機靈了?！?br>何雨柱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夜里躺下時，木板床隨著翻身發(fā)出吱呀輕響。
何大清臨睡前破天荒扔過來一句：“今兒個還行。”
何雨柱在黑暗里眨了眨眼，“您今天沒喊我那外號。”
“蹬鼻子上臉?！?br>外間傳來硬邦邦的回話，接著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他盯著糊報紙的頂棚，思緒漫開。
兩個輪子的鐵架子……第一批是五零年？好像叫什么會飛的鴿子。
再過幾年，魔都那邊該出那種橫梁能撞疼大腿的笨重家伙了。
得弄個本子，把該記的都寫下來。
還有那片灰蒙蒙地方的水，得找機會試試。
窗外傳來野貓廝打的聲音。
次日清晨，軋鋼廠后廚彌漫著蒸籠冒出的白汽。
何雨柱往灶膛里添了把碎煤，狀似隨意地問：“爸，您給婁董事家掌過勺沒？”
何大清正磨著刀，聞言手下一頓，刀刃在磨石上刮出悠長的嘶鳴?！贝蚵犨@個干啥？”
東直門外飄著油香的那年冬天，何大清袖口沾著面粉推開軋鋼廠鐵門。
身后跟著的年輕人腳步拖沓，眼睛卻往青磚院墻深處瞟。
“腿著去才顯誠意。”
何大清朝手心呵出口白氣，忽然抬手抹了把兒子臉頰，“上回婁家給的**可掛滿咱家房梁了?！?br>年輕人偏頭躲開，指腹蹭過顴骨時想起許家那個放映員。
原該是許大茂父親弓著腰調(diào)試膠片機的畫面——膠片轉(zhuǎn)動聲里，貧農(nóng)成分成了最光鮮的衣裳。
“許家那三口……”
何大清壓低聲線，巷口風(fēng)卷起煤渣打在墻上，“離遠些。
那家人從婁家廚房端走的剩菜，比正經(jīng)工錢還肥。”
何雨柱鼻腔里嗯了聲。
他看見記憶里許大茂母親攥著婁**袖口說笑的模樣，看見公私合營文件下發(fā)前最后幾個月的暖光。
明年，他想，等鐵鍋換成公家編號時。
婁家的銅門環(huán)響得清亮。
“可算盼來您這雙手了！”
穿墨綠旗袍的婦人倚著門框笑，眼尾掃過何大清身后那道高瘦影子，“這位是？”
“犬子，帶來學(xué)切墩兒。”
婦人打量他的時間比尋常久些。
年輕人垂下眼睫，聽見自己胸腔里冒出個陌生名字——劉海洋。
這念頭燙得他喉結(jié)微動，張口卻成了：“您叫我傻柱就成?！?br>“傻柱？”
婦人眉梢揚起。
何大清正在解圍裙系帶，聞言笑出深深眼紋：“四九年剛太平那會兒，我讓他去東直門賣包子。
這孩子愣是蹲到日頭西沉，沒賣完的全都捂在懷里帶回家，蒸籠布都浸透了油?！?br>他手指在空中虛點，“我當(dāng)時就罵，你個傻柱子喲?！?br>笑聲漫過門廊。
何雨柱看著婦人眼角細紋漾開，忽然想起許家母子也曾站在這個位置。
只是那時院里的桂花樹還沒砍，香氣能飄過兩道院墻。
“婁姨?！?br>他彎腰時嗅到廚房飄出的花椒味。
“快進去吧，你爹今天要露絕活呢?！?br>婦人側(cè)身讓路，絲絨旗袍下擺掃過門檻。
穿過影壁時聽見脆生生的詢問從西廂房傳來：“今天燒什么好菜呀？”
何大清腳步?jīng)]停，只朝聲音來處揚了揚下巴：“黃魚得用料酒先腌著?！?br>后廚窗欞漏進斜陽，砧板響起規(guī)律節(jié)拍。
何雨柱接過刮鱗刀，指尖試過刀刃鋒芒。
他盯著青灰色魚鰓張合的模樣，忽然想起許大茂父親調(diào)試放映機時，膠片輪轉(zhuǎn)的咔嗒聲也是這個頻率。
“爹?！?br>這個字在齒間轉(zhuǎn)了三圈才落穩(wěn)，“婁家愛吃什么口味？”
“甜鮮不碰辣，擺盤要留白。”
何大清往鍋里淋油，青煙騰起的瞬間補了句，“記這些做甚？”
銅勺碰著鐵鍋叮當(dāng)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