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臘月。，不見血，但能剜到骨頭里。，剩下的一半也漏著風。雪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神龕里的泥菩薩半邊臉被雪糊住了，那半張臉還掛著一絲慈悲的笑，在這漫天風雪里顯得格外諷刺。，身上蓋著一張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破麻袋。她瘦得像一只被遺棄的貓，肋骨一根根凸出來，鎖骨窩里能盛一汪雪水。她已經(jīng)兩天沒吃東西了，肚子不叫了，胃也不疼了，整個人像一片薄薄的紙，風一吹就要散。。，是很深的黑色，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帶著一股戾氣。可此刻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跟她年紀完全不相符的、沉沉的冷靜。。。，她和那個乞丐同時發(fā)現(xiàn)了這座破廟。乞丐五十多歲，瘸了一條腿，身上還有病，咳嗽起來像要把肺咳出來。他看沈夜的眼神很復(fù)雜——有嫌棄，有戒備，還有一點點同病相憐的慈悲。最后他哼了一聲，在廟的另一邊躺下了，沒有趕她走。。她看得出來，那個乞丐的病已經(jīng)熬不過這個冬天了。他的咳嗽聲一天比一天重，吐出來的痰里帶著血絲。今天早上，他已經(jīng)不咳了，呼吸變得又淺又急，像一條被人扔上岸的魚。。等他斷氣。。而是因為她知道，那乞丐身上有一件棉襖——雖然破舊，雖然滿是補丁，但比她的麻袋暖和一百倍。她還知道，那乞丐懷里揣著半個硬得像石頭的窩頭，他藏了兩天都沒舍得吃。，那些東西就是她的。，比什么都重要。。
黃昏的時候，乞丐的呼吸終于停了。最后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很長很長，像一聲嘆息。沈夜沒有立刻動。她又等了半個時辰，等到天色完全暗下來，等到風把雪從破洞里吹進來，蓋住了乞丐半張臉，她才慢慢地、安靜地從角落里站起來。
她走到乞丐身邊，蹲下來，伸出凍得發(fā)紫的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沒氣了。
她面無表情地開始扒乞丐身上的棉襖。那棉襖又臟又硬，散發(fā)著酸臭味，但沈夜把它裹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一股暖意瞬間涌上來，她幾乎要打一個哆嗦。然后她從乞丐僵硬的指縫間摳出了那個窩頭——確實是硬的，咬一口能把牙硌掉。但她沒有急著吃，而是把窩頭揣進懷里，用體溫慢慢焐著。
做完這一切，她又在乞丐身邊蹲了一會兒。
“你要是投胎，”她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別做人了。做人太苦了?！?br>然后她站起來，把乞丐拖到廟外面，用雪埋了。
不是因為她心善。而是因為**放在廟里會發(fā)臭，會引來野狗，會讓她沒法住。
沈夜今年九歲。
她記得很多事。
她記得自己叫沈夜，記得父親叫沈懷瑾，記得母親叫溫玉。她記得京城沈家的大宅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樹，每到秋天，滿院子都是甜的。她記得母親抱著她坐在桂花樹下，把桂花編成花環(huán)戴在她頭上，笑著說：“我們小夜兒是這世上最好看的姑娘?！?br>她也記得那一天的桂花香里混進了血腥味。
她記得父親被押走時回頭看她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東西，有不舍，有愧疚，有憤怒，還有一個男人最后的、無能為力的溫柔。她記得母親把她塞進老仆懷里，聲嘶力竭地喊：“帶她走！帶她走！”然后轉(zhuǎn)身關(guān)上了門，門后面?zhèn)鱽淼秳θ肴獾穆曇簟?br>她記得老仆抱著她在巷子里瘋跑，身后是追兵的喊殺聲。老仆把她塞進一個狗洞里，自己擋在外面，用身體堵住了洞口。她透過狗洞的縫隙，看到老仆被一刀砍倒，血濺了她一臉。
她記得她爬出狗洞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她一個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怎么辦。她走了一夜，走出了京城，走到了曠野上，走到了一雙小腳血肉模糊，走到再也走不動了，就倒在了路邊。
一個路過的商隊救了她。商隊把她帶到北境，扔在了一個流民營的門口。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來，沈夜什么都干過——偷過，搶過，騙過，甚至賣過自己（不是**，是賣力氣，十歲的時候去碼頭扛麻袋，人家看她太小，給一半的錢）。她挨過打，挨過餓，挨過凍，被人踩在泥水里踹過，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過。
她活下來了。
不是因為她命大，而是因為她夠狠，也夠忍。
她可以為了半個饅頭跟比她高一頭的男孩拼命，打得頭破血流也不松口。她也可以在被人按在地上打的時候一聲不吭，連求饒的話都不說一個字——因為她知道，求饒沒用，哭也沒用，只會讓打她的人更興奮。
她學(xué)會了看人臉色，學(xué)會了在恰當?shù)臅r候示弱，學(xué)會了在恰當?shù)臅r候亮出獠牙。她像一只野生的、還沒長成的小獸，在弱肉強食的叢林里，用牙齒和爪子給自己撕開了一條活路。
但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一件事。
復(fù)仇。
沈家的血仇，她要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但她現(xiàn)在還不夠強。她才九歲，她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她拿什么去跟京城里那些權(quán)傾朝野的人斗？
所以她忍。
她把那個名字——那個穿著紫色官袍、踩在她家門檻上笑著說“沈家一個不留”的男人——把那個人的名字刻在了骨頭里。
陸沉舟。
當朝**，陸沉舟。
總有一天，她會回到京城，站在他面前，讓他看著自己眼睛，然后把刀送進他的胸膛。
但不是現(xiàn)在。
現(xiàn)在她要做的，是活下去，然后變強。
破廟里的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沈夜靠著那件破棉襖和半個窩頭又撐了三天。窩頭吃完了，她開始去外面找吃的。冬天的北境，能找到的東西不多——凍死的麻雀、老鼠、樹皮、草根，什么都吃。她甚至學(xué)會了下套子捉兔子，雖然大多數(shù)時候套到的都是麻雀，但麻雀也是肉。
她的身體漸漸有了力氣，臉上也有了一點血色。但她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冬天還有兩個月才結(jié)束，她必須找一個更穩(wěn)妥的活路。
這一天，她去了最近的鎮(zhèn)上。
鎮(zhèn)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兩邊稀稀拉拉開著幾家鋪子。年關(guān)將近，街上的人比平時多了一些，賣年畫的、賣糖葫蘆的、賣炮仗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沈夜縮在街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她注意到一個人。
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腰間掛著一把刀。他的長相很普通，丟進人群里就找不到了，但沈夜注意到他走路的方式——他的步子很穩(wěn)，每一步的距離都一樣，落腳幾乎沒有聲音。而且他的右手始終垂在身側(cè)，離刀柄很近，近到可以在眨眼之間拔刀。
這是個練家子，而且是高手。
沈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鐘，然后就移開了。她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她記下了這個人的臉，記下了他進了哪家店，記下了他買了什么東西。
那個人進了一家酒館，要了一壺酒和兩碟小菜，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著。沈夜蹲在酒館對面的巷子里，透過破爛的木板墻縫隙，偷偷看著他。
她在觀察。
這是她從小養(yǎng)成的習慣——觀察每一個可能對自己有用的人。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他為什么出現(xiàn)在這個偏僻的小鎮(zhèn)上，但她有一種直覺：這個人，或許能幫她改變現(xiàn)狀。
那個人吃到一半的時候，酒館門口忽然闖進來五個人。
為首的是一張沈夜熟悉的臉——趙老大，鎮(zhèn)上的地痞頭子，手下有二十幾個混混，專門欺負老百姓。沈夜被他的人打過不止一次，有一次差點***。
趙老大喝了酒，臉紅得像煮熟的豬肝，一拍桌子：“黑狼，你***還敢來老子的地盤？”
那個被叫做“黑狼”的黑衣男人放下筷子，慢慢抬起頭。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趙老大，”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我只是路過，喝杯酒就走。”
“路過？”趙老大冷笑一聲，“你上次殺了我三個兄弟，這筆賬還沒算呢！”
黑狼沒有辯解，也沒有動怒。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趙老大，像在看一個死人。
沈夜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果然，趙老大一揮手，身后四個混混提著刀沖了上去。
然后沈夜看到了這輩子最讓她震撼的一幕。
黑狼出手了。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第一刀削掉了第一個混混的手腕，第二刀劃開了第二個混混的喉嚨，第三刀捅進了第三個混混的肚子，**刀——他沒有混混，而是連鞘帶刀砸在了**個混混的太陽穴上，那人直接暈了過去。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鐘。
五個人，三死一傷一暈。
趙老大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他想跑，但腿不聽使喚了，一**坐在了地上。
黑狼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上次殺了你三個兄弟，”黑狼說，“是因為他們先動的手。我今天只殺兩個，是因為你不知好歹。滾?！?br>趙老大連滾帶爬地跑了。
酒館里的人早就跑光了，只剩下老板躲在柜臺后面瑟瑟發(fā)抖。黑狼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然后轉(zhuǎn)身走出了酒館。
他走了沒幾步，忽然停下來。
“出來?！彼f。
沈夜的心猛地一縮。
她知道自己藏得很好，她的呼吸很輕，她的位置在酒館對面的巷子里，隔著一條街和一堵木板墻，這個人不應(yīng)該發(fā)現(xiàn)她。
但他發(fā)現(xiàn)了。
沈夜沒有動。
“我數(shù)三聲，”黑狼的聲音依然很低，“不出來，我就當你是敵人?！?br>“一?！?br>沈夜咬了咬牙，從巷子里走了出來。
她站在街中間，離黑狼大約十步遠。她身上穿著那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破棉襖，頭發(fā)亂得像鳥窩，臉上全是灰，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小乞丐。
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
黑狼看著她的眼睛，微微瞇了瞇眼。
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討好，沒有小乞丐看到強者時慣有的那種畏縮。那雙眼睛里只有一種東西——冷靜，深不見底的、像冬天的北境曠野一樣的冷靜。
“你看了多久？”黑狼問。
“從你進酒館開始?！鄙蛞拐f。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一字一頓。
黑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后他做了一件讓沈夜意外的事——他蹲了下來，跟她平視。
“你不怕我？”
“怕?！鄙蛞拐f，“但你不會殺我?！?br>“為什么？”
“因為你殺的都是對你有威脅的人。我對你沒有威脅?！?br>黑狼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叫什么名字？”
“阿九?！?br>沈夜沒有說真名。她不會對任何人說真名。
“阿九，”黑狼重復(fù)了一遍，然后站起來，“你走吧?！?br>他轉(zhuǎn)身要走。
沈夜忽然開口：“我想跟你學(xué)?！?br>黑狼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學(xué)什么？”
“學(xué)你**的本事。”
街上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兩個人的身上。黑狼的黑色衣擺在風里獵獵作響，沈夜的破棉襖被吹得鼓起來，像一個漏氣的皮囊。
黑狼轉(zhuǎn)過頭來看她。
他的眼神很復(fù)雜——有審視，有懷疑，還有一點點沈夜看不懂的東西。
“你幾歲？”
“九歲?！?br>“太小了。”
“我不怕吃苦。”
“這不是吃不吃苦的問題?！焙诶钦f，“這條路走上去，就沒有回頭路了。你現(xiàn)在是個小乞丐，將來可以做個普通人。學(xué)了**的本事，你這輩子就只能是個殺手。”
沈夜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說：“我四歲的時候，全家被人殺了。我活下來，就是為了**?！?br>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顫抖，眼眶沒有紅，臉上的表情甚至沒有任何變化。就好像在說一件跟她無關(guān)的事，就好像在說她今天吃了什么。
但黑狼看到了她握緊的拳頭。
那兩只瘦得像雞爪一樣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jié)泛白，指甲嵌進掌心里，有血絲滲出來。
黑狼看了她很久。
“三天后，城南十里亭。”他說，“我只等你一個時辰?！?br>沈夜的膝蓋彎了一下。
她沒有跪下去，只是彎了一下，像一個不太熟練的、生硬的、帶著倔強的謝意。
“我不會遲到的?！彼f。
黑狼走了。
沈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風雪越來越大，她的破棉襖被吹透了，冷得她渾身發(fā)抖。但她沒有動，她就那么站著，仰著頭，讓雪落在臉上。
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種比笑更重的東西——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從骨縫里滲出來的狠意。
陸沉舟。
你等著。
第二章 · 黑狼
三天后，城南十里亭。
沈夜到的時候，天還沒亮。她從破廟出發(fā)，走了整整兩個時辰，腳上的草鞋磨破了，腳趾頭凍得像十根小胡蘿卜。但她沒有停下來，一口氣走到了十里亭。
亭子里沒有人。
她找了一個背風的角落蹲下來，把身體縮成一團，等著。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日頭從東邊爬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到西邊。雪停了，風也小了，天邊燒起一片橘紅色的晚霞。
沈夜蹲在亭子里，一動不動。
她沒有吃任何東西，沒有喝一口水，甚至沒有站起來活動一下僵硬的腿。她只是蹲著，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遠方。
她不知道黑狼會不會來。但她答應(yīng)了等他一個時辰，她就會等一個時辰。他遲到了，那是他的事；她不等，是她的問題。
她這輩子被人騙過太多次了，但她不想變成騙子。
天快黑的時候，一個黑色的身影從暮色中走了出來。
黑狼走到亭子前面，看著蹲在角落里、渾身發(fā)抖的沈夜，沉默了片刻。
“我遲到了七個時辰?！彼f。
“我知道?！鄙蛞拐酒饋恚嚷榈盟铧c摔倒，她扶住亭柱穩(wěn)住自己，“你來了就行?！?br>“你不問我為什么遲到？”
“不關(guān)我的事?！?br>黑狼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委屈，沒有憤怒，沒有質(zhì)問，甚至沒有好奇。只有一種沉沉的、超越年齡的耐心。
他忽然覺得，這個九歲的孩子，比他見過的很多成年人更可怕。
“跟我走?！彼f。
沈夜沒有問去哪里，沒有問干什么。她只是默默地跟上了他的腳步，一瘸一拐地走在雪地里。
黑狼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她磨破的腳，皺了皺眉。他蹲下來，把背對著她。
“上來?！?br>沈夜愣了一下。
“你走得太慢了，”黑狼說，“天黑之前到不了地方?！?br>沈夜猶豫了一秒鐘，然后趴到了他的背上。黑狼的背很寬，很暖，有一種沈夜從來沒有感受過的、陌生的安全感。她把臉埋進他黑色的衣領(lǐng)里，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別睡著了?！焙诶钦f，“睡著了會從背上掉下去?！?br>“嗯。”
但沈夜還是睡著了。
她太累了。三天沒怎么吃東西，又走了兩個時辰的路，又在亭子里蹲了整整一天。她的身體已經(jīng)到了極限，只是靠著一股倔強的意志在撐著。黑狼的背太暖了，步子太穩(wěn)了，她的意識像一片薄冰，在溫暖的河水里慢慢融化。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她躺在一張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張干凈的棉被。房間里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在土墻上，影子一晃一晃的。
黑狼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把**，正在削一根木棍。
“醒了？”他頭也沒抬。
沈夜坐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腳上的傷已經(jīng)被處理過了——涂了藥，纏了布條。她的手也被洗干凈了，指甲縫里的泥和血漬都不見了。她甚至聞到了自己身上有一股皂角的氣味——有人給她洗過澡。
她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誰給我洗的澡？”她的聲音很冷。
黑狼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一個老婆子。我對你這種沒長開的豆芽菜沒興趣?！?br>沈夜沉默了一瞬，放松了一點。但她依然保持著警惕，目光快速掃過整個房間——門在左邊，窗戶在右邊，床底下是空的，墻上掛著一把刀，桌上有半壺水和一個粗瓷碗。
“這是哪里？”她問。
“青龍寨?！焙诶前严骱玫哪竟鞣旁谧郎?，看著她說，“你不是想學(xué)**的本事嗎？在這里，你學(xué)得到?！?br>沈夜的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恢復(fù)了平靜。
“我需要做什么？”
“先活著。”黑狼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青龍寨有一百三十七個**，你是我?guī)Щ貋淼?，不代表你就安全了。明天開始，你要靠自己。”
門關(guān)上了。
沈夜一個人坐在黑暗里，聽著窗外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劃拳聲。她沒有害怕，也沒有興奮。她只是很安靜地、很仔細地打量了一遍這個房間，然后閉上眼睛，開始回憶黑狼說過的話。
“先活著?！?br>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好的。
接下來的日子，沈夜明白了什么叫“靠自己”。
青龍寨不是善堂。黑狼雖然名義上是寨主，但他的手下并不全是忠心的。青龍寨分為****——黑狼的人，二當家劉黑子的人，還有三當家趙屠戶的人。****互相制衡，表面上客客氣氣，背地里恨不得捅對方一刀。
沈夜是黑狼帶回來的，所以劉黑子和趙屠戶的人看她不順眼。
第一天，她去廚房討飯吃，被一個滿臉橫肉的廚娘一巴掌扇到地上：“哪來的小叫花子？滾！”
沈夜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爭辯。她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
那天晚上她餓著肚子睡的。
第二天，她去井邊打水洗臉，被兩個劉黑子的手下攔住。一個揪著她的頭發(fā)把她按在地上，另一個往她臉上吐了一口痰：“黑狼的狗崽子？長得還挺白凈，不知道宰了吃肉是什么味兒？”
沈夜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沒有還手。她知道還手只會被打得更慘。她也沒有求饒。她知道求饒只會讓他們更興奮。她只是把臉埋在泥水里，忍。
那兩個人欺負了她一陣，覺得沒意思，走了。
沈夜從泥水里爬起來，用袖子擦掉臉上的痰和泥，繼續(xù)去打水洗臉。
她洗得很仔細，把臉洗得干干凈凈，把頭發(fā)也重新扎好了。然后她對著水缸里自己的倒影，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個笑容很好看，但也很冷。
她在心里說：你們打了我?guī)装驼?，吐了我?guī)卓谔?，我都記著呢。一筆一筆的，都記著呢。
忍。
她現(xiàn)在還不夠強。她還打不過任何人。她唯一的武器，就是忍。
忍到她把本事學(xué)夠了，忍到她能拔刀了，到那時候——
她不介意一個一個地，跟這些人算賬。
黑狼在暗中觀察她。
沈夜到青龍寨的第七天，黑狼把她叫到了練武場。
“這七天，”黑狼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一把木刀，“你被人打了五次，餓了三頓，被人吐了兩次口水，被人從床上拽下來一次。你沒有還過一次手?！?br>沈夜站在那里，不說話。
“為什么不還手？”黑狼問。
“還手會死?！?br>“不還手就不會死？”
“不還手只會被打，還手會***?！鄙蛞拐f，“我現(xiàn)在還太弱，打不過他們。等我打得過了再說。”
黑狼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把木刀遞給她。
“從今天起，我教你刀法?！?br>沈夜接過木刀，雙手握緊，指節(jié)泛白。
“但我有一個規(guī)矩，”黑狼說，“我只教本事，不教做人。你將來用這些本事做什么，我不管。你殺好人還是殺壞人，我也不管。但有一條——”
他看著沈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不許對我拔刀。”
沈夜沉默了。
她知道這句話的意思——黑狼在告訴她，她可以恨任何人，但不能恨他；她可以殺任何人，但不能殺他。這是一個師父對徒弟最基本的要求，也是最根本的信任。
“我不會。”沈夜說。
然后她跪了下去。
這一次，她沒有猶豫。她結(jié)結(jié)實實地給黑狼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凍硬的土地上，磕得咚咚響。
“師父?！彼f。
黑狼沒有應(yīng)聲，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起來，”他說，“第一課，握刀。”
從那天開始，沈夜開始了她長達六年的修行。
黑狼教她的東西，和江湖上所有的刀法都不一樣。他不教招式，不教套路，只教三件事：快，準，狠。
“殺一個人，只需要一刀。”黑狼說，“多余的招式都是花架子，會要你的命?！?br>他讓沈夜每天揮刀一千次。木刀，從早揮到晚，揮到手臂腫得抬不起來，揮到虎口裂開流血，揮到握不住刀。
“什么時候刀是你身體的一部分了，你才算入了門?！?br>沈夜咬著牙揮。一千次不夠，就兩千次。她白天揮刀，晚上在腦子里揮刀。她連做夢都在揮刀，手臂在睡夢中一下一下地動著。
三個月后，她的刀不會掉了。
半年后，她能用木刀在一瞬間劈開從空中落下的三片樹葉。
一年后，黑狼給她換了一把真刀。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刀，黑鐵刀身，沒有裝飾，刀刃鋒利。沈夜握上刀柄的那一刻，感覺自己的右手忽然完整了——好像這把刀本來就長在她手上一樣。
“你現(xiàn)在可以**了?！焙诶钦f。
沈夜沒有急著**。
她知道自己的刀還不夠快，自己的身體還不夠強。她開始練體力——每天繞著山寨跑十圈，做五百個俯臥撐，五百個仰臥起坐。她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著，瘦弱的骨架漸漸有了肌肉的線條，皮膚曬成了小麥色，眼神也變得越來越沉、越來越冷。
青龍寨里的人漸漸發(fā)現(xiàn)，那個被他們欺負的小丫頭，不一樣了。
她不再縮在角落里了。她走在路上，脊背挺得筆直，步子很穩(wěn)，目光平視前方。有人擋她的路，她就繞過去。有人罵她，她就當沒聽見。有人動手——
沈夜來青龍寨的第二年冬天，劉黑子的一個手下喝醉了酒，在走廊上攔住她，伸手要摸她的臉。
“小丫頭長大了，讓哥哥看看——”
他的手還沒碰到沈夜的臉，一把刀已經(jīng)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很快，快到那個人甚至沒看清刀是從哪里***的。他只看到沈夜的眼睛——那雙黑色的、微微上挑的眼睛，像冬天的寒潭水，里面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fā)涼的、毫無感情的平靜。
“拿開你的手?！鄙蛞拐f。
那個人哆哆嗦嗦地把手縮了回去。
沈夜收了刀，走了。
那天晚上，劉黑子找黑狼告狀，說沈夜拿刀威脅他的人。黑狼坐在虎皮椅上，慢慢地喝了一口酒，說了四個字：
“活該。”
從此以后，再也沒有人敢碰沈夜。
但她依然不是青龍寨里最強的人。她知道，自己離“夠強”還有很遠很遠的距離。她不能停下來，她要更快，更狠，更準。
她要殺的人，在京城。在很遠很遠的京城。
她要殺的人，是當朝**，手下有成千上萬的護衛(wèi)和死士。
她現(xiàn)在這點本事，連人家的門檻都摸不到。
所以她要忍。
忍到自己足夠強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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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預(yù)告：沈夜十四歲那年，黑狼接了一單生意——刺殺北境節(jié)度使。這是沈夜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任務(wù)。但她不知道的是，這次任務(wù)是一個陷阱，一個針對黑狼、也針對她的陷阱。而設(shè)下陷阱的人，來自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