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意識,像是從深海最深處艱難上浮,一點點掙脫黑暗的淤泥。
首先感知到的,是疼。
一種陌生的、被碾碎般的酸痛,彌漫在四肢百骸,尤其是****和腰間,帶著某種隱秘的、難以啟齒的鈍痛。
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是酒精遺留的錘擊,但身體深處的異樣感,遠比宿醉更加鮮明,更加……令人不安。
盛以清睫毛顫動了幾下,才極其艱難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視線先是模糊的,天花板上陌生的燈具紋樣,讓她怔忡了好幾秒。這不是她的宿舍。記憶如同斷了片的錄像帶,充斥著雪花點和混亂的雜音。昨晚……秦師兄的生日……青稞酒……哭泣……洗澡……那條睡裙……
然后呢?
一些模糊的、滾燙的碎片猛地撞入腦?!林氐暮粑茻岬捏w溫,黑暗中起伏的輪廓,被扯落的細肩帶,肌膚相貼時令人戰(zhàn)栗的觸感,以及一種混合著檀香與某種陌生陽剛氣息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是夢嗎?可身體的疼痛如此真實,真實到讓她心底猛地一沉,寒意瞬間從腳底竄至頭頂。
“你醒了?”
一個聲音傳來,不高,卻像一塊干燥的冰,驟然劃破了房間里黏稠的寂靜。
盛以清渾身一僵,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她猛地循聲轉(zhuǎn)過頭——
不遠處的單人沙發(fā)上,坐著一個身影。
一襲絳紅色的僧袍,如同凝固的血液,在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清冷的晨光中,呈現(xiàn)出一種莊重到近乎壓抑的質(zhì)感。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雙手平穩(wěn)地放在膝蓋上,是常年修行形成的儀態(tài)。然而,那紅色,在此刻的盛以清眼中,卻刺目得讓她幾乎要流下淚來。
是昨晚那個……“夢”里的人。
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入她的眼簾。
很年輕,五官深刻俊朗,是那種帶有明顯藏地特征、卻又糅合了佛相莊嚴的英俊。
但此刻,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雪山之巔覆著的萬年寒冰,隔絕了所有情緒的流露。
只有那雙眼睛,正看著她,眸色深沉得像不見底的圣湖,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以及……一絲極難察覺的、仿佛審視自身業(yè)力般的凝重。
干燥。
他的聲音是干燥的,他的眼神是干燥的,他周身散發(fā)的氣息,也是干燥而清冷的,與她記憶中那些潮濕的、滾燙的、混亂的碎片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盛以清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
微涼的晨間空氣觸上肌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zhàn)栗,肩頭幾處曖昧的、泛著深粉甚至微紫的紅痕,如同雪地里落下的紅梅瓣,又像是被夜色催生出的纏綿印記。
床單凌亂不堪,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男女情事后的曖昧氣息,與她身上水蜜桃的甜香、以及他那清冷的檀香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證明著昨夜荒唐的罪證。
“……”
她想開口,喉嚨卻像是被砂紙磨過,又干又痛,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房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需要向你解釋一下……”他的聲音再次傳來。
盛以清仿佛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她的目光慌亂地在凌亂的地毯上掃視,手指無意識地緊緊攥著被沿,指節(jié)泛白。
“我的衣服呢……”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剛醒來的黏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還有我的眼鏡……?”
她近視度數(shù)不深,但在這種徹底迷失方向的時刻,沒有眼鏡,眼前的一切,包括那個紅衣的身影,都帶著一層模糊的、不真切的光暈,這加劇了她的不安和疏離感。
她甚至試圖掀開被子下床尋找,但身體深處傳來的異樣酸痛和雙腿的虛軟,讓她這個簡單的動作進行得異常艱難,眼眶瞬間就紅了,卻倔強地咬著下唇,不肯讓眼淚在他面前落下。
他起身。
那襲絳紅色的僧袍隨著他的動作舒展開,像一片沉滯的血色云霞在室內(nèi)緩慢移動。
沒有多余的聲響,甚至沒有衣料的摩擦聲,他的動作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克制與某種儀式感,反而讓這尋常的舉動充滿了令人屏息的壓迫。
他沒有看向她,目光低垂,落在散落于沙發(fā)旁的蕾絲睡裙,以及那副纖細的金屬框眼鏡。
他俯身,修長的手指——那本該只用于捻動佛珠、翻閱經(jīng)卷、結(jié)印持咒的手指——極其緩慢地拾起了它們。
他在床邊適當(dāng)?shù)木嚯x停下,沒有逾越雷池半步。
然后,他伸出手臂,將疊好的睡裙和眼鏡,平穩(wěn)地遞向她。
動作間,寬大的僧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線條勁瘦的手腕,和他指間那串深色念珠的一角。
“在這里?!?br>
盛以清的手指顫抖著,從被子里伸出。
戴上眼鏡。
世界瞬間變得清晰、銳利,也變得更加殘酷。他近在咫尺的容顏清晰地映入眼簾——那非俗世的英俊,那冰雪般的淡漠,那眼底深處難以言喻的復(fù)雜……
她猛地別開臉,無法再與他對視。
他坐回那張單人沙發(fā),姿態(tài)依舊端正。
盛以清套上裙子,幾乎是踉蹌著下床,飛快地沖進了洗手間。
“砰!”
門被用力關(guān)上,落鎖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她背靠著冰冷的瓷磚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掙脫胸腔。鏡子里映出一張蒼白、淚痕狼藉的臉,頭發(fā)凌亂,嘴唇紅腫,鎖骨和頸側(cè)那些曖昧的紅痕無所遁形——一切都是確鑿的證據(jù),證明昨夜并非噩夢。
她用冷水一遍遍潑臉,刺骨的寒意讓她混亂的頭腦逐漸冷卻,也讓那份屈辱和憤怒變得更加清晰、尖銳。她迅速套上自己的日常衣物——簡單的T恤和長褲,布料包裹住身體的那一刻,她才感覺稍微找回了一點掌控感,盡管內(nèi)心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