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壹號------------------------------------------“篤、篤”聲，不疾不徐，敲碎了走廊的寂靜。道一走到天字壹號房門前，那縷“雪頂含翠”的冷冽茶香愈發(fā)清晰，混合著木料、舊紙和一種極淡的、類似星輝曬干后的干燥氣息。。門內(nèi)的人既然已察覺他的窺視，又留下那句意味深長的話，此刻敲門便顯多余。他只是靜靜站在門外，灰袍垂落，赤足沾染的微塵在門下縫隙透出的光暈中隱約可見?！伴T未閂，法師請進?！睖睾偷穆曇魪睦锩?zhèn)鱽恚牪怀鼋z毫意外。。，只是身臨其境，那青衫人帶來的壓迫感與疏離感更為明顯。他坐在窗邊，橘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側(cè)臉的輪廓，平凡，卻因那雙過分清澈、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睛而顯得不凡。他面前的紫砂壺嘴還氤氳著熱氣，那本攤開的舊書已合上，封面是某種黯淡的皮質(zhì)，無字?！昂岷喡?，無有座椅，法師若不嫌棄，可坐此處?！狈酱缰噶酥笇γ嬉粡垐A凳，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招待一位熟識的訪客。，走到圓凳旁坐下，將錫杖倚在腿邊。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木幾，幾上除了茶具舊書，還多了一副棋盤。棋盤非木非玉，巴掌大小，質(zhì)地古樸，上面縱橫十九道，卻無棋子，只有無數(shù)細密到肉眼難辨的紋路在光線下若隱若現(xiàn)，仿佛自有生命在緩緩流轉(zhuǎn)。這便是“方寸棋盤”？“貧僧道一，冒昧打擾，還望施主見諒?！钡酪缓鲜疄槎Y，聲音平靜?！胺◣熆蜌饬恕１扇朔酱缰?，一介閑人，偶經(jīng)此地?！狈酱缰崞鹱仙皦?，為道一斟了一杯茶，茶水碧綠，香氣撲鼻，“荒山野店，無有好茶，這‘雪頂含翠’勉強可入口，法師請用?！保抗饴湓诜酱缰樕希骸胺酱缡┲魉坪踉缰毶畷?。非是早知，只是推算?！狈酱缰⑽⒁恍?，也為自己續(xù)了茶，“渡塵鎮(zhèn)雖小，卻是南疆門戶，近日風(fēng)云匯聚，有妖僧自北而來，有斷刀暗藏殺機，有道宮巡狩四方，有異士尋幽探秘……諸多氣機交纏，如亂絲纏結(jié)。而諸多絲線中，有一條最為特別，晦暗深沉，卻又隱含一點不滅靈光，自北向南，堅定不移。循跡而來，見到法師，便覺是了。特別？”道一眉梢微動?！疤貏e?！狈酱缰c頭，抿了口茶，“法師身上，有佛門**的醇厚根基，卻纏繞著至陰至邪的魔性煞氣，二者本應(yīng)水火不容，卻在法師體內(nèi)達成一種詭異的平衡。更奇的是，靈臺深處，尚有一點不屬于此方天地、格格不入的‘異數(shù)’盤踞。如此駁雜矛盾，卻能維持本我不失，行走至今，豈能不特別？”。對方不僅看出了他佛魔同體，竟連“黑子”的存在也一語道破！這份眼力與感知，已遠超尋常修士?！笆┲骰垩廴缇??！钡酪徊辉傺陲棧谷坏?，“貧僧此來，正是為求解這‘異數(shù)’與自身困厄。聽聞施主有‘方寸棋盤’，可知過去未來，曉天地玄機，故特來請教。”
“方寸棋盤，不過一玩物，可推演些微末小節(jié)，豈敢妄言天地玄機？”方寸之把玩著手中的小棋盤，指尖在上面輕輕劃過，帶起細微的流光，“至于法師的困厄……根源非在此地，亦非在此時。而是起于四十年前，大輪寺中，那一卷不該被觸碰的**，與那一枚不知從何而來的‘黑子’?！?br>道一沉默，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袖口。四十年前的舊事，是他心中最深的一道疤，也是所有痛苦的起點。對方知道得如此清楚，是敵是友，越發(fā)撲朔迷離。
“施主究竟是何人？為何對貧僧之事，如此了然？”
“我說了，一介閑人，觀棋者?！狈酱缰畔缕灞P，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至于為何了然……法師可曾想過，四十年前，是誰將《大日**本源經(jīng)》的殘頁，故意留在大輪寺？又是誰，有能力在法師靈臺深處，種下那枚‘黑子’？”
道一渾身一震，眼中爆發(fā)出駭人的**：“你知道？！”
“略知一二?！狈酱缰哪抗?，平靜道，“那布局者，自號‘執(zhí)棋人’。其存在久遠，布局深遠，中州、南疆、東島、北漠、西源，乃至四海八荒，或許皆有他的落子。法師你，是他布局中頗為重要的一枚棋子。而大輪寺的經(jīng)卷，不過是引子；那枚黑子，才是真正的操控手段?！?br>“執(zhí)棋人……”道一咀嚼著這個名字，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脊椎升起，“他目的為何？”
“目的？”方寸之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絲淡淡的嘲諷，“或許是追求某種終極的‘道’，或許是想掌控這方天地的‘理’，又或許……只是覺得有趣。對那樣的存在而言，眾生的悲歡離合，王朝的興衰更迭，乃至修士的苦苦求索，或許都只是一盤可供消遣的棋局?！?br>“所以，貧僧這四十年**，掙扎求生，都只是他棋盤上早已規(guī)劃好的步數(shù)？”道一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壓抑的怒火與不甘。
“是，也不是?！狈酱缰畵u頭，“棋局雖定，但棋子本身亦有靈性。再高明的棋手，也無法完全掌控每一枚棋子的每一步細微變化，尤其是……當(dāng)這枚棋子，開始‘覺醒’，開始試圖理解棋盤，甚至試圖看向棋手的時候。”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道一：“法師，你就是那顆開始‘覺醒’的棋子。你體內(nèi)的佛魔平衡，你靈臺黑子的異動，你來南疆追尋線索，甚至你今夜走到我門前……這些，或許仍在‘執(zhí)棋人’的推演之內(nèi)，但也可能，已產(chǎn)生了微小的‘變數(shù)’。而我……”
他指了指桌上的方寸棋盤：“我的興趣，便是觀察、甚至……制造這些‘變數(shù)’。在執(zhí)棋人宏大的棋局中，于方寸之地，為如你這般的棋子，爭得一線不同的可能。”
道一緊緊盯著他：“你與‘執(zhí)棋人’，是敵是友？”
“非敵非友?！狈酱缰谷坏溃盎蛟S可稱……對弈者。他布他的大局，我尋我的變著。他視眾生為棋，我則想看看，棋子是否真能跳出棋盤。”
“如何跳出？”道一追問。
“首先，需明了自身在局中的位置與作用?！狈酱缰裆嵵仄饋恚胺◣?，你可知那‘吞日神君’的傳說，與你有何關(guān)聯(lián)？”
道一搖頭：“只知與那半卷《大日**本源經(jīng)》有關(guān)，觸及了禁忌。”
“何止有關(guān)。”方寸之緩緩道，“上古有金烏，掌太陽真火。其血脈散落，偶有生靈覺醒，是為‘純陽血胤’。身負純陽血胤者，修行火屬功法事半功倍，甚至***觸及太陽真火本源。然太陽真火至陽至剛，易發(fā)難收。若心性不足，或功法有缺，強修強引，便有‘引火焚身’之危。更甚者，若以邪法強行吞噬、煉化遠超自身承受極限的太**粹，便會墮入‘吞日’魔道，神智被純粹的毀滅欲吞噬，化身只知燃燒與吞噬的災(zāi)厄?！?br>他頓了頓，看向道一：“四十年前，大輪寺中那半卷經(jīng)書，記載的并非正統(tǒng)佛法，而是一門極端危險的、模擬甚至竊取金烏本源、引動‘純陽血胤’的禁忌之術(shù)！你觸碰經(jīng)書，引動了你體內(nèi)潛藏的、稀薄的‘純陽血胤’！若非你佛心堅定，又恰被‘黑子’及時‘錨定’，你早已當(dāng)場**，或直接墮入‘吞日’魔道！”
道一臉色發(fā)白。純陽血胤？自己竟有這等血脈？難怪當(dāng)年觸摸經(jīng)書時，那種仿佛靈魂都要被點燃的熾熱與渴望……
“那‘黑子’……”
“‘黑子’是執(zhí)棋人種下的控制與觀測手段，但或許也陰差陽錯，在你即將入魔時，起了某種‘穩(wěn)定’作用，將你的魔性約束在一定范圍內(nèi)，讓你成了如今這般佛魔一體、茍延殘喘的狀態(tài)?！狈酱缰治龅溃皩?zhí)棋人而言，你或許是一枚重要的‘實驗品’或‘棋子’，需要你在某個關(guān)鍵時刻，發(fā)揮特定作用。比如……作為開啟某處禁地的‘鑰匙’，或者，作為吸引某種存在的‘誘餌’?！?br>鑰匙？誘餌？道一想起“方寸之”之前提到的“劫材”。
“南疆深處，上古有‘南明離火圣壇’，乃五行火行圣壇之一，與中州道宮維系天下的四圣**同源。圣壇核心，有離火之種，蘊含最精純的火焰本源。”方寸之繼續(xù)道，“近日，圣壇異動，有‘吞日’氣息泄露，引得各方關(guān)注。三刃斷刀、真金四兄弟、甚至道宮赤焰巡天使齊聚渡塵鎮(zhèn)，目標很可能都指向那里。而身負‘純陽血胤’、又帶著‘吞日’引子的你，一旦接近圣壇，會發(fā)生什么？是開啟圣壇秘藏？是引動圣壇**的某個恐怖存在？還是成為某種儀式的祭品？”
道一感到喉嚨發(fā)干。自己就像一個行走的災(zāi)難信標，走到哪里，就把危險帶到哪里。
“所以，施主認為，貧僧這枚‘劫材’，該用在何處？”道一的聲音有些干澀。
“不是我用，是你自己用。”方寸之目光銳利，“與其被動等待被當(dāng)作鑰匙或祭品，不如主動前往，探明真相，尋找解決自身隱患的機會。離火之種乃天下至陽之物，或許能凈化你體內(nèi)魔性，甚至對抗那枚‘黑子’。圣壇之中，或許也留有上古應(yīng)對‘吞日’之禍的記載或器物。這是一場豪賭，賭贏了，你可能擺脫桎梏，甚至找到對抗執(zhí)棋人的資本；賭輸了，無非是提前迎來注定的結(jié)局?！?br>道一沉默良久。方寸之的話，條分縷析，將他的處境、危險、以及那渺茫的希望都攤開在面前。去南疆圣壇，無疑是踏入最危險的漩渦中心，但留在原地或逃往他處，也不過是慢性死亡，且永遠無法知曉真相，擺脫操控。
“施主為何幫我？”道一最終問道。
“我說了，我喜歡變數(shù)?！狈酱缰⑽⒁恍?，“而且，此行對我亦有益處。我需要進入圣壇深處，取一件對我很重要的東西。與法師同行，互相照應(yīng)，各取所需，豈不兩便？”
是互相利用，還是真心合作？道一無法判斷。但至少目前，方寸之是他遇到的，唯一一個對“執(zhí)棋人”有所了解，且似乎抱有某種對抗意圖的人。
“此行兇險萬分，施主可有把握？”
“無有把握。”方寸之坦然，“但有方寸棋盤在，至少可于絕境中，爭得方寸喘息之機，窺得一線生機。再者……”
他話音未落，眉頭忽然一皺，目光轉(zhuǎn)向窗外。
幾乎同時，道一也感應(yīng)到了。數(shù)道極其隱晦、卻充滿殺意的氣息，正從不同方向，迅速而無聲地向著客?？拷?！其中一道，鋒銳冰冷，帶著斷絕生機的意味，正是“三刃斷刀”！還有幾道，或灼熱，或陰詭，或沉重，顯然也非庸手。
“看來，我們的談話，打擾了某些人的清夢，或者，擋了某些人的路?！狈酱缰畤@了口氣，端起已微涼的茶，一飲而盡，“法師，看來我們需要提前‘上路’了?！?br>道一起身，握住錫杖。體內(nèi)佛魔之力悄然流轉(zhuǎn)，靈臺黑子微微悸動，不知是因為危險臨近的興奮，還是對即將踏入未知命運的預(yù)警。
方寸之也站起身，將舊書和紫砂壺收起，最后拿起那方小小的棋盤，指尖在其上輕輕一點。
棋盤上，縱橫紋路驟然亮起微光，瞬間擴張，將整個房間籠罩其中。道一只覺周圍空間微微扭曲了一下，窗外的夜色、客棧的輪廓、乃至那些迅速逼近的殺氣，都仿佛隔了一層流動的水膜，變得模糊而遙遠。
“方寸界，可暫時扭曲感知，隱匿行跡。但瞞不過真正的高手太久?！狈酱缰吐暤?，推開窗戶，“走！”
兩人身影如同融入夜色，悄無聲息地自窗口掠出，落入客棧后院的黑暗之中。幾乎在他們離開的下一秒，數(shù)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xiàn)在天字壹號房的門口、窗口，破門（窗）而入，卻發(fā)現(xiàn)屋內(nèi)空空如也，只有桌上兩杯殘茶，余溫未散。
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衣中、氣息冰冷如萬載玄冰的瘦小身影，站在房間中央，緩緩**了一下鼻子，死寂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與更深的殺意。他手中，提著一把斷刀。刀身從中而斷，斷口參差不齊，卻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三刃斷刀”目光掃過房間，最終定格在窗臺上一個極其模糊的、幾乎看不見的腳印——那是道一赤足留下的、沾染了南疆**泥土的痕跡。
他無聲地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得森然的牙齒，身影如煙消散。
后院陰影里，方寸之拉著道一，緊貼墻壁。他手中的棋盤光芒已收斂，但一層極淡的空間扭曲仍籠罩著兩人。
“被盯上了，是斷刀。”方寸之低語，“還有巡天鑒的人正在靠近，帶隊的是個狠角色，服用了赤金散，氣息灼烈。真金四兄弟在鎮(zhèn)子另一頭，似乎也被這邊的動靜驚動了?！?br>“如何脫身？”道一感應(yīng)著四周越來越近的包圍網(wǎng)。
“去鎮(zhèn)西亂葬崗?！狈酱缰焖俚溃澳抢锼罋?、煞氣、陰氣混雜，可干擾感知。而且，黑巫教的人在那里活動，或許能制造混亂。跟緊我，注意腳下，我的方寸界范圍有限?！?br>道一點頭。兩人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借著房屋墻角、雜物堆的掩護，向著鎮(zhèn)西方向急速潛行。方寸之步法奇異，看似不快，卻總能險之又險地避開巡天鑒小隊巡邏的路線和幾處暗中布置的警戒符箓。道一則將氣息收斂到極致，赤足踏地?zé)o聲，灰袍與黑暗融為一體。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穿過最后一條小巷，抵達鎮(zhèn)外時，前方巷口，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了一個人。
那人身材高大魁梧，面色淡金，負手而立，站在那里，就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金屬墻壁。他身后，隱約還有三道身影，氣息或鋒銳，或熾熱，或晦暗。
真金！還有真銀、赤銅、廢鐵！
“兩位，夜色已深，行色匆匆，這是要去哪兒??？”真金開口，聲音洪亮，帶著金屬般的鏗鏘質(zhì)感，在寂靜的小巷里回蕩。
方寸之停下腳步，嘆了口氣，對道一低聲道：“看來，今晚的客人，還真是一個不少。”
道一握緊錫杖，目光掃過攔路的四人，又感知到身后和兩側(cè)迅速逼近的巡天鑒與“三刃斷刀”的氣息。
前有攔路虎，后有追命刀。
這盤棋，剛一開始，便已陷入重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