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與委蛇，騙過西門慶的一天------------------------------------------。，在門口沖我使了個眼色。我借口倒藥渣，端著一只瓦盆出了門?！敖鹕?，”王婆拉著我走到墻角，壓低聲音，臉上堆著一種讓人發(fā)毛的笑，“西門**人說了，想見你一面?！薄！敖袢瞻?，還是在茶坊?！蓖跗诺难劬Χ⒅?，像是要從我臉上看出什么來，“**人說，他想你得緊?！?。茶坊。，就是四個字——羊入虎口?！巴醺赡?，”我低下頭，聲音里帶上了為難，“大郎還病著呢，我走不開……走不開？”王婆的笑容淡了幾分，“金蓮，你可別不識抬舉。**人是什么身份？他肯見你，是你的福分。你要是推三阻四的，惹惱了他……”，但那語氣里的威脅，比說了還重。。？西門慶不是王婆，他沒有王婆那么多顧忌。他是個習(xí)慣了用錢和拳頭開路的人，真要把他惹急了，他半夜**進來，我一個弱女子能怎樣？？茶坊是王婆的地盤，門一關(guān)，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西門慶要是用強，我根本沒有反抗的余地。“王干娘，”我抬起頭，臉上露出乖巧的笑，“我不是不想去，實在是……大郎這邊走不開。要不這樣，你幫我跟**人說，讓他晚些時候來我家后門？等大郎睡著了，我出來跟他說幾句話。在外頭說話，比在茶坊里方便，也省得讓人看見說閑話?！?，大概沒想到我會主動提出讓西門慶來家里。
“你家后門？”她皺了皺眉，“那地方倒是僻靜，可萬一武大醒了……”
“大郎吃了藥，一睡就是好幾個時辰，”我說，“再說了，在后門說話，說完了我就回去，大郎不會知道的?！?br>王婆想了想，點了點頭：“行，我去跟**人說。酉時，你家后門?！?br>她轉(zhuǎn)身要走，我叫住了她：“王干娘。”
“嗯？”
“你跟**人說，就說……就說我也想他了。只是這幾日實在脫不開身，讓他別生我的氣。”
王婆的臉上綻開一個笑，那笑容里滿是得意：“這就對了嘛。”
她走了。我端著瓦盆站在墻角，手心全是汗。
酉時。后門。
我不能不去，但我也不能真的讓西門慶得逞。
我回到屋里，把瓦盆放下，坐到灶前，腦子飛速地轉(zhuǎn)著。
傍晚的見面，是一場躲不掉的仗。我不能硬來，只能智取。
我需要一把刀。
不是真的刀——是一把能架在西門慶脖子上的“刀”。
我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把那包砒霜從貼身衣服里取出來，用一塊新布重新包好，塞進袖子里。
然后我推開門，朝街口走去。
鄆哥不在。
我在他常賣梨的街角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沒看見人影。又去他家里找，門鎖著，他娘大概又一個人在家。
我心里有些焦急。鄆哥是我計劃里最重要的一環(huán)，沒有他，今天的局就布不成了。
就在我準備轉(zhuǎn)身回去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你找我？”
我回過頭，鄆哥拎著籃子站在巷口，瘦削的臉上帶著幾分警惕。
“鄆哥，”我走過去，壓低聲音，“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啥事？”
“王婆來過了。西門慶要見我，今晚酉時，在我家后門?！?br>鄆哥的臉色變了：“你……你要去見那個……”
“我不能不去，”我打斷他，“我要是不去，他半夜**進來，我更沒法應(yīng)付。”
“那你去見了，他要是……”
“所以我需要你幫我?！蔽铱粗难劬?，“鄆哥，我知道你信不過我。但你信得過武大嗎？”
鄆哥沒說話。
“今晚酉時，你在后巷那頭等著。要是聽見我叫喊，你就去敲喬嬸的門，就說武大出事了，讓她趕緊過來?！?br>“叫喊？”鄆哥皺了皺眉，“你要是不叫呢？”
“我不叫，就說明沒事。你等我出來了，再走?！?br>鄆哥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
他從籃子里拿出兩個梨，塞到我手里：“拿著，別讓人看見你來找我?！?br>我接過梨，轉(zhuǎn)身要走。
“潘金蓮，”鄆哥忽然叫住我，聲音里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認真，“你要是敢再對不起武大，我第一個饒不了你?！?br>我沒有回頭：“你放心?！?br>酉時。
武大喝了藥，沉沉睡去。我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頭發(fā)和衣裳，沒有刻意打扮，只是把頭發(fā)挽得更利落了些，換了一件素凈的青布衣裳。
我不想讓西門慶覺得我在“取悅”他。
我走到后門口，深吸一口氣，拉開門閂。
后巷很窄，兩邊是高墻，只容兩人并肩。夕陽已經(jīng)落了大半，巷子里光線昏暗，只有西邊的天空還殘留著一抹橘紅。
西門慶站在巷子里，背著手，看見我出來，臉上浮起一個笑。
“金蓮。”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讓人骨頭發(fā)酥的磁性。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里依然灼人，像是兩團火，從上到下地打量著我。
我承認，這個男人確實有魅力。三十出頭的年紀，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穿著一身寶藍色的綢袍，腰間掛著一塊白玉佩，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富貴逼人的氣息。
“**人。”我站在門口，沒有走出去，也沒有關(guān)門，就那樣站在門檻上，和他隔著兩步的距離。
西門慶朝我走近一步：“金蓮，你瘦了。”
“大郎病了，**心?！?br>“操心？”西門慶輕笑一聲，伸出手來拉我的手腕，“那你還不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我沒有躲，但也沒有迎上去。我只是站在那里，任他的手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熱，指節(jié)修長有力，掌心干燥。和武大粗糙的手不同，這只手保養(yǎng)得很好，像是從來沒有干過粗活。
“**人，”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大郎起了疑心了。”
西門慶的手頓了一下。
“什么疑心？”
“那碗藥，”我說，“我沒喂成。碗打碎了，大郎問我為什么，我說手滑了，可他不信。”
西門慶的眼睛瞇了起來：“王婆跟我說了。她說你害怕。”
“我是害怕，”我點頭，“**人，大郎說要給武二寫信，讓他回來?！?br>武松的名字像一盆冷水，西門慶的手松開了。
“武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那個在景陽岡上打虎的武松？”
“就是他。大郎的親兄弟，在縣衙里做都頭?！?br>西門慶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笑了笑：“那又如何？一個都頭而已，我西門慶在陽谷縣經(jīng)營這些年，知縣見了我都要給三分面子。他武二算什么東西？”
他說得輕松，但我看見他的眼神變了。那兩團火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覺。
“**人當然不怕，”我說，“可我怕。我一個婦道人家，武二要是回來了，知道了那些事……他不會殺**人，但他會殺我。”
西門慶看著我，沒說話。
“**人，”我的聲音低了下來，“我知道你想我。我也想你了?？墒乾F(xiàn)在不是時候。大郎病著，街坊鄰居都盯著，武二又快回來了……這時候要是出了什么事，對誰都不好?！?br>“那你說怎么辦？”西門慶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
“等?！蔽艺f，“等大郎的病好了，等武二走了，等風(fēng)頭過了。**人，你是聰明人，不用我多說?，F(xiàn)在動手，得不償失?！?br>西門慶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他的目光在我臉上游移，像一條蛇在試探獵物。
“金蓮，”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會說話了？”
我心里一緊。
“以前的你，”他朝我走近一步，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可不是這樣的。以前的你，看見我就臉紅，說話都結(jié)結(jié)巴巴的?！?br>他的手指順著我的下巴往上滑，拂過我的臉頰，指尖停留在我的耳垂上。
“現(xiàn)在呢？”他低聲說，氣息噴在我的臉上，“你站在這里，跟我講道理，講得失，講風(fēng)頭……金蓮，你是真的在為我著想，還是……在躲我？”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這個男人太精了。他不是王婆，三言兩語就能糊弄過去。他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不只是錢，還有一顆七竅玲瓏的心。
“**人，”我沒有躲開他的手，但也沒有迎合，“我不是在躲你。我只是不想死?！?br>“死？”西門慶笑了，“有我在，誰敢讓你死？”
“武二。”我說，“**人，你打不過武松。整個陽谷縣，沒有人打得過武松?！?br>西門慶的笑容凝固了。
“他要殺我，你攔不住。”我看著他的眼睛，“**人，你要是真的想我，就別害我。讓我先把眼前這一關(guān)過了。等我安全了，**人想怎樣，都行?！?br>最后一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但我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西門慶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從我臉上收回去，退后一步，重新打量我。
“金蓮，”他說，“你變了?！?br>我心里一緊。
“以前的你，不會說這些話?！彼恼Z氣里帶著幾分玩味，“以前的你，像一只貓，誰給吃的就跟誰走?，F(xiàn)在的你……像一只狐貍。”
我低下頭，沒有接話。
“好，”西門慶忽然笑了，“我答應(yīng)你。等你安全了，我再找你?！?br>他轉(zhuǎn)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我。
“金蓮，”他的聲音很低，“你最好不是在騙我。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騙?！?br>“**人放心，”我抬起頭，對他笑了笑，“我潘金蓮是什么人，**人還不知道嗎？”
西門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幾分深意。然后他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的腳步聲在巷子里漸漸遠去，消失在暮色中。
我靠在門框上，腿軟得像兩根面條。
后背的衣服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鄆哥從巷子那頭走過來，手里還拎著那個籃子。他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抿得緊緊的。
“你……你都聽見了？”我問。
“聽見了。”鄆哥看著我，眼神復(fù)雜得很，“你對西門慶說的那些話……”
“都是假的。”我說。
鄆哥愣了一下。
“我騙他的，”我靠在門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要是不那么說，他不會走。”
鄆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說武二要回來，是真的嗎？”
“是真的。大郎說了，要給他寫信?！?br>“那武二回來了，你怎么辦？”
“等他回來再說?！蔽铱粗i哥，“鄆哥，今天的事，謝謝你。”
鄆哥搖了搖頭：“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武大。”
“我知道。”我笑了笑，“不管怎樣，謝謝你?！?br>鄆哥拎著籃子轉(zhuǎn)身走了。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西門慶不是那么好騙的。你小心點?！?br>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zhuǎn)身回到屋里，把后門閂上，又加了一把椅子頂住。
武大還在睡著，鼾聲均勻。
我走到灶前坐下，雙手抱住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
今天這一關(guān)，過了。
但西門慶最后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你最好不是在騙我。”
他沒有完全相信。
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能忍多久？一個月？兩個月？還是一直忍到武松回來？
如果他發(fā)現(xiàn)我在騙他……
我不敢想。
我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閉上眼睛。
不急。一步一步來。
今天能把他打發(fā)走，就是贏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陽谷縣的夜晚，安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撕開這無邊的寂靜。
我抬起頭，看著桌上那面銅鏡。鏡中的女人面容憔悴，眼圈發(fā)青，嘴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今天，我又活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