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xué)字------------------------------------------，但不是跟秀蘭學(xué)。她還不認(rèn)識秀蘭。，她坐在棗樹下，把大掌柜給她的賬本翻開。上面的數(shù)字她認(rèn)得，但字不認(rèn)得。她指著“進(jìn)出盈虧”四個字，問她娘?！澳铮@念啥？”，搖搖頭。“娘不識字?！保吭跅棙渖?。月亮升起來，照在枝干上，光禿禿的。她想起白天大掌柜說的話——“只有把自己的賬算明白了，才能看懂別人的賬?！彼忝靼琢藬?shù)字，但看不懂字。那些字像螞蟻，密密麻麻的，她一個都不認(rèn)識?！耙悄茏R字就好了?！彼匝宰哉Z。，端了一碗棗枝水。“喝了。早點睡。娘，您當(dāng)年咋不學(xué)字？”。“學(xué)啥？女孩子家，識了字有啥用？有用?！倍镜穆曇粲悬c硬，“識字了，就能自己看賬本，不用全靠大掌柜。就能自己寫信，不用求人。就能……”她頓了頓，“就能活得不一樣?！?。風(fēng)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響?！岸?，”她娘終于開口了，“你想學(xué)，娘支持你。但娘教不了你。你哥倒是識字，他下次回來，讓他教你?！?。他考上苑陵中學(xué)以后，一個月才回來一次。每次回來，匆匆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她沒機會跟他學(xué)?！案缑??！彼f，“我自己學(xué)。”，她去糧行找大掌柜。大掌柜正在打算盤，噼里啪啦的，算珠碰撞的聲音清脆利落。她站在柜臺前面，等他打完。
“掌柜的，我想學(xué)字。”
大掌柜的手停了。他抬起頭，看著她。
“學(xué)字？跟誰學(xué)？”
“跟您學(xué)?！?br>大掌柜笑了?！岸荆医棠闼阗~行，教你認(rèn)字不行。我認(rèn)的字也不多，夠用。教不了你。”
二丫的心涼了半截。
“不過，”大掌柜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書，遞給她，“這本《千字文》，你拿去。自己看，不認(rèn)識的字查字典?！?br>二丫接過書，翻開。密密麻麻的字，一個都不認(rèn)識。紙都黃了，邊角卷起來，散發(fā)著舊書的霉味。
“掌柜的，我不會查字典?！?br>大掌柜想了想，從柜臺底下摸出一本字典，放在桌上?！斑@是《康熙字典》，查字用的。我教你?！?br>他翻開字典，指著一頁?！澳憧矗@上面的字是按部首排的。部首就是字的偏旁。比如‘樹’字，左邊是個‘木’，你就去‘木’部找?！?br>二丫聽得云里霧里。她連部首是什么都不懂。
大掌柜看她一臉茫然，嘆了口氣?！斑@樣吧，我先教你幾個簡單的。剩下的，你慢慢學(xué)?！?br>那天下午，大掌柜教她認(rèn)了十個字——一、二、三、十、百、千、人、口、手、足。他用毛筆在紙上寫，一筆一畫，端端正正。二丫蹲在地上，用樹枝照著寫。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到第十遍的時候，手酸了，但她沒停。
“掌柜的，這個字念啥？”她指著《千字文》上的第一個字。
“天。天地的天?！?br>“天?！倍靖?，在地上寫。一橫，一橫，一撇，一捺。她寫出來的“天”字，上面兩橫一樣長，下面像個“大”，不像天，像個怪物。
“不急?！贝笳乒裾f，“寫字跟揉面一樣，得多練。揉多了，面就軟了。寫多了，手就穩(wěn)了?！?br>“這個呢？”她指著第二個字。
“地。天地的地。”
“地。”她在地上寫。左邊一個“土”，右邊一個“也”。土字寫得歪，也字寫得斜，拼在一起，不像地，像一堆亂石。
大掌柜看著她寫，沒說話。等她寫完了，才開口。
“二丫，你知道‘天地’是啥意思嗎？”
“天就是天上，地就是地下。”
“對。”大掌柜點點頭，“天在上，地在下。人活在中間。所以要敬天，敬地，敬人?！?br>二丫把“天地”兩個字又寫了一遍。這回，她寫的時候，心里想著大掌柜的話。敬天，敬地，敬人。她寫出來的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她覺得，那兩個字有了分量。
那天晚上，她坐在棗樹下，把大掌柜教的十個字寫了一遍又一遍。她娘從屋里出來，站在旁邊看。
“娘，您看，這是‘人’字。”二丫在地上寫了一個“人”。
她娘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像兩條腿?！?br>“對。一撇一捺，互相支撐。大掌柜說的。”
她娘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描那個“人”字。描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手指粗粗的，滿是繭子，描出來的線條斷斷續(xù)續(xù)的。
“二丫，”她忽然說，“你教娘寫?！?br>二丫愣了一下?！澳铮蚕雽W(xué)？”
“學(xué)?！彼?*聲音很輕，“學(xué)了，就能看懂你寫的字了?！?br>二丫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忍住了，拿起樹枝，在地上又寫了一個“人”。
“娘，您照著寫?！?br>她娘接過樹枝，蹲在地上，一筆一畫地寫。手抖，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她寫了。
“娘，您寫得好?！?br>“好啥好?！彼镄α?，“比你寫的差遠(yuǎn)了?！?br>兩個人蹲在棗樹下，一個教，一個學(xué)。月亮升到頭頂，照在她們身上，亮堂堂的。風(fēng)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是在鼓掌。
“娘，您再寫一個‘二’字?！倍驹诘厣蠈懥艘粋€“二”。
她娘照著寫。兩橫，一短一長。她寫得比“人”字好。
“這是‘二’，您的二丫的‘二’?！倍菊f。
她娘看著那個字，笑了?！岸?，你名字里的‘二’，就是這個？”
“對。還有‘丫’?！倍驹诘厣蠈懥艘粋€“丫”。上面一個“丶”，下面一個“丨”，像一根樹枝上長了個芽。
她娘跟著寫。寫完了，看著三個字——“人二丫”。她看了很久。
“二丫，”她說，“這三個字，是你?！?br>二丫沒說話。她蹲在地上，看著她娘寫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認(rèn)得。那是她娘寫給她的。她心里暖洋洋的，像喝了碗熱湯。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把今天學(xué)的十個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想起她娘蹲在地上寫字的樣子，想起她說“學(xué)了，就能看懂你寫的字了”。她忽然覺得，識字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她娘。
她閉上眼睛，嘴角翹著。明天，還要學(xué)新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