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力坐在望竹村頭的老槐樹下，望著頭頂瓦藍的天空出神。

“石頭”，這是村里人喊慣的小名，只因他幼時體弱，父親怕養(yǎng)不活，照著鄉(xiāng)里習俗取了這么個賤名壓災(zāi)。

他的本名方天力，在望竹村西周的村落里，也算有些分量。

方姓是青溪縣的望族，祖上靠一手精湛的竹匠活起家，如今在縣城里還有三間方記竹器鋪，**竹編器具與竹雕擺件。

天力的父親方德，是方家族里庶出的次子，沒資格接管縣城的鋪子，成婚后便帶著妻子林氏離開青溪縣城，在這望竹村定居。

好在方德承襲了祖?zhèn)鞯闹窠呈炙嚕幍闹窕@細密耐用，雕的竹牌紋路精巧，望竹村及周邊的農(nóng)戶都愛找他做活，家境也算小康，吃穿不愁，在村里頗受敬重。

方天力打小就透著股機靈勁，別的孩子在坡上掏鳥窩、河里摸魚時，他總愛抱著借來的舊書看，腦子里的想法也比同齡人多些，望竹村的老秀才常說這孩子是塊讀書的料。

每次聽見旁人夸天力，方德嘴角的皺紋都會舒展開，煙袋桿捏得更緊，林氏更是把他疼到了心坎里，別家孩子十三西歲就下地干活，天力卻能在家安心讀書 ， 父母都盼著他明年能考中青溪縣的縣試，往后能在縣城謀個差事，不用像祖輩這般靠手藝吃飯。

書讀得多了，天力心里對村外的世界就多了幾分向往。

他常對著老槐樹發(fā)呆，想著青溪縣外的州城是什么模樣，想著那些舊書里寫的 “江湖仙山” 是不是真的存在。

日頭西斜時，他輕嘆一聲合上手中的《論語》，拍了拍衣角的塵土，慢悠悠地往家走。

院子里飄著竹屑的清香，方德正坐在石凳上抽著煙袋，煙鍋里的火星明滅。

見天力推門進來，他磕了磕煙袋鍋，沉聲道：“石頭，今天的書讀得怎么樣？

縣試的章法摸透了嗎？”

天力含糊應(yīng)了兩句，剛要進屋，方德忽然站起身，語氣里帶著幾分鄭重：“天力，明年的縣試，可是你這輩子的要緊事。

咱方家在村里雖算體面，可比起縣城的本家還差得遠，你若能考中，才算真給咱這支長臉?！?br>
“行了，你天天叨叨這些，孩子聽著都煩了?！?br>
林氏端著兩碗糙米飯和一碟腌菜走出廚房，又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里面是幾塊油渣，全夾到天力碗里，“咱天力聰明，明年準能中，你就別瞎操心了?！?br>
天力扒了兩口飯，忽然抬頭問：“爹，六叔該來了吧？

上次他說這幾天要送竹篾來?！?br>
方德愣了愣，掐滅煙袋：“算算日子，也就這兩天了。

你六叔比我有出息，在縣城的鋪子管著賬，這幾年多虧他照應(yīng)，我編的竹器才能賣到縣城去?！?br>
林氏也跟著點頭，摸了摸天力的頭：“天力啊，你六叔是個實在人，往后你要是有出息了，可別忘了報答他?！?br>
正說著，院門外忽然傳來馬蹄聲，接著是車輪軋過石子路的 “咕嚕” 聲，一個爽朗的聲音跟著響起：“二哥，開門嘍！”

天力眼睛一亮，快步跑去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個精壯的中年漢子，身穿青色短褂，眼神亮得很，正是他六叔方遠。

方遠看見天力，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石頭，才倆月沒見，個子又長了半截?！?br>
方德夫婦連忙迎出來，方德拍著方遠的肩膀：“老六，我估摸著你也該到了，快進屋坐。

天力，去給你六叔拿個馬扎。”

天力應(yīng)了聲，跑進屋里抱出個竹編馬扎，用袖子仔細擦了擦，遞到方遠面前，眼里滿是期待， 他記得六叔上次說過，要帶縣城里新印的話本給他。

方遠沖他眨了眨眼，故意逗他：“今天怎么這么勤快？

上次我來，你可不是這樣?！?br>
方德瞪了天力一眼，笑罵道：“這小子，從早上就念叨你，盼著你帶的話本呢?！?br>
方遠從懷里掏出兩本線裝書，放在石桌上：“早給你備著呢，這是縣城書鋪新到的《江湖志》，你慢慢看?！?br>
天力歡呼一聲，抓過書翻了幾頁，喜得嘴角都合不攏。

林氏看著兒子歡喜的模樣，對方遠說：“老六，你哥天天念叨你，這次多住幾天吧，我給你腌了些竹筍干，正好帶回去?！?br>
方遠卻搖了搖頭：“二嫂，家族最近忙著盤點鋪子的賬，我明早就得趕回去。

等忙完這陣子，我再來看你們?！?br>
說著，他歉意地看了方德一眼。

方德嘆了口氣：“老六，正事要緊，你別聽你嫂子的，明早裝好竹筍干就走，咱們以后有的是機會聚。”

方遠忽然看向天力，沉吟片刻，神色一正：“二哥，二嫂，跟你們說件事，蒼霞宗今年要收弟子，家族分到三個推薦名額，我手里正好有一個?！?br>
方德猛地怔住，手里的煙袋差點掉在地上：“蒼霞宗？

可是那個傳說里全是仙人的蒼霞宗？”

方遠笑著點頭：“就是那個修仙門派。

咱們方家在望竹村周邊也算有聲望，才有這推薦資格。

我家那小子你知道，不愛讀書，就愛舞刀弄槍，仙人多半看不上他。

這名額珍貴，我看天力機靈，又愛讀書，說不定能成?！?br>
林氏喜得聲音都發(fā)顫：“老六，這…… 這太貴重了，我們怎么擔得起??？”

方遠又揉了揉天力的頭：“二哥二嫂，這事就這么定了。

讓天力去試試，真能被選上，那是他的福氣?！?br>
天力眨巴著眼睛，看著父母和六叔，心里滿是疑惑 ， 仙人？

到底是什么樣的人？

他猶豫了一下，小聲問：“六叔，仙人…… 是能飛的嗎？”

方遠神色嚴肅起來，盯著天力說：“天力，仙人能在天上飛，能呼風喚雨，神通廣大，不是咱們凡人能想象的。”

天力懵懂地點點頭，心里對 “仙人” 生出一絲好奇，又有些緊張。

方德激動得眼圈都紅了，拉著林氏就要給方遠鞠躬，方遠連忙扶住他們：“二哥，你這是干什么？

我娘走得早，小時候多虧二嫂照顧，我這么做是應(yīng)該的?！?br>
方德抹了把眼淚，對著天力厲聲道：“天力！

你記住，這輩子都不能忘了你六叔的恩情，不然我就沒你這個兒子！”

天力心里一震，雖沒完全明白仙人意味著什么，卻從父母的神情里看出這事有多重要。

他 “噗通” 一聲跪在方遠面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方遠拉起他，贊賞道：“好孩子，這幾天收拾收拾，月底我來接你！”

傍晚，天力早早躺在床上，耳邊還能聽見院子里父親和六叔說話的聲音。

方德今天格外高興，平時很少喝酒的他，非要拉著方遠喝幾杯，話里話外都是對天力的期待。

“仙人…… 真能帶我去外面的世界嗎？”

天力攥著被子，心里又興奮又忐忑。

他隱隱覺得，這或許是他離開望竹村，去看看外面天地的唯一機會。

第二天一早，方遠就趕著馬車離開了。

方德夫婦拉著天力送到村口，回來的路上，天力分明看見父親的腰桿都首了些，看他的眼神里，滿是比縣試更重的期待。

望竹村就沒有不透風的墻，連誰家的雞下了雙黃蛋都能半天傳遍全村。

沒到中午，林氏就把天力能去蒼霞宗測試的消息說給了鄰居，很快，全村人都知道了這事，紛紛來家里探望。

有人羨慕：“方家真是好福氣，天力要當仙人了！”

有人夸贊：“石頭這孩子，打小就透著靈氣，肯定能被選上！”

也有人酸溜溜地說：“還沒選上呢，說不定就是去湊個數(shù)?！?br>
這些話天力聽了不少，漸漸的，村里人都傳成了 “方天力準能當仙人”，方德夫婦每次聽見，都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都少了些。

往后的日子里，天力走在村里，不管遇到誰，都會熱情地拉著他問東問西，還有人當著自家孩子的面，把他當成榜樣：“你看看人家天力，以后要當仙人，你也學著點！”

半個月很快過去，方天力要去蒼霞宗當?shù)茏拥南?，連周邊十里八鄉(xiāng)的農(nóng)戶都知道了。

常有外村人特意來望竹村，就為了看看 “未來的仙人”，來的時候還會帶些雞蛋、雜糧當禮物。

方德夫婦推脫不過收下，等人家走時，總會回贈一筐竹編的器具， 方德常說，天力以后要是真成了仙人，不能欠這么多人情。

方氏家族的族人也聽說了這事，那些以前瞧不上方德這一支的族人，如今也帶著禮品來道喜。

方德看著這些人，心里積壓多年的憋屈總算散了些，跟林氏商量后，花了不少錢請青溪縣的秀才寫了請?zhí)?，送到縣城的本家。

那秀才說什么也不收錢，只要求天力以后若有出息，得認他當啟蒙先生，天力本就跟著秀才讀過兩年書，自然滿口答應(yīng)。

請?zhí)统鋈ズ?，方氏家族的親戚來了大半。

人太多，方德索性把宴席擺在了村中的曬谷場，足足擺了三十多桌，望竹村的村民都來幫忙，嘴里全是對天力的夸贊。

方德帶著林氏和天力在村口迎客，挨個給天力介紹親戚：“這是你三爺爺，當年我離開家族時，多虧他暗中幫了不少忙，你以后要記得報答。”

天力乖巧地喊了聲 “三爺爺”，那白發(fā)老人看著他，感慨道：“老二啊，時間真快，你家娃都這么大了。

這孩子比你有出息?！?br>
方德滿面紅光：“三爺爺，天力打小就聰明，肯定比我強。

您老慢點走，讓你二嫂扶著您。”

等老人走遠，方德才哼了一聲，對天力低聲說：“這老家伙，當年也瞧不上我，現(xiàn)在知道來討好你了。”

天力正想問六叔來沒來，遠處忽然來了輛馬車，停下后，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走下來，看著方德輕嘆：“老二，恭喜了。”

方德臉色復(fù)雜，半天才開口：“大哥……”那老者是方德的大哥方倫，目光落在天力身上，笑道：“老二，這就是你家天力吧？

看著是個機靈孩子，說不定真能被選上?！?br>
方德皺了皺眉，又舒展開：“天力別的不行，就是愛讀書，這次肯定能選上?！?br>
“那可不一定。”

一個傲慢的聲音傳來，從馬車上走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這少年穿得錦衣華服，眉清目秀，眼里卻滿是輕蔑，“仙人收徒講究仙緣，我看他傻頭傻腦的，去了也是白搭?！?br>
方德怒目而視，天力卻沒說話，只是深深看了那少年一眼 ，他記得這是方倫的兒子方明，在縣城里嬌生慣養(yǎng)，向來眼高于頂。

方倫面色一肅，喝罵道：“方明！

怎么跟你二叔和弟弟說話？

還不快道歉！”

罵完，又對方德說：“老二，犬子不懂事，你別介意。

不過…… 蒼霞宗的道玄仙長，這次本就看中了方明，這名額本就該是方明的?！?br>
方德冷哼：“你家娃能行，我家天力就不行？”

方明根本不在乎方倫的喝罵，盯著天力嘲諷：“二叔，我勸你別抱太大希望。

修仙可不是讀書，得有靈根，我可是道玄仙長內(nèi)定的弟子，他能比嗎？”

方倫臉上閃過一絲得意，又假模假樣地訓了方明幾句，隨后對方德一抱拳，帶著方明走向宴席。

方德憋了半天氣，拍了拍天力的肩膀：“別往心里去，要是沒選上也沒關(guān)系，明年咱還能考縣試?！?br>
天力抬起頭，眼神堅定：“爹，我一定能被選上！”

方德看著兒子的眼神，心里的擔憂少了些，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宴席上熱鬧非凡，方德端著酒杯，大聲道：“各位親戚、鄉(xiāng)親，我方德沒什么文化，不會說漂亮話。

今天高興，我家天力有機會去蒼霞宗，這是我這輩子最風光的事！

我不多說，謝謝大家來道喜！”

說完，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方明趁人不注意，走到天力身邊，壓低聲音：“傻小子，你根本沒資格去蒼霞宗，別白費力氣了?！?br>
天力沒理他，方明輕蔑地笑了笑，轉(zhuǎn)身走了。

回到家，天力躺在床上，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管多難，一定要被蒼霞宗選中。

又過了半個月，方遠趕著馬車來了。

方德夫婦連忙迎進屋，方遠洗了把臉，急聲道：“二哥二嫂，我不能多待，接上天力就得走，明天一早蒼霞宗就要來接人了?！?br>
方德愣了愣，臉上露出不舍：“行，天力跟你走。

要是選上了，就好好在蒼霞宗待著；要是沒選上，別灰心，回家來，爹還教你竹匠活。”

林氏從屋里拿出個布包，里面是幾件新做的粗布衣服，還有天力愛吃的炒米：“天力，去了要聽六叔的話，別惹事。

外面不比家里，遇事多忍讓…… 要是沒選上，就早點回來，娘給你做你愛吃的竹筍燉肉?！?br>
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天力長這么大，從沒離開過望竹村，更沒離開過父母。

他咬了咬嘴唇，重重點頭：“娘，我知道了?！?br>
方遠嘆了口氣：“天力，給你爹娘爭口氣，一定要被選上。

二哥二嫂，家族幾天后會辦慶功宴，等天力有了結(jié)果，我再來接你們。”

說完，他拉著天力上了馬車，甩了一鞭子，馬車轱轆滾滾，很快就消失在村口。

方德夫婦站在村口，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眼淚止不住地流。

“**，天力從來沒離開過咱們，會不會受欺負??？”

林氏哽咽著問。

方德拿出煙袋，點了火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皺紋仿佛又多了幾道：“娃長大了，總有自己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