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風雪過后,天地間是一片刺目的白。陽光灑在厚厚的積雪上,反射出耀眼的金芒,空氣清冷而干凈。
云媞是在一陣濃郁的藥味和周身酸軟無力中醒來的。她睜開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看著頭頂熟悉的獸皮帳頂,記憶如同破碎的冰凌,慢慢拼湊。高熱,寒冷,苦澀的藥汁,還有……一個滾燙而堅硬的懷抱,以及耳邊低沉模糊的囈語。
是夢嗎?
她微微動了動,渾身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般,綿軟而酸痛。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卻消散了。
“公主,您醒了?”守在旁邊的年長侍女見她醒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連忙端來一杯溫水,“您昏睡了一天一夜,可算是退熱了。快喝點水。”
云媞就著她的手,小口啜飲著溫水,干灼的喉嚨得到滋潤,舒服了許多。她目光落在侍女身上,又環(huán)視了一下帳內(nèi),一切如常,仿佛那場幾乎奪去她性命的風寒,和那個模糊的、屬于鐵木劼的懷抱,都只是她病中產(chǎn)生的幻覺。
“是大汗……”侍女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低聲解釋道,語氣里帶著一絲后怕和難以置信,“昨夜大汗親自守著您,還……還喂您喝了藥。”
云媞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一緊。不是夢。
那個冷酷暴戾、視她如無物的男人,竟然會守著她一個病中的玩物?還親自喂藥?
她無法理解,只覺得心頭一片混亂,比高燒時更加茫然。
就在這時,帳簾被掀開,一股冷氣卷入,鐵木劼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他似乎是剛從外面回來,玄色勁裝上還帶著未拍干凈的雪屑,眉宇間帶著一絲尚未褪盡的肅殺之氣,像是剛處理完什么棘手的事務。
他走進來,目光習慣性地掃向床榻,對上云媞剛剛醒來、還帶著幾分虛弱和怔忪的視線。
四目相對的一瞬,云媞下意識地想要避開,身體先于意識微微瑟縮了一下。
鐵木劼將她這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深褐色的眸子沉了沉,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徑直走向案幾或者內(nèi)帳,而是在床榻前幾步遠處停下。
他身后跟著一個侍從,手里捧著一個巨大的、看起來十分沉重的木匣。
“打開。”鐵木劼命令道,聲音依舊是慣常的冷硬。
侍從應聲打開木匣。
剎那間,仿佛將帳外雪地的光華都收納了進來,一件純白無瑕、毫無雜色的狐裘,靜靜地躺在深色的絨布上。毛鋒細膩綿密,光澤流轉(zhuǎn),如同月華凝霜,又似冰雪初融,帶著一種動人心魄的華美與溫暖。
云媞愣住了,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她在瑾國宮中見過無數(shù)珍寶,卻從未見過品相如此完美、如此完整的白狐裘。這絕非尋常之物。
鐵木劼走上前,伸手,將那件白狐裘從木匣中拎起。雪白的狐裘在他古銅色、布滿力量感的大手中,形成一種極具沖擊力的對比。
他手臂一揚,那件價值連城的白狐裘,便如同丟棄一件尋常舊衣般,兜頭蓋臉地扔到了云媞身上。
柔軟、溫暖、帶著一絲清冽氣息的皮毛瞬間將云媞包裹,驅(qū)散了殘留在她周身的最后一絲寒意。那皮毛觸感極佳,輕柔得仿佛云端。
“賞你的?!辫F木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平淡無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仿佛在掩飾什么,“省得病懨懨的,看著礙眼?!?br>
說完,他不再看她臉上是何表情,轉(zhuǎn)身便走向案幾,仿佛剛才只是隨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云媞裹在溫暖至極的白狐裘里,只露出一張蒼白小巧的臉蛋,眼睛因為驚愕而微微睜大,看著那個冷漠的背影。賞她的?因為看著她病懨懨的樣子礙眼?
這理由蹩腳得讓她無法相信。
那白狐裘上的暖意,一絲絲滲透進她冰冷的肌膚,卻讓她心底更加迷茫。這個男人,前一刻可以輕描淡寫地將她當作可以隨意轉(zhuǎn)贈的玩物,下一刻卻又將如此珍貴的寶物隨手賞給她,只為了……不礙他的眼?
她看不懂他。
……
云媞病體初愈,裹著那件招搖過市的白狐裘,在王庭中引起的震動,遠比那場風雪更甚。
白狐罕見,能制成這般完整裘衣的,更是稀世之寶。據(jù)說那是去年鐵木劼親手射殺的雪山靈狐,皮毛完好無損,一直被收在庫房最深處,連最得他看重的烏雅都未曾得賜。
如今,竟穿在了一個戰(zhàn)敗國送來的、朝不保夕的質(zhì)子公主身上!
各種目光如同無形的針,從四面八方刺來。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有**裸的嫉妒,也有深沉的算計。
云媞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她盡量低著頭,加快腳步,只想快點回到那相對封閉的王帳。這件狐裘帶來的不是榮耀,而是更深的孤立和危險。
在經(jīng)過一片較為空曠的場地時,她迎面遇上了烏雅。
烏雅依舊是那副素凈的打扮,站在雪地里,像一株清冷的雪蓮。她的目光落在云媞身上那件白得刺眼的狐裘上,臉上的血色似乎瞬間褪去了一些,連嘴角那慣常的、溫和的笑意,都變得有些僵硬。
她攔在云媞面前,目光像是黏在了那狐裘上,一寸寸地掃過,最終才抬起來,看向云媞的臉。
“云媞公主病好了?”烏雅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穩(wěn),但仔細聽,能品出一絲極力壓抑的顫音,“真是萬幸。這件狐裘……很襯你?!?br>
她的視線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回狐裘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甲掐進了掌心。
“多謝烏雅姑娘關心。”云媞低聲道,只想快點離開。
烏雅卻似乎沒有讓開的意思,她往前走了一步,距離云媞更近,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公主可知,這件狐裘的來歷?”
云媞抬起眼,看向她。
烏雅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帶著一絲苦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去年冬獵,大汗為了獵這頭雪山狐,在冰天雪地里追蹤了三日三夜,險些墜入冰裂縫。他說……這皮毛純凈無瑕,當世罕見……”
她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云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說,要留給最重要的人?!?br>
最后幾個字,她說得又輕又緩,卻像重錘一樣砸在云媞心上。
最重要的人?
云媞裹在狐裘里的身體微微一僵。所以,他將這“要留給最重要的人”的東西,隨手賞給了她這個“礙眼”的玩物?這更像是一種諷刺,而非恩寵。
烏雅看著她瞬間變化的臉色,眼底掠過一絲冷意和滿意。她不再多說,側(cè)身讓開了路。
云媞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王帳。她脫下那件沉重而滾燙的白狐裘,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枷鎖,怔怔地坐在角落里。
最重要的人……他心中最重要的人,明明是烏雅。那他為何要這樣做?是為了羞辱烏雅?還是……為了將她云媞架在火上烤?
她越想,心頭越是冰冷一片。在這草原王庭,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而鐵木劼的心思,比那冰下的暗流更加難以揣測,更加危險。
夜晚,鐵木劼歸來時,身上帶著比平日更重的酒氣。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隨意放在角落矮榻上的那件白狐裘,眉頭幾不**地蹙起。再看到蜷在火盆邊,只穿著那套灰撲撲舊衣裙的云媞,臉色似乎更沉了些。
“那狐裘,不合身?”他走到她面前,聲音因酒意而比平日更加沙啞低沉,帶著一股壓迫感。
云媞抬起頭,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眸子,那里面似乎跳動著兩簇幽暗的火苗。她想起烏雅的話,心頭一陣澀然,垂下眼睫,輕聲道:“太珍貴了,我……不配。”
“不配?”鐵木劼重復著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可笑的話。他猛地俯身,大手攥住她的手腕,將她從氈墊上直接拽了起來,拉到自己胸前。
濃烈的酒氣混雜著他身上特有的男性氣息,將她牢牢包裹。
“本王賞你的,就是你的?!彼⒅?,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她所有的偽裝和心思,“配不配,由我說了算?!?br>
他的手指用力,捏得她腕骨生疼,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絲被忤逆的慍怒。
“穿上?!彼畹溃曇舨桓?,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意味。
云媞被他眼底那抹近乎偏執(zhí)的暗色懾住,心臟狂跳,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卻被他攥得更緊。
“還是說,”他湊近她,灼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酒后的醺然和一種危險的曖昧,“你更想我現(xiàn)在就幫你穿上?”
云媞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又迅速漲紅。她讀懂了他話里隱含的威脅。在他那強橫無理的世界觀里,賞賜不容拒絕,違逆只會招致更直接的“懲罰”。
她咬了咬下唇,終究還是在他的注視下,一步步挪到矮榻邊,顫抖著手,將那件雪白耀眼的狐裘,重新披在了自己身上。
純白的皮毛襯得她黑發(fā)如瀑,臉若初雪,那種極致的對比,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之美。
鐵木劼站在原地,看著她披上狐裘后,那纖細的身軀被溫暖的白色包裹,仿佛一只誤入狼窩、瑟瑟發(fā)抖的雪貂。他深褐色的眸子里,暗流洶涌,那抹幽暗的火光燃燒得更加熾烈。
他走上前,手臂穿過狐裘,攬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內(nèi)帳的床榻。
這一次,他的動作依舊算不上溫柔,甚至因為酒意而更添了幾分蠻橫。但在那緊密的、不容逃離的糾纏間隙,他滾燙的唇擦過她頸側(cè)柔軟的肌膚,落在覆著細膩狐毛的領口,留下一個又一個帶著占有意味的印記。
那件價值連城的白狐裘,被隨意地褪下,委頓在床榻之下,如同它此刻的主人一般,承受著來自上方那具強悍身軀的、帶著酒氣和某種復雜怒意的侵襲。
帳外寒風依舊,帳內(nèi)卻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細碎壓抑的嗚咽。
那抹純凈的白,倒在暗色的獸皮間,刺眼,又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