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日子在王帳這方狹小又壓抑的天地里,緩慢地流淌。云媞像一株被強行移植到苦寒之地的藤蔓,努力地、笨拙地想要攀附住身邊唯一的“依靠”,盡管這依靠本身,就是一場永無止境的風暴。
她開始學著觀察鐵木劼。觀察他眉心的褶皺何時加深,那通常意味著前方戰(zhàn)事不利或是哪個部落又生了異心;觀察他握著金碗時,指節(jié)是放松還是緊繃,這能判斷出他當下心情的陰晴;甚至觀察他歸來時,身上沾染的是塵土多一些,還是血腥氣重一些。
她依舊害怕他,那種源自力量懸殊和被他粗暴對待的恐懼,已經刻入了骨髓。但為了故國那一線渺茫的希望,她必須壓下所有的恐懼和羞恥,去嘗試“討好”他。
這討好,在她做來,總是帶著一種生澀的、甚至是狼狽的笨拙。
比如,她記得有一次,他帶著一身疲憊和寒意歸來,隨手將馬鞭扔在案幾上。她猶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氣,走上前,想替他解下那件沉甸甸的、沾著雪沫的狼皮大氅。
然而,她低估了大氅的重量,也高估了自己的力氣。系帶解開后,那大氅猛地向下一墜,她驚呼一聲,非但沒能接住,反而被帶得一個趔趄,整個人差點栽進他懷里。大氅一半掉在地上,沾了灰塵。
鐵木劼當時正低頭看著一份羊皮卷,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打斷。他抬起頭,深褐色的眸子掃過她驚慌失措的臉,又落在地上那件價值不菲的狼皮大氅上。
云媞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以為會迎來斥責,甚至更糟的懲罰。
但他只是極輕地蹙了下眉,什么也沒說,甚至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穩(wěn)住她的身形,然后便彎腰,自己將大氅撿了起來,隨手搭在了一旁的架子上。整個過程,他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可不知是不是錯覺,在他轉身走向內帳時,云媞似乎看到他緊抿的唇角,幾不**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太快,太模糊,讓她懷疑是自己眼花了。
還有一次,她聽聞草原人喜歡在酒后喝一種用特殊香料煮的熱奶,能解酒暖身。她偷偷向那個年長的侍女打聽做法,費了好大功夫,才在王帳角落的小火爐上,小心翼翼地煮了一碗。
她端著那碗熱氣騰騰、散發(fā)著怪異香料氣味的奶,走到他面前時,手都在抖。他剛從演武場回來,額上還帶著汗,正用布巾擦拭手臂。
看到她端來的東西,他動作頓住,目光落在碗里那渾濁的液體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這是什么?”他的聲音帶著剛運動后的沙啞。
“是……是解酒的奶……”云媞聲音細若蚊蚋,幾乎不敢抬頭。
鐵木劼盯著那碗東西看了半晌,又抬眼看看她緊張得幾乎要暈過去的樣子,臉上沒什么表情。最終,他伸手接過了碗。
他沒有立刻喝,只是拿在手里,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碗壁。就在云媞以為他嫌棄不肯喝,心頭被失落填滿時,他卻仰起頭,幾口將那一碗味道古怪的奶灌了下去。
喝完,他將空碗塞回她手里,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點嫌棄:“味道怪得很?!?br>
云媞捧著空碗,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心頭卻莫名地松了一下。他沒有扔掉,他喝了。
類似這樣笨拙的嘗試還有很多。她會在他深夜伏案看羊皮卷時,默默地將火盆撥得更旺一些;會在他似乎因為什么事情煩躁地用手指敲擊桌面時,下意識地將自己存在感降得更低;甚至,在那些他帶著酒意和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壓進獸皮床榻的夜晚,她開始學著不再那么僵硬地抵抗,而是嘗試著,用細弱的手臂,微微環(huán)住他汗?jié)竦?、肌肉賁張的脊背。
這個細微的改變,似乎取悅了他。
有一次,在她第一次嘗試著回應般地觸碰他時,他整個人的動作一頓,隨即,那雙在情欲中依舊銳利的眸子,在黑暗中牢牢鎖住了她。他什么也沒說,但接下來,卻少了幾分往日的粗暴,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柔。
仿佛在仔細品味她這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討好。
云媞看不透他。他從不回應她的討好,甚至時常報以冷語和看似不耐煩的輕蔑。可每當她因為受挫而灰心,想要退縮回自己的殼里時,他又會用一種更強勢的方式,將她重新拽回身邊,逼迫她繼續(xù)那徒勞的、取悅他的行為。
他像是高高在上的馴獸師,冷眼旁觀著籠中的鳥兒撲騰著稚嫩的翅膀,一次次撞向無形的壁壘,偶爾施舍一點微不足道的“寬容”,便能引得那鳥兒再次鼓起勇氣,繼續(xù)這絕望的嘗試。
而他,似乎樂在其中。
這夜,云媞因為白日里試著去整理他那些散亂的、標記著軍情的羊皮卷,卻不小心弄混了順序,惹得他身邊一個將領低聲抱怨了幾句。她心中忐忑,晚間歇下時,便格外安靜,背對著他,蜷縮在床榻里側,一動不動。
鐵木劼躺在她身后,同樣沉默。王帳里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久到云媞以為他已經睡著,她才極輕地、試探性地動了一下有些發(fā)麻的肩膀。
幾乎是同時,一條沉重的手臂便從身后橫了過來,不容分說地攬住她的腰,將她往后一帶,脊背便緊密地貼上了一具滾燙堅實的胸膛。
他的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fā)頂,灼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
“睡吧?!?br>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睡意朦朧的沙啞,聽不出什么情緒。
只是那環(huán)在她腰間的手臂,收得那樣緊,帶著一種絕對占有的力道,仿佛在無聲地宣告——無論她如何笨拙,如何試圖躲藏,都永遠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這掌控本身,對他而言,似乎就是一種隱秘的、不愿言說的享受。